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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同盟 岸重楼竟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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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荒谬念头扰起燥意:“松开……我又不是缺胳膊少腿。”
岸重楼大手如镣铐,凉意森森,锢于少女纤细腕间。他眼尾碎光闪烁,觉得九霄偶尔的懵懂十分有趣。
一只脾气锐利的鸟儿,忽而跌了踉跄。高傲本性使得她玲珑小脸缀上羞涩,沉甸甸的。
少女面上桃红点点,黑衣黑发做陪衬,在昏黄壁烛照拂之下,愈显青葱单纯。
岸重楼不禁联想到,卧房那盆初绽放的白兰,或者林间巢穴栖息的长羽乌鸫。
分明生得如此漂亮,脾气竟比鹰鹫还要锐利几分。
岸重楼深褐狐眼微眯,流露出前所未有的兴致。
待鸟儿作势要挣扎,他才慢悠悠解释。
“地宫结构复杂,一旦有外人强行进入,便会自动拆解。对敌对友都称不上友好,这样走得快些。”
“谁跟你是友。月珠后话呢?”
九霄以为他会搪塞过去,不料岸重楼插科打诨适时停止:
“二十年前月碎为珠,天地阴阳失衡,妖邪纵横。明月乃世间阴气滋养而生,说月珠是精怪也不假。”
“世人大多被它镇压魑魅的表象所迷惑,以为月珠是天灵地宝,皆妄图收归囊中。”
“他们却不曾察觉‘盛极必衰’的道理,月珠确实能镇邪,这点没错。但它镇邪的方式可谓骇人听闻——”
岸重楼忽而抬首,话语停顿,步伐放缓,狎昵通道陷入死寂。
九霄同时警觉压眉,环顾周遭。
方才她确实听见细微摩擦声响,像沾泥硬靴没控制好力道发出的声音。
但岸重楼面色如常,续上话语。
“月珠以精怪魑魅的阴气为食,所存之地戾气有所衰退,久而久之便传出镇邪功效。”
“它犹如清泉,吸食天上地下多数妖物,源头从不干涸、从不停歇,自然遗世独立。”
九霄先前腾升的异常,顿时凉了半截。
倘若心怀鬼胎之人利用月珠镇邪而吸阴,如今岌岌可危的阴阳平衡会被瞬间打破。
地脉与气运亦随之搅动,至那时,岷国不敢想将诱发如何规模的浩劫。
成也镇邪,败也镇邪。
她了然点头,转念却发觉不对。
地宫月珠以精怪阴气为食,那么莲花坞硕大的、强盛的蟾精作何解释?
是离得太远吗,还是月珠今日正巧罢工?
她脑子转得飞快,结合种种,得出“地宫无月珠,自己受骗”的结论。
少女挣脱紧扣的手,拔剑出鞘指他脖颈,话语凝霜:“月珠不在地宫,是不是?”
岸重楼掌心空荡,薄唇张开:“是也不是。”
男人脖颈冷白中有抹殷红,是先前已然结痂的划痕。
是也不是?必定有鬼。
九霄语气不虞:“看来楼公子想提前上路——”
话音方落,数道外来的抓捕符凭空现于两人身侧,腥红舔烛,将在狎昵通道炸开。
九霄反应敏捷,斜剑甩出霜雪剑气,当即斩断未触发的抓捕符。
红光猎猎中,一位年长男人如鬼影现形。
身着银白长袍,白靴沾了泥渍。黑发簪起,俊秀面容满是笑意:“九霄姑娘好身手,花某佩服。”
银袍,笑面,靴有泥。
先前声响确实是他,监月司现任司协,花不泪。
“花司协,您先稍候片刻。”
九霄横剑身前,下颌轻抬,不退让,“待我斩完这登徒子,再捋捋您那通缉令。”
“登徒子?”花不泪饶有趣味,“不劳姑娘见血,我派人将岸少主押回缃族,你我细谈如何。”
“花司协好盘算,可我不认账,多说无益。”
“既如此,花某便请姑娘赐教。”
花不泪银袍无风自动,狭小通道中,瞬间亮起无数抓捕符。
九霄白剑生寒,无一例外将其斩断,好似雪中荡漾的松枝。
她面对花不泪尚有一战之力,但加上岸重楼这个阵营不定的添头,便不好说。
少女一面纵剑抵御抓捕符,一面余光瞥过身后的岸重楼。
岸少主垂首,未参与打斗,竟有闲心拨弄拇指的银玉扳指。
九霄剑尖裂空,截断抓捕符,她立剑斩劈,欲趁花不泪施符间隙下暗手。
一剑还没斩去,少女眼前顷刻蹦出一堵墙,白剑与抓捕符皆化为泡影。
空荡的单向通道,竟被猛然抬升的高墙彻底截为两半!
“奇门阵法难解,花不泪一时半会出不来。缃族与监月司联手,看来是要把我们逼上绝路。”
“地宫确实没有月珠,它的作用是通往东南的传送阵。出了地宫,月珠自到你手,别急。”
九霄身形摇曳,由岸重楼牵引着狂奔,无数墙壁在面前拆解开来,影影幢幢。
她将剑入鞘,难以分辨方位,当下所感悉数聚集于与岸重楼相牵的指掌。
手怎的愈发冰凉,连扳指都比人暖和。
看他模样外伤该是没有,难不成是内伤……
不等九霄再打量,她忽而嗅见几丝不同于地宫的潮湿,接着是涌动人声。
步伐渐快,声响渐清晰,又过几个拐角后,他们终于看到了地宫出口,以及将出口围得水泄不通的举炬侍卫。
“少主,老朽特来迎您回族。”一位老者面色不善,率先道。
九霄无意卷进缃族内斗,打算撤回阴影角落。她还没迈步,就被男人牵紧指掌,拽了回去。
岸重楼直视老者:“长老实乃兴师动众,月珠早已沉于莲花坞,您以蟾精为眼目,想必看得极为清楚。”
“少主言重了,月珠是假,你怎能不知?”
“自然知晓,所以……”岸重楼默不作声抬起指腹,轻敲她手背。九霄懂了意思,回挠凉指。
“我当走,你又奈我何——”
声落为号,九霄犹如蓄满的弓弦率先拔剑,行云流水逼退围剿侍卫。
岸重楼抽出袖间骨笛,附于唇畔,婉转曲调催生蛊意,在场侍卫顿时失神,连同长老也怔怔停于原地。
暗夜划过一道闪,有雨坠落。
九霄望向那群被捕获的木人,先是暗惊蛊术之蛮横,后是怀疑先前谈的条件。
岸重楼的蛊游刃有余,压根用不着她打掩护,那为何以月珠作抵,还要求带他走?
若说岸重楼绕这么大一圈,只为戏弄自己,她定然是不会信的。
九霄方要寻个解释,不料蛊音竟钻进四肢百骸,她的意识愈发模糊,仿佛提线木偶,逐渐呆愣。
岸重楼竟也把她操控了!
九霄仅剩琉璃眼能动弹,她见紫衣男人收笛凑近,为她拨弄额前打湿的发丝。
岸重楼动作称得上柔情,可九霄突兀地从他身上感受到一抹决绝的狠戾。
男人的指尖比之先前更为冰凉。
如寒如霜,那张面容亦无血色,更显病态孱弱。
“放心,我不伤你。”岸重楼长睫低垂,面庞落雨,泛起紫白的唇瓣开合,“你要月珠,我要走,我们是互惠互利的同盟。”
“当然,对你用蛊是我背信在先。但若不如此,怕是会很难办——”
“举起剑,正对我。”
他话音稍沉,九霄纵然如何抵抗,身体仍旧依言而行,长剑在雷闪轰鸣下缀满白光。
岸重楼神色不定,将剑尖拨着往下,指向自己腹部,而后缓慢地贴近,任凭剑身没入。
噗嗤一声,利刃挤进。
滚烫而汹涌的热意袭来,浓厚的腥味与幽兰香彻底堵死她的口鼻。
少女明亮双眸猛地睁大,身体不住颤抖,惊骇模样一览无余。
他怎么敢……
不要命了吗?!
剑刃毫无停顿贯穿身躯,岸重楼脊背绷直,喉间溢出一丝低哑的急-喘。
他眉心拧起皱褶,冷汗与夜雨混淆,唇畔有血珠滚落。男人走过一柄剑的距离,伏于九霄肩头,气若游丝。
“伸手。”
九霄震颤的指尖由岸重楼接过,指引她探进自身腹部皮开肉绽的豁口。
柔软的、跳动的、黏腥的……
“别怕……找月珠。”
岸重楼不允她退却,死死扣着纤细手腕,不顾疼如响雷的痉-挛,朝内里摁去。
血被雨冲刷,整个天地溺水而止,只余岸重楼细碎的痛哼。
九霄肩脊压满了仲夏夜雨,沉得刺骨生寒,快要不能呼吸。
在窒息前一刻,她终于摸上那抹圆润,指尖小心翼翼握住,缓慢撤出模糊豁口。
半掌大小的珠子盈盈生辉,丝毫未沾染血雨,像极了永恒萤火。
月珠剥离,岸重楼单薄的身躯忽而脱力,蛊术因施蛊者重伤而失效。
九霄慌忙抽出剑,紧揽他宽阔的肩背,及时撑起折翼的蝶。
岸重楼话语微不可闻,但她听见了——
东南传送阵在守山结界外,缃族受蛊牵制,走不出结界……
虚弱尾音方停,众多侍卫如梦初醒,刀光剑影霎时炸开。
“拦住他们,拿下月珠!”长老下令。
九霄不敢耽搁,朝岸重楼腹部豁口施几张凝血符,将月珠撂进腰身封袋,稳稳背起男人。
继而持剑甩出数道凛冽剑气,逼得围上来的侍卫齐齐退了半步。
九霄白刃一挥,借风雨扫灭侍卫手中火炬,视线全黑众人乱成一团。
她找准间隙趁机突围,顾不上被利器划破肌肤的疼痛,在夜雨中向东南飞奔。
嘈杂脚步声骤然消失于数丈外,就好似是谁忽而下令停止追杀。
九霄难以分神捋顺其中弯弯绕绕,她只觉得背后宛如火烧,甚是滚烫。
“凝血符止不住你的血,这到底怎么回事?!”
“别睡,死背上我可不管——醒醒,岸重楼!!”
九霄脊背由血雨浸透,衣衫尽湿,诡异幽兰香透过涌动不止的热流蔓延全身。
不论她施多少张凝血符,都无法暂缓岸重楼的血势,豁口甚至受颠簸愈发渗漏。
九霄后颈是男人蜷缩着深埋的面颊,气息微弱,此时因失血过多,显得格外冰凉,似一座寒山。
她疾驰于竹林间,担忧人晕死过去,一刻不停地呼唤他的名姓,嘴角不断溅入带着兰香的雨滴。
风雨潇潇,天地偌大,唯有簌簌竹音回荡身畔,紫蝶意识昏沉,奄奄一息。
九霄眉头压得紧,单受剑伤绝无可能失血严重至昏厥,岸重楼定是受月珠影响。
月珠入体,月珠吸阴。
难道他是盛珠的容器,以身饲珠……
九霄肩脊分量愈发沉重,她不敢再细想,抬高声调,一遍又一遍不知疲惫地呼唤岸重楼。
男人却从未给予应答,宛如静睡的悬崖峭壁,歪歪斜斜不受支撑,稍未注意便葬送风雨。
不知过了多久、血流多少,九霄终于背着岸重楼迈过守山结界,踏进传送阵。
她来不及反应,眼前骤然一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