《乾朝烟晓》王心玉

3、窨得上味

　　“所以现在是萧圣人和官家一同听政？！宝安公主是圣人所出？”
　　沈崇夏咽下嘴里的肉，瞪大眼睛看向夏娘。
　　“是啊，如今算算快有二十年了，那年宝安公主出生，官家破例天下大赦，不久后就让圣人垂帘听政了。”
　　夏娘说完，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嘴里，瘦肉紧致入味，肥肉软烂不腻，而皮的部分软糯弹牙，嚼着十分有滋味，又接着打笑道：“崇儿不爱绣工，厨艺倒是越来越好，这肉做得甚是好吃，往后必做得京城里最抢手的厨娘。”
　　不枉她费了半天的劲，得到了认可，沈崇夏咧开嘴。
　　“嘿嘿，我也是买肉的时候听到别人炖肉的法子，用黄酒焖，不放水，没想到还真不错。”
　　当然，这可不是听来的，是学的东坡肉的做法。
　　不过倒提醒了她，沈崇夏起身去拿了一个碗，用筷子另一头夹了几块肉，一边往外走一边道：“黄酒我还是找隔壁借的，我端碗肉过去。”
　　看着崇夏的背影，夏娘放下筷子，苦笑着摇摇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先前每日为生计奔波，无暇他顾，这几天陪在家里才发觉崇儿长大了，虽失了记忆，良善的性子没变，似乎身体也好了点，比早先活泼些许，愿意出门走动了。
　　她常为后事忧心，只得拼力攒些银钱留与女儿，看如今这模样，再不用她悬心了。
　　“娘你接着吃，不用等我。”沈崇夏乐呵呵地坐回方凳，继续埋头苦吃。
　　“一起吃才觉着香。”夏娘往崇夏碗里夹肉，心里越来越觉得愧疚。
　　前些日忙着赶活计，女儿生病瞒着她，她竟没察觉，直至女儿发起高烧，下不得床时才晓得，好歹捡回了一条命，往后，便是少挣几钱，自己少吃几口，少穿几件，也要多腾出功夫照管女儿。
　　沈崇夏工作了几年，再迟钝也会了点察言观色，她当然也察觉了夏娘的想法，原主应该是因为病重走了，她占了原主的身体，夏娘对她越好，她心里越别扭，越有负罪感，心里念着要赶紧赚钱，减轻夏娘负担才好。

　　饭后得闲，她开始做臭豆腐的卤水。
　　留下的苋菜梗切段放冷水浸泡，等一天后洗净沥干水分，撒上盐拌匀，放入瓮中，用湿布盖上，绳子系紧，放至阴凉通风处，等待发酵。
　　发酵至少需要半个月，这期间沈崇夏也不愿在家待着，跑出来想找些临时工赚点小钱。
　　哪知世道艰难，跑了十几家店，见她是个未谙世事、弱不禁风的小娘子就摆手。
　　沈崇夏十分委屈，那一刻好像又回到了她毕业找工作时焦虑的时光。
　　她鼓起勇气，又踏进一家酒楼，想着不能在厨房做菜，能洗碗打杂也行，没说几句话就被小二吼了：“去去去，本店不招人，不吃饭休挡在门口扰生意！”
　　“不招就不招，你什么态度！”
　　处处碰壁，沈崇夏眼泪就快要掉出来了，又不想人前显自己软弱，强忍着怒气与泪意，只顾埋头出门，险些撞上来人。
　　“小娘子，小心些。”
　　她抬眼，挤出笑来打招呼：“官人，好巧啊。”
　　偏偏狼狈的样子被他看见，沈崇夏真的心灰意冷。
　　“小娘子无事的话，不妨陪步某喝杯茶？”
　　“啊？”沈崇夏有些吃惊，不过还是点了点头，硬着头皮跟着他又走进了酒楼。
　　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投下细碎光斑，楼下市井的喧嚣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入了座，步语开口：“小娘子先请。”
　　她哪有心思，只道：“我喝什么都行。”
　　步语要了壶茉莉花茶，又点了环饼和酥独黄配着吃。
　　待茶上了，沈崇夏抿了一口，花香清新，她原先只喝过茉莉味的饮料，本不是太喜欢这个味道，但这花茶不似她喝过的那样腻的慌，香气清婉柔淑，静人心神。
　　正经喝了一回茉莉花茶，她算是懂了“窨得茉莉无上味，列作人间第一香”的说法。
　　“他家的酥黄独也很有名头，小娘子也尝尝。”
　　这道点心就如名字所表，外面一层黄澄澄的酥壳，上面点缀些许白芝麻，壳里混着碎香榧和杏仁，还有蟹黄的味道，里面是软糯的芋头，沈崇夏连着吃了好几块。
　　“唔嗯，确实好吃，外酥里糯，甜而不腻，层次丰富。”
　　对方轻轻笑了一下，笑颜甚是好看，她也跟着回笑。
　　之后，两人无言，默契般的静坐了好些片刻，却不觉尴尬。
　　喝了热茶品了点心，心也升起一股暖意，沈崇夏心情好了不少。
　　步语见她神色缓转，才小心开口：“小娘子可是有忧心之事？”
　　她有些尴尬：“哎，我就想找个打杂的活干几天，谁知哪里都不要我。”
　　“原是如此。”步语捏着茶杯，思索片刻：“信王府内典庖近日缺人手，还没寻到合适的，小娘子乐意暂替一阵的话，步某可以引荐。”
　　“这，依我的能力——”她也不是不想，只是她的水平应该远达不到宫廷厨子的水准吧。
　　步语似乎看出她的顾虑：“有厨娘在掌勺，只是需要帮工，就是让小娘子屈才了。”
　　沈崇夏这才放心，“哪里哪里，能去王府工作是我的荣幸，有劳官人了。”
　　点心吃得差不多，一个身穿衫袍腰系绅带的中年男子带着一脸笑意走了过来：“小娘子，刚刚多有得罪，小二言语粗鲁冲撞了您，我已将其责罚了，为表歉意，这是小店赠送的青梅茶酪，请二位品尝。”
　　刚才站在店门口的小二就跟在男子身后，低头道：“小的不懂事，还望小娘子谅解。”
　　沈崇夏知道是依了身边穿着官服的步语的势，不是很想说话，一时也确实不知道说什么，端起茶杯一味地抿。
　　气氛有些尴尬，步语见她这副模样，笑着说：“你们小二规矩欠缺，是要好好教导。”
　　“官人说得对，小人定会多加管教，谢二位体谅。”
　　见掌柜离开了，沈崇夏才放下茶杯，叹了口气。
　　步语望着她，“我还不知小娘子尊姓，好道与府内管家。”
　　“我姓沈。”
　　“沈小娘子，”步语给她添上了茶，“以后就是熟人了，叫官人显得生分，叫我步郎就好。”
　　温热的花茶冒着轻烟，香气弥漫开，萦绕在她的鼻尖。
　　沈崇夏总觉得叫出口有些别扭，但她也想亲和些，便应了：“好，步郎。”
　　和步语道别后，她回过味来，埋头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