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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珠 你们缃族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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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影被黑衣人偷走了,快追!”
话音未落,一道通身漆黑的蒙面人影,矫健地点竹飞奔,迈过仲夏的尾巴。
那人身着暗色夜行服,体态轻盈,似松似竹挺立。脑后马尾辫旋钮出漂亮弧度,犹如长羽乌鸫恣意舒展。
竹林随即簌簌摇动,有疾风骤雨之势,天色愈近晚昏。
明月影?
取的名字真文雅。
蒙面人影持剑站定,颇有闲情地抛了抛手中通体晶莹、有半掌大小的珠子。
她脚尖一个大跨,跃上另一竹顶,霎时漆黑衣袂与马尾发丝齐飞。
九霄站于竹上,临空而直立,扫过身后如潮涌来的缃族侍卫,面不改色眯了眯眼。
宛若停水狩猎的鸟儿,等那些笨重猎物亲自送上钩。
此地为岷国南郡,第八州,缃族领地。
这珠子名叫月珠,二十年前岷国明月陨落,碎为八颗月珠,散落各地。
天地剧变,岷国上下皆恐有大灾,怀异心者顺势推翻老皇帝,实行割据专权。
从此,岷国由东西南北中五郡划分,建立三十一州。
势力是火急火燎夺起来了,至于谁恐不恐、灾不灾,哪个权贵在意?
九霄嗤笑半声,暗嘲世事无常。
她伸手扯掉乱飞挡视线的蒙面黑布,露出张白皙玲珑面,是少女模样。
肤若凝脂,面若桃花,及腰黑发悉数梳成马尾辫,添几分活脱英气。
一双琉璃眼若星子,眉梢春山带俏,小巧鼻尖挺立,唇色如朱,俊美得好似凌云仙女。
然而,此刻仙女的心情却不太美妙。
九霄挨个扫过周遭歪瓜裂枣的侍卫,秀眉微拧,露出几道薄褶儿。
她趁黄昏潜入缃族秘宅,盗走月珠,一路顺遂得好似天公开眼。
但九霄始终觉得天公没眼,不然也不会放任月珠散落的二十年间,天下大乱。
原本月珠只生镇邪功效,后来不知哪位加以篡改,竟徒然传出延年益寿谣言。
如此一来,不止岷国人急心求月,别国妄想长生不老的鬣狗,也闻腥而至。
局面争乱不休,她却横空出世收集月珠,被预感梦境推着做救世主。
九霄眸底凛冽,又掠过她围住、蓄势待发的侍卫,确认没等到自己想见的人。
她冰霜覆面,耐心告罄。将月珠攥进掌中,避开三脚猫功夫的侍卫,拔剑当即一招剑风横扫。
半片竹林轰然倒塌,有如山崩。
九霄收剑,勾出被衣领掖住的马尾辫。
她居高临下,乜向竹林底下摔得四仰八叉的侍卫。斜阳散在眸底,琉璃眼灼灼如炬。
少女眉梢微挑,不掩讥讽:“连竹子都站不稳,缃族侍卫可真是武艺高超。”
“月珠由我代为保管,多谢诸位废柴承让,再会。”
说完,她故意捏着珠子,朝夕阳晃动。
诡异又温润的月白色骤然闪烁,像少女灵动的眼睛。
而后,不顾领头侍卫愈发青红的脸色,未留眼神,扬长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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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林边缘是接天映水的莲花坞,木桥绵延,不知几丈,通往一座数层塔楼。
九霄压竹借力,凌空一跃,直直越过半人高木栏,翻滚进楼层内部。
檀木塔楼无人问津多年,忽而接待这么一位不速之客,只好腾起久积弥厚的陈年老灰,以表欢迎。
灰尘入鼻,满是木质涩苦。九霄被呛得咳了半天,眼尾爬上胭脂桃红。
她当即感慨所幸特地穿了一身黑,不然怕是要变成出淤泥而全染。
檀木历经风雨在楼内发酵,九霄拨开扰人心神的厚重味道,登上塔顶观望。
她走得缓慢,一步一个脚印,生怕给脆弱木板踩出窟窿。
听着牙酸的吱呀声,九霄不禁蹊跷。
宅院处处金银华贵,怎到塔楼便如此顺其自然?
南郡缃族居十万大山,以巫蛊名扬天下。
他们的蛊术不拘于虫形,可惑万物,入器入乐入身,更有甚者,能令人忘却前世今生。
九霄瞥向寂静的竹林,脑海中不由得浮现昨夜昭示预感的梦境——
一位紫衣翩跹的男子,站在天地骤雨中,手握盈盈月珠,冲她葳蕤一笑。
犹如停驻的蝶。
九霄将珠子藏进腰封的贴身衣袋,倚靠木栏,鼻尖萦绕檀木味道,任凭所感放空。
她于二十年前月碎当夜降生,受其波及,稀里糊涂有了预感能力。
水村被屠、爹娘惨死、师父收留,从记事起发生的一切,皆有梦境可循。
她曾问过师父:“为何偏偏是我?”
为何偏偏是我有超脱尘俗的预感梦境,又为何偏偏是我身怀独有能力,却仍无法摆脱命运?
师父无端顿愣,似乎没料到眼睛亮亮的小徒弟这般发问,思索片刻:“或许是因为,天地选择了你作为救世主。”
救世主,救世主……
身为孩童的她,受命运推搡着面对天地浩大,纯粹懵懂,尚有迷茫。
她不知晓此话的分量,只时常梦见孤鸿遍野的村庄、皲裂不休的大地。
无数黢黑枯骨哀嚎着,哭诉春深不再,坟冢荒草已有人高。
转瞬数年已过,孩童长为少女,梦境中的预感也一一应验。
岷国地脉确因失月而濒临消弭,一旦地脉真正消散,以岷国气运维持的所有平衡,将骤然失存。
顷时,即是人间炼狱。
于是她被迫启程,光阴催促她,必须快些、再快些……
九霄思绪杂乱,仿佛黏于蛛网之上,受人牵扯着稀释意识。
檀木味道更为浓郁,好似千斤重的纱布,无形中将她包成密不透风的茧。
暗香层层缠绕,步步引诱。
少女不受控制,凭栏倾身,神情近乎迷离地在顶楼探出半个身子,衣袂纷飞,摇摇欲坠。
晚昏凉风吹乱了马尾,低垂视线中,不知何时闯入一抹艳丽的紫色。
她俯瞰过去,眼睛眨也不眨,盯着塔底木桥上站立的男人。
男人察觉到她的目光,仰头与她对望,继而绽开模糊笑容。
九霄思绪塞了稻草,转得迟钝,只觉得那人宛若紫蝴蝶,银光簌簌。
是梦中振翅的蝶么?
好生漂亮。
她受引诱般,探指去捉——
支撑木栏的手猛然一滑,差点栽下塔楼。
九霄身形踉跄,咯噔打个激灵,终于清醒。
不对,檀木塔楼有问题!
她中蛊了。
九霄反应极快,猛地狠咬舌尖,血腥味顷刻弥漫口鼻,痛觉将一切收拢。
感知愈发敏锐,视野逐渐清晰,少女终于看清楼底站立的紫衣人。
一身玄紫常服,银饰森森,身形清雅,肌肤透着孱弱的冷白。
长发拢于脑后,散漫地梳成麻花辫,随抬头动作轻轻摇晃。
男人鼻梁挺秀,唇线利落。眼似狐狸,眉如墨画,不浓不烈。
他狭长的眼尾上挑,瞳光流转,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紫衣?
他是岸重楼。
九霄琉璃眼眯起,先前遭人暗算、还未腾升的怒气悉数消散,唇角竟稍稍扬起弧度。
她要等的,正是这位楼公子。
缃族少主,岸重楼。
自幼便为族中选拔,奉命守护月珠数余载,想来他定知晓某些从未流传的幕后故事。
男人见先前受蛊惑、面色迷离的少女,恢复淡定自若,甚至与他对视,不怒反笑。
便饶有兴致地歪了歪头。
嗯……?醒了。
看来塔楼的蛊,确实困不住高飞鸟儿。
岸重楼眉头微挑,发间银饰玲琅。
不等他再以玩味目光描摹,九霄身形一晃,跨踏上木栏,纵身跃下。
塔楼高三丈,呼啸夜风划过耳畔,撕扯凌乱的马尾,她保持腾空姿势极速下坠。
夜行服衣摆宛如盛放的黑莲花,带着不容拒绝的势头,凛冽落进最后一刻黄昏。
刹那间,日沉西山。
斜阳似烛,骤然熄灭。
无尽黑暗如硕大瓷瓮,将通过塔楼相连的两人倒扣入黢暗。
一黑一紫两尾鱼,交锋于莲花坞沉睡的死寂中,默不作声。
眼前失去视野,岸重楼一惊。
他迅速后撤几步,指尖探上腰间骨笛,下意识作防御姿势。
岷国无月,昼与夜的更替仿佛如鱼入水,转瞬便天地逆转,丝毫不给准备机会。
九霄由黄昏掉进黑夜,不曾慌乱,她身形紧绷以脚掌作辅,破风降速缓冲。
顺利在漆黑追上视线之前,率先平稳着陆,俨然是习惯夜行的猫。
而后拔剑,无声接近那位略显仓促的男子。
听布料摩擦声,他应该是在摸东西。
九霄懒得跟人在夜间智斗,竖起剑刃,以剑面不轻不重拍向那人腰间窸窣声源处。
“老实点,再敢对我用蛊,砍你一只手。”
岸重楼方才摸上骨笛,手背倏忽贴碰寒剑,指尖一颤,乖巧松开:“塔楼的蛊并非我之本意,如有冒犯实乃惭愧,霄姑娘。”
霄姑娘?
他竟知道自己何名何姓何目的。
九霄脑中盘算,岷国无月庇护,夜间多生凄渺鬼火,妖物戾气冲天,需慎重。
她恢复些许视野,纵着剑尖一挑,一尺长的骨笛稳当落进她掌中。
岸重楼腰间空荡,朝面前歪头,无辜眨眼睛,好似狡黠狐狸。
他尾调上扬,难掩笑意:“连骨笛也要代我保管吗?姑娘控制欲可真强呢。”
九霄听得眼皮直跳,被男子的撩拨作风搞得秀眉蹙起,略显无语。
她不是安生令人挑逗的主,转起掌中轻得惊人的骨笛,当即同样报以微笑。
“你们缃族可真是难捉——”
不等岸重楼回应,九霄两指夹骨笛、掌心握“月珠”,扔石子般噗通一声,将它们甩进深不见底的莲花池。
她动作干净利落,好似丢的并非贵重器物,而是瓜果闲皮。
“唔?”
岸重楼听见声响,微不可闻摩挲指尖。
九霄语调如常,又道:“骨笛是假,月珠也是假。”
“与楼公子的防备心相比,我的控制欲可谓黯然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