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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她把位置倒过来说今天你坐这儿,我教你认字 铃还没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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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还没响,叶若安已经把卡片摆好了。
册子压在枕边,纸页发旧,翻开有一股干干的纸味,混着灵药那点清苦,分不清哪股是哪股,翻过去一页,纸味才稍稍盖过苦味。里头夹的卡片这些年攒下不少,她一张一张理过:灵纹压得深的搁一叠,浅的搁一叠,边角缺的另搁,父亲落下的那张字写得大,压在最底下。她抽出三张,按今天的次序摞在册子上,其余的扣回去,册角压平,压了两回才服帖。
平日不是这样。平日是苏沐薇带东西来,拨一下铃,坐床沿外侧,把石子贝壳搁窗台,再回身等;她靠着里侧的枕头,从册子里一张一张抽了教,抽到哪张教哪张,从没先摆好过。
今天她先摆好了等。
她自己也没想明白为什么要先摆好。大约是昨夜数光的时候想着的——那圈光嗡了三下,比前一日多一下,她就想,今日该换个人坐坐里侧了。这念头没来由,可她认准了,就照着做。她的事,向来自己拿主意,谁劝也不听。
铃响,人进来。苏沐薇拨完铃,看见册子上那三张齐齐摞着,站住了,小拐还靠在手上没放。她今日手里还多攥着个东西,往叶若安眼前一晃——是枚灵纹小陀螺,木的,指头一捻就转,转起来纹路连成一道圈。
“给你解闷的。”苏沐薇把陀螺往被上一搁,“昨儿我蹲院里磨了半宿,你等着瞧。”
叶若安没伸手接,眼睛只在陀螺上停了一停:“它右边沉。”
“你还没转呢。”
“木纹往右偏,压手。”叶若安拿指腹在陀螺边上一按,“你磨的时候手偏了,得往左边补两刀才转得圆。”
苏沐薇将信将疑捻了一下,陀螺果然歪着转,三圈就倒了。她瞪大眼:“你咋看出来的?”
“它躺那儿,重的那半边朝下。”叶若安把陀螺推回去,“你磨的时候,重的那半边磨得久。”
苏沐薇半晌没说话,末了憋出一句:“行,你厉害。陀螺归你,卡片我还是得教。”
“今天你坐这儿。”叶若安说。
她把里侧让出来,自己往床沿外侧挪了半指,挪得慢,毯角跟着皱了一道,她伸手抹平,抹了两回。枕头那半边空着,是平日放书、放册子、她靠着教人的位置,褥子上还留着一小片压出来的浅印。
“我?”苏沐薇拿拐尖点了点自己,“坐里头?”
“嗯。”
苏沐薇愣了愣,把小拐靠好,坐过去。坐得不大自在,手不知往哪儿搁,先放在膝上,又挪到册子边,末了学叶若安平日的样子,把一只手搁在摞好的卡片上,没敢翻。
“咋还换位置了。”她嘀咕,“我坐外头挺好。”
“今天你坐这儿。”叶若安又说了一遍,不多解释。
位置就这么倒了一回。外侧这半边叶若安坐得也生,手够册子要往前探一点,她没让人把册子递过来,自己探着够了。苏沐薇瞅见了,伸手要去帮,被她一句“我自己来”堵回去。苏沐薇的手悬在半空,讪讪收了,嘴里还硬:“我顺手。”
“这个念‘渠’。”叶若安说。
她教得慢。指腹压在头一张卡片的灵纹上,从起笔拖到收笔,拖一回,停一停,再拖一回。那一笔底下有个弯,弯过去还要往下带半分,她把苏沐薇的指头引过去,按着弯过去,带到底,没催,也没先说出下一个字。
“这一笔要往下。”
“往下。”
“弯过去别抬。”
苏沐薇跟着描。描到弯上又抬起来,她自己把卡片摆正,重来,重来时指腹压得比头一回轻,像怕把纹路按坏了。描第三回才顺下来,顺下来她也没急着翻下一张,把那个弯又单描了两遍,描到凸痕发了温。
“这个纹是灵渠的。”叶若安说,“书上画渠都带这道弯,医书上没有。”
“你怎么知道医书上没有。”
“翻过。”
第二张是“脉”。这个字纹路绕,苏沐薇描到一半绕岔了,把卡片举起来对着窗光看,看灵纹在光里凸起来的影子,看完放平,重来。叶若安没伸手去引,只把指腹搁在起笔那儿等着,等她自己绕回来。
“这张比那张难。”
“脉绕圈。”叶若安说,“绕回来还得接上自己。”
“你事先就知道我要说这个?”
“你方才在弯上抬了三回。”叶若安把卡片往她那边推了推,“绕的更容易抬。”
苏沐薇张了张嘴,没接上话。她发现这小一截的人,眼睛比她还尖——她自个儿描岔了几次,自己都没数清,人家在旁边躺着,倒替她数了。
“这两张的纹不一样。”苏沐薇忽然说。
她把“渠”和“脉”并排摆在膝上,左看右看,拿指腹在两张之间来回点了点,点不出所以然,把卡片往叶若安那边推了推。
叶若安没接过去讲。她伸手把两张并齐,指腹压在头一张收尾那个弯上,压住,再挪到第二张绕圈的那道上,也压住。
“这个带弯,往下带。”她说,“这个绕圈,绕回来还接上自己。渠纹带弯,脉纹绕圈。”
“你怎么分的。”
“书上画渠都带这道弯。”她说,“医书上画脉,绕一圈。翻多了就记住了,没谁教。”
苏沐薇把两张卡片举起来,对着窗光比。光从纸背透过去,灵纹的凸痕在两面都显出来,一张收尾果然往下坠着半分,一张果然绕回起笔旁边接住。她比了一回,又放平比了一回,末了自己拿指甲在“脉”那道圈上顺着绕了一圈,绕完把卡片摆回原处,摆得比先前正。
“这个圈我老描岔。”她说。
“岔了就从头。”
“嗯。”
她真从起笔又绕了一回,这回没岔。窗光挪过卡片,两道纹的影子叠在一处,一弯一圈,分得清清楚楚。叶若安没再往下说,把指腹从卡片上收回来,等她自己把两张摞好。
第三张扣着,她没翻。
“今天三张。”她说。第三张其实没教,她翻起来看了一眼,又扣回去,扣在册子最底下,边角缺的那一小块朝里。
苏沐薇没数,也没问第三张是什么。她把认过的两张摞好,压在自己灵板底下,板背上记时辰的划痕露着半截。
认到末了,苏沐薇把手覆上来。
“手放上来。”她说,“跟着我。”
手心还是凉的,像刚从院外石凳上抬起来,捂一会儿也不见热,凉气顺着叶若安的手背往腕上走,走到腕骨那儿散了。这回她没像上回那样数到二就乱,也没先做一遍给谁看,只说两个字:“别急。”然后就不数了,让叶若安自己去听那道滴声。
“滴——滴——”
一下,一下。凉贴着手背不散,也不催。叶若安跟着那道声慢慢吸了一下,再慢慢放掉,放到底才接下一声。胸口没立刻闷起来,她又跟了一回,第三回上,苏沐薇把凉手往回收了半分,她也没抢着去贴,只按着自己听见的数往下走,不快,不停。
她学得稳。苏沐薇说不清该在哪儿收,她也不追问,滴声落一下,她跟一下,落到第四下上自己停住,停得和场上那片光落回原处是同一瞬。教的人教得慢,学的人学得稳,倒过来的这一回,两个人各自都是这样。
教到第三回上,胸口那阵钝闷还是来了。
不重,从里头攥住,攥一把不松,像换药时描到第二道纹那样,只是更浅些。“滴——滴——滴——”节律声抬了半拍,场壁的光晃了极轻的一下。叶若安把手从卡片上收回来,按在毯子上,指尖压得发白,过了三四声滴才松开,松开时指腹在毯绒上留了一小片压痕,慢慢弹回来。
她没说疼,也没说歇。只把三张卡片拢到一处,按今天的次序扣成一叠——“渠”在最上,“脉”压着,最底下是那张没教的、扣着的。
“今天到这里。”
苏沐薇没问,也没接那句,更没像旁人那样凑近看她的脸。她把静光蜜水从小几外头推到里头,盏耳朝着叶若安那只手,推到抬手就够得着的地方,推完拿指背碰了碰盏壁。推完她没坐回里侧,也没挪回外侧,就坐在让出来的那半边,把那张“渠”又拿起来,自己描了一遍收尾的弯,描完摆正,没递过来。
那天午后她眯了十来声滴的工夫。醒来三张卡片还扣着,没人动过,盏里的蜜水没凉透,窗台那一排石子晒得温温的。那天的十分钟没坐成,光偏过窗台才有人来推,她没被推出去,也没问是谁把盏换过一回水。醒来时手背上还留着一点凉,凉散得慢,她把手翻过来贴了贴毯子,贴到指根暖了才收回去。卡片扣着的那一面朝上,边角缺的那一小块仍朝里。
铃在床沿那道缝里垂着,没风,没响。里侧那半边褥子上的浅印还在,苏沐薇坐过之后压得深了些。
叶若安把册子拉过来,压在那一叠卡片上头,压得齐,最上面那张的角露在册子外边一点,没塞进去。
明天从这一张起,她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