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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一东一西,静待相逢 褚砚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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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砚关上悍马的车门,厚重的金属门板“咔哒”一声合上,隔绝了街外的霓虹喧嚣。她没有立刻发动车子,指尖搭在方向盘上,目光落在手机屏幕方才停留的位置,卫砚发来邀约的那行字,还在脑海反复盘旋。当卫砚主动提出要谈香料,从办案角度来说,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她本该立刻应下,把那些萦绕心头许久的疑问,一次性问清楚。
可她拒绝了。
不是单纯的公事繁忙。
褚砚缓缓往后靠在座椅上,闭了闭眼,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孤昭酒吧那一夜的画面。卫砚摇摇欲晃,脸色泛白,旧疾袭来的那一刻,她几乎下意识想要上前伸手扶住。那个冲动来得太快,快到她自己都措手不及,要不是冯烬抢先一步,她根本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逾矩的举动。
就是那一瞬间,她清晰意识到一件极其危险的事——她对卫砚,已经超出了刑警对涉案对象的关注。
一边是案件、线索、十年旧案的谜团,理智不断提醒她,卫砚身上藏着秘密,香料配方来历可疑,必须深挖;另一边,心底生出难以压制的疼惜、在意,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敢摊开细看的心动。
这便是她最大的困境。
若是单独赴约,只剩下她同卫砚两个人,密闭的空间,面对面交谈。她怕自己会分不清楚,哪些追问是出于查案,哪些提问,只是单纯想要靠近这个人。她怕自己的目光会不受控制地停留在卫砚身上,怕看见对方眼底藏着的疲惫与伤疤之后,心底的恻隐压过职业判断,怕公私的边界,就那样悄无声息地崩开一道缺口。
警队的规矩,她从小熟记在心。一旦私人情愫掺和进案件调查,判断便容易失准,轻则影响取证,重则全盘毁掉整宗旧案。她赌不起,也不能冒这个险。
所以她打出那句回复,“听日公事繁忙,没空。改日再约。”
表面是推脱公务,内里,是她刻意筑起的一道屏障。她要给自己一点距离,拉开分寸,把快要漫出来的情绪强行压回去。她需要时间,把刑警的身份,和心底那点隐秘的悸动,重新分开。
指尖划过手机屏幕,看见卫砚回复,后天亦有事,暂且不便。褚砚盯着这一行文字,心底生出一种矛盾的滋味。一方面暗暗松了一口气,不用马上面对那场棘手的面谈,不用立刻直面卫砚,不用考验自己快要守不住的边界;可与此同时,一丝淡淡的落空,慢慢漫上来,像浸在湿冷夜风里,闷闷的。
褚砚拧开悍马的暖风,温热气流缓缓在车厢散开,稍稍驱散立冬夜里的寒意。她想起那次在半山公园,轮休路过,偶然闻到那一缕熟悉的木香,于是隐在暗处静静看着独坐的卫砚。那时候,她没有上前打扰,也是同样的心思。她想多看她一会儿,却又害怕被对方察觉,害怕自己的凝望,藏不住那份异样的心思。
她分得清,罪案必须追查,真相一定要找到。只是她万万没有料到,当调查对象是卫砚的时候,所有笃定、果决,都会一点点打折扣。她会心疼对方身上背负的过往,会留意她的脆弱,会克制想要靠近的冲动。这种拉扯,很是煎熬。
褚砚发动悍马,低沉的引擎轰鸣,车子缓缓驶离路边。港岛的街灯一排排向后掠去,她心里已经默默打定主意,暂时避开一对一的单独约谈。等她稳住心绪,等她能够完全以Madam的身份,不带半分私人情绪再去交谈,才是合适的时候。
翌日,港岛依旧裹着一层湿冷的薄雾,天色蒙着淡淡的灰,日光薄得像一层纱,落下来没有多少暖意。
卫砚起得不算早,昨夜在环岛兜风之后回到居所,辗转许久才入眠。贺礼这件事,必须亲自敲定。这份礼物,不能敷衍。
她驱车出门,依旧是那台熟悉的兰博基尼。引擎低哑平顺,穿行在港岛蜿蜒的街道。她熟门熟路去往一家老字号的艺品坊,是外公从前带她来过的老店,藏在闹市里,门脸低调,专门雕琢沉香木摆件。
踏进店内,淡淡的木香气扑面而来,和她身上那一缕继承自母亲的香韵隐隐呼应。卫砚指尖轻轻抚过木料细腻的纹路,慢慢挑选,最后选定一尊小巧的沉香雕瑞兽,寓意平安顺遂,刚好适配十八岁成年的祝福。敲定之后,又同店家细细叮嘱包装,要用陈家习惯的素锦衬底,不必铺陈太过张扬的金饰。她素来懂得分寸,卫家的体面要守住,却也不想在陈家的场合,显得刻意炫耀。
等候加工包装的间隙,她坐在店内木椅上,指尖无意识摩挲腕间,脑海里又翻出同褚砚的对话。
卫砚微微蹙眉,心底始终琢磨不透。她所认知的褚砚,是拼在第一线、执念于线索与真相的Madam,但凡嗅到一点和旧案、香料相关的突破口,理应牢牢抓住才对。好不容易自己主动开口,愿意坐下来好好谈这桩悬而未决的事,本该是对方求之不得的机会,可褚砚偏偏一口推拒。
她反复揣测,猜不透当中缘由。是手上突然压了紧急大案分身乏术?还是对方依旧心存戒备,不愿同她单独面对面?各种猜想在心底来回打转。
而港岛的另一端,褚砚方才结束一上午的卷宗整理,回到家中。
客厅的暖灯还没开启,屋内偏暗,父亲和母亲都在厅内,一家人聊着,说起明天赴陈家成年晚宴的安排。
“明天你跟我还有你妈妈一起过去。我们知道你警署工作忙,手上卷宗、案件一大堆,贺礼我们已经准备好了,不用你来费心,你人到场就可以。”褚父语气从容,接着补充,“不过宴会上宾客很多,政商还有警界的人都在场,不少人你需要接触应酬,礼数千万不能怠慢。”
话音落下的瞬间,褚砚的心猛地轻轻一沉,跟着浮起一层复杂的滋味。
几乎是第一秒,一个名字自动跃入脑海——卫砚。
她几乎立刻预感到,会在这场宴席见到她。
这个预感来得极快,混杂着两种截然相反的感受,纠缠在一起,拆不开,理不清。心底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雀跃,是能够再次看见卫砚的隐隐期待;紧随而来的,便是翻涌上来的忐忑与不安。
一边盼着重逢,一边又忐忑该如何应对这场猝不及防的碰面。
等候包装的时间缓缓过去,店家小心捧出已经完工的沉香瑞兽摆件。素锦裹得妥帖,没有浮夸缀饰,温润木香从锦缎缝隙里漫出来,轻轻萦绕在指尖。卫砚接过礼盒,重量沉而安稳,正好承载给表弟的祝福。
她刚把礼盒安置进兰博基尼的副驾,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是冯烬发来的消息:临时有事,今晚要坐飞机出去几天,后天陈家的宴会没法陪你一起了。有空吗?想约你一起吃顿晚饭。
卫砚指尖顿了顿。她本来打算取完贺礼便直接回家,静静整理思绪,好好准备明天的宴席。
她指尖点下回复,语气平静:可以,在哪里?
敲定好晚饭地点,卫砚发动车子,汇入港岛湿冷暮色里。心底那道疑惑依旧悬着。
抵达约定的私房菜馆,位置藏在老洋房内,环境清幽,没有喧闹的人流。推门而入,暖光扑面而来,稍稍驱散一路带进来的寒意。冯烬已经先到,坐在靠窗的位置,见她进门,起身轻轻颔首示意。
落座之后,简单点完菜式,等待上菜的间隙,冯烬才缓缓开口,语气平和。
“这次外出是突发的事务,行程安排得很紧,航班时间比较赶,没办法调整,所以明天陈家的宴会,不能陪你到场。陈家那场宴宾客繁杂,你一个人,多留心周遭。”
卫砚轻轻点头,指尖摩挲玻璃杯壁,淡淡应声:“我明白,不用挂心。”
她心思大半还停留在昨夜同褚砚的对话上,心底那层困惑始终散不去。
饭菜慢慢上桌,两人安静用餐,交谈大多浅淡,避开沉重的旧事,只聊些琐碎近况。冯烬观察力敏锐,一眼便瞧出卫砚眼底藏着心事,心神飘在别处,只是她不会贸然追问关于褚砚、旧案的纠葛,懂得适可而止,不去强行戳破她刻意收拢起来的情绪。她只安静陪着,不逼卫砚吐露分毫。这也是长久以来,卫砚愿意同她保持往来的原因。
晚饭接近尾声,冯烬看了眼腕表,时间已经临近要奔赴机场的时候。
“我差不多要动身去机场了。这几天不在港岛,有什么事,随时发消息给我。”
“一路平安。”卫砚轻声回应。
警署办公室的荧光灯泛着冷白的光,暮色一点点从落地窗外漫进来,把楼宇轮廓浸在立冬湿重的雾气之中。褚砚面前摊着厚厚的卷宗,笔尖划过纸面,可效率远不如平日。
她强迫自己核对证物记录,反复梳理香料相关的化验资料,试图把全部心神锁在案情里面。但思绪总是不受控制地跑偏,一想到明天陈家的晚宴,心底那股复杂的滋味便反复翻涌,压不下去。
褚砚搁下笔,向后靠在办公椅上,轻轻闭了闭眼。
渣甸山
兰博基尼平稳驶入宽大的车库,厚重的车库门缓缓落下,隔绝掉外面湿冷的夜风与街巷的喧嚣。车库空间开阔,灯光柔和,除了这台刚刚停下的兰博基尼,一旁还静静停放着几台保养得极好的座驾,车身漆面光洁,看得出来主人爱车,平日里悉心照料。卫砚拎着随身小包下车,缓步踏入屋内,整间房子静得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
她将那只素锦包裹的沉香礼盒妥善收进衣帽间避光的层架,小心护好盒中不散的香气。做完这件事,目光自然而然落在挂满衣衫的衣架上,心思不由自主飘到明天晚宴的穿搭。
指尖轻轻拂过一件件面料,她低声在心里权衡。起初给自己的理由,是看重这场场合。作为四大家之一,到场宾客都是港岛圈子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政商往来,礼数为先。衣着不能过于张扬夺目,抢了寿星的风头,却也不能显得潦草失礼,要稳住卫家该有的分寸与体面。
可反复挑选之间,心底悄悄浮起另一层连她自己都不愿立刻承认的念头。
会不会,是因为有可能见到褚砚?
这个想法一闪而过,让她微微顿住动作。卫砚下意识想要压下这个猜测,不断在心里说服自己,她只是单纯重视这场家宴,只是顾及场合,并非为了某一个人。她依旧困在之前的疑惑里,想不通那位刑警为什么推掉面谈的机会,心里装着香料、旧案的谜团。
两种想法交织缠绕,分不清主次。到底是为了恪守场合的体面,还是心底暗藏一丝期待,期待那场避无可避的相逢。
她指尖落在那套深色礼裙上面,面料温润沉静,刚好适配立冬夜晚的氛围。选好之后,她转身走到落地窗边,望着窗外笼在薄雾里的港岛夜色,心绪沉沉,静静等候明日的到来。
一东一西,隔着满城湿冷的冬雾,两个人各自等候,等候明天那场注定相逢的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