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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桐影孤案
立秋过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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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秋过后，京都的梧桐便开始悄悄落叶。
御史台坐落于皇城东南一隅，不似六部衙署那般喧闹煊赫，院墙高筑，院中植着十余株老梧桐，枝桠交错，层层叠叠，将瑶光阁半掩在浓荫之下。风掠过枝叶，簌簌声响终年不绝，像有人在暗处低声絮语。
沈微沅的官署便在瑶光阁。
她是大靖立国以来，第一位入御史台担司宪之职的女子。这件事，当年在朝堂掀起不小议论。有人赞她天资卓绝、风骨凛然，也有人暗自非议，说女子不宜掌纠察刑狱、监察百官之权，迟早要折在风波里。这些闲话，沈微沅听了许多年，早已习以为常，从不去辩白。
此刻晨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碎金一般落在案头堆叠的卷宗上。她一身青色司宪官袍，料子素净，没有繁复绣饰，只袖口沿边绣一道极细的云纹。她垂着眼，指尖捏着朱笔，正在翻看各地递来的寻常讼案，眉目沉静，神色淡淡的，仿佛周遭一切喧嚣都与她无关。
苏绾端着一盏温热的清茶轻步走入阁中，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她。苏绾自沈微沅入御史台起便跟着她，是她最信任的人。
“大人，茶来了。”苏绾将茶盏轻轻放在卷宗旁，低声道，“方才门房来报，淮州递来急件，由驿使连夜送来，说是淮州府赈粮账目有异，当地主事拿捏不定，呈送到御史台核查。”
沈微沅笔尖一顿，抬眼。
“淮州？”
“正是。今夏淮水暴涨，河堤溃决，淹没大片乡野，流民数万，朝廷调拨了大批钱粮赈灾。如今灾后月余，赈粮本该陆续发放完毕，可当地有小吏私下递信，说粮数对不上，怀疑中间出了纰漏，只是不敢直接上奏，先送到御史台。”
沈微沅放下朱笔，伸手取过那封封缄严实的急件。火漆完好，盖着淮州府的印信。她拆开封套，抽出里面的文书，一字一句缓缓读下去。
文字写得委婉含糊，只说赈粮发放账目存在差额，流民之中多有传言，却没有指名道姓，也没有确凿的人证物证。通篇措辞谨慎，处处留着退路，像是有人试探，又像是怕引火烧身，只把这块烫手的炭，悄悄送到御史台来。
“这文书写得模棱两可。”沈微沅指尖抚过纸面，“淮州知府素来稳妥，若无真切隐情，不会贸然递这样一份折子上来。”
苏绾眉头微蹙：“会不会只是地方账目核算出错，虚惊一场？若是贸然派人下去，查不出问题，反倒落一个惊扰地方的话柄。裴嵩大人门下不少旧人在淮州一带任职，若是我们插手，难免惹人揣测。”
裴嵩。
这个名字，在朝堂之中分量极重，身居中枢，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州县，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朝中不少官员，遇事都刻意避开和他相关的地方事务，不愿沾惹是非。
沈微沅看向窗外摇曳的桐影，沉默片刻。
“御史的本分，便是察疑。”她声音平稳，“文书既然送来了，疑点摆在眼前，不能视而不见。若是账目错算，澄清便是；若是真有人贪墨赈济灾民的粮米，那便是拿流离百姓的性命换银钱，万万不能姑息。”
她自年少时便见过灾年流民的模样。昔年沈家尚未获罪，她曾随父辈途经受灾乡县，见过灾民拖家带口，衣衫褴褛，守在路边等候赈粮，一双双眼睛空洞又惶然。那幅景象，多年来一直刻在心底，从未淡去。
“那大人打算如何？”
“我亲自去一趟淮州。”沈微沅定了主意，“此事不宜委派属官。寻常属官分量不足，到了地方容易被搪塞糊弄；此事敏感，旁人去，分寸也不好拿捏。”
苏绾一惊：“大人亲自南下？淮州路途遥远，沿途州县多有裴党之人，此行凶险。”
“正因为凶险，才要我去。”沈微沅微微颔首，“我是司宪，本就有巡查地方、核查钱粮之权，名正言顺。我会先上奏陛下，请旨巡查淮州灾后赈务，拿到圣谕，行事便有依据。”
她铺开奏本，研墨提笔，笔墨落在宣纸上，字迹清瘦有力，条理分明，只陈述淮州送来文书、存有账目疑点，恳请准许她前往淮州，核查赈粮发放事宜，不预先揣测罪名，不妄加指控，恪守御史的规矩。
写罢，她将奏章收好，准备明日早朝递上。
阁外有脚步声走过，是其他御史台的同僚。有人隔着梧桐树荫往里面望了一眼，看见沈微沅伏案的身影，低声和身边同伴说了几句，而后匆匆走远。那些细碎的议论声隐约飘进来，沈微沅听得清楚，无非是说她又要自寻麻烦，好好在京中安稳当差不好，非要去碰棘手的案子。
沈微沅置若罔闻，转而和苏绾交代出行事宜：“你随我同去。不必带太多随从，人多招眼。只挑两个身手稳妥、口风严实的护卫，轻车简从，对外只说是巡查地方刑狱，不必大肆宣扬赈粮一事。”
“是，我这就去安排。”
苏绾退下之后，瑶光阁重归安静，只剩下风吹梧桐的沙沙声。
沈微沅重新拿起淮州送来的文书，反复细读。字里行间处处都是遮掩，仿佛一层薄雾，底下藏着看不清的暗流。她心里隐隐明白，这份急件，或许只是一个开端。
她并不知道，这一趟淮州之行，会将她拖入一张铺展多年的巨网，会让她和远在北疆、手握重兵的镇北侯萧砚辞，在浊浪之中，遥遥产生交集。
也不知道，这一案，会搅动整个大靖的朝堂。
日光慢慢抬升，梧桐影子缓缓偏移。沈微沅静坐案前，望着卷宗，心底已经做好奔赴南方的准备。
御史掌公道，纵然前路浊浪重重，她也不能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