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破替身我不要了！》墨隐星河

3、第 3 章 谢维尔

　　谢维尔嘴角动一下，那弧度弯的有些过分：“敦刻尔克后，我来了南方，领了军需总监的差。”他顿顿，“替嫁，谁跟你说的？”

　　“外面的人。”

　　谢维尔伸手握住艾拉手腕，不肯松开：“没有什么总监，古堡是我的。买你的那个人，是我。”

　　艾拉：“……你花钱把我买了？”

　　“嗯。”谢维尔语气平平，“皮埃尔查到你在难民登记册上的名字，找到了你。”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河风从窗缝钻进来呜呜响。谢维尔的手还握着她手腕，脉搏传到他掌心，一下一下，节奏渐稳。

　　谢维尔提着的心缓缓放下。

　　“谢维尔，”艾拉开口，“你在巴黎的时候巴不得我死。”

　　谢维尔手指停一瞬：“没有。”

　　“你罚我跪。”

　　“嗯。”

　　“你逼我唱塞莱斯特的歌。”

　　“嗯。”

　　“你说我不是她，甩手一走就是好几日。”

　　谢维尔终于抬眼，那层沉郁的灰蓝瞳仁里映出艾拉眼角泛红的狼狈样子：“是，我错了。”

　　艾拉哑火。

　　谢维尔松开她手腕，转身走到书桌旁，端起那碗凉透的药仰头灌下。他放下碗，背对着她说一句，声音很轻：“艾拉。你走的那天，我在教堂跪了七天七夜。”

　　艾拉站在原地，攥着婚纱下摆，觉得胸口那个早已长好的伤忽然又闷闷疼起来。

　　“谢维尔！你欠我的，一辈子都还不完。”她哭着从身后抱住他，脸颊贴在他背上，泪水浸湿了他衣料。

　　谢维尔猛转身，将她拢进怀里，手臂箍得极紧，下巴抵着她发顶，胸腔里发出一声压抑许久的叹息。

　　窗外河风吹动悬铃木，叶子哗啦啦翻涌。书房里药碗搁在木桌上的轻响细碎而清晰。两人在昏黄灯光下相拥而立，谁都没再说话……这个拥抱已经说了所有。

　　那碗药喝完不到半刻钟，谢维尔就靠在藤椅上睡着了。艾拉站旁边看他，这把窄藤椅容不下他的长腿，他睡得很沉，呼吸粗重，眉心皱着，像三年没睡好的觉总算补回来了。月光从窗斜进来，照在他瘦削侧脸，颧骨阴影拉得很长。

　　艾拉轻轻推开书房门走出去。门厅空无一人，一盏煤气灯昏昏亮着。古堡格局比巴黎府邸小很多，好在处处整洁。她顺走廊慢吞吞走，推开左手第一扇门，愣住了。

　　这间屋子几乎跟巴黎谢维尔府那间阁楼一模一样。路易十五梳妆台摆在相同位置，上面搁着同一面银框镜。床边一对珐琅烛台，窗帘是同样的月白厚缎，墙角也摆了一张《留声机》。她拉开抽屉，里面整齐叠着一件月白晨袍……她一直穿着的那件。

　　艾拉把抽屉合上，嘴唇有些控制不住的抖。

　　她走回书房，谢维尔还在藤椅上睡着。艾拉轻手轻脚绕过他，走到书桌后书架前，想找本书打发时间。她手指碰到中层其中一本书时卡了一下，有些不对劲，她蹲下把书依次往外拨，露出后面嵌进墙里的暗格。

　　暗格里只有两样东西。

　　一件叠得整齐的宝蓝舞裙，缎面银线暗纹在暗处幽幽泛光，领口那圈狐毛被血浸透，干后变暗褐色，一块一块硬结着。

　　舞裙旁一盏极普通的玻璃罩油灯，底座黄铜，灯盏里油只剩浅浅一层，灯芯烧得焦黑。灯罩擦得干净，玻璃透亮。灯座上刻一行小字，字迹瘦硬凌厉：“A·第三年”。

　　艾拉端着那盏灯的手猛一抖，灯盏里油晃了晃，火星险些灭掉。她把灯盏紧紧攥手里，另一手捂住嘴，眼睛一下变得通红，喉咙像堵了什么东西。

　　身后传来很轻脚步声。谢维尔停在她身后半步远，呼吸拂过她后颈，带着刚醒的粗重：“它在这儿放了三年，灯油每七天添一次。我让皮埃尔从教堂买的圣油，他们说那种油烧得久。”

　　艾拉终于转身，举着那灯，琉璃灯罩映着她自己的脸，惨白，眼眶润着一层水光：“谢维尔，这什么意思？”

　　谢维尔看着她手里灯盏。火苗在两人之间跳，影子投墙上，轮廓修长模糊。他没接灯，只把掌心覆在艾拉握灯座的手上：“这是魂灯，灯灭代表你就真没了。”

　　艾拉睫毛颤一下。谢维尔拇指摩挲过她的脸，声音终于露出一丝裂缝：“你在这儿，原来真的不是一场梦？”

　　艾拉把灯盏轻搁回暗格，伸手攥住谢维尔覆在她手上的那只手。十指扣进去，指尖几乎嵌进他指缝：“暖的，你自己摸摸，热乎着呢。没死。还活着。”

　　谢维尔整个人僵一瞬，灰蓝眼眸中突然出现一丝光亮。他把艾拉往前拽一步，额头重新抵上她肩膀。这次比刚才用力，像要把整个人嵌进去。艾拉能感觉他肩膀在抖。

　　“你走的那天，”他的声音闷在她肩窝里，含混破碎，“我喝了很多酒。皮埃尔说你没了，我说不可能。我把他打一顿，自己又找一夜。”

　　艾拉伸手环上他腰，另一只手迟疑一下，落在他后脑勺上。谢维尔的头发比记忆中短了些，后颈碎发扎着掌心。

　　“雨水太冷了，”他继续说，“我病了一个月，醒来就去教堂了。”

　　“你跪了七天七夜？”艾拉问。

　　谢维尔没答。他手指掐进艾拉后背衣料里，攥成一团。书房安静很久，久到灯盏里火苗又跳一下。

　　“巴黎沦陷前一夜，”谢维尔终于开口，“我坐在指挥部地窖里写调令。写了一夜，笔断了。我去捡笔时，看见地上有一包火柴。”

　　他顿顿，“我想起那包火柴是你从巴黎带出来的。你总爱把火柴盒放大衣右兜里。我当时想，你要是还在，会不会扔过来一包火柴然后再骂我连根火柴都接不住。”

　　艾拉鼻子酸了。她深吸一口气把酸意硬压回去，用下巴磕磕谢维尔的头顶：“你别在这儿煽情了，你再说我揍你。”

　　谢维尔肩胛骨动了动，极轻极短一笑，热气喷在她肩上，隔着布料烫了一小片：“你揍，揍多少都行。”

　　艾拉没揍。她把谢维尔的脑袋按在自己肩上，用力按两下。窗外河风吹一夜，暗格里长明灯火苗安安稳稳亮着，再没跳一下。

　　后半夜艾拉靠着床榻坐着，谢维尔枕着她大腿睡着了。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漏进来，照见谢维尔眼角一道细纹……这是三年间长出来的。

　　艾拉伸手碰碰那道纹路，谢维尔没醒，无意识往她掌心蹭蹭，含含糊糊念个音节：“艾……拉……”

　　那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艾拉把手收回来捂住眼睛，闷闷说：“谢维尔你大爷的。”然后弯下腰，很轻很轻在他眉心贴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窗外图卢兹的河水在月光下泛碎银似的光，远处山峦层层叠叠，像折叠的墨色屏风。夜航船的汽笛远远鸣了一声，悠长低回，贴着河面滑过去。

　　一夜过去。

　　艾拉迷迷糊糊睁眼时天光大亮，窗外有麻雀在悬铃木上叽喳乱叫。她腿麻得失去知觉，整个人歪靠在床头上。枕着她腿的谢维尔已经醒了，正仰面躺在她大腿上，用手指轻轻绕着她垂下来的头发梢。

　　艾拉猛地往后缩，结果腿麻站不起来，后脑勺磕上床柱，咣一声闷响。

　　谢维尔慢吞吞坐起来，毯子从肩上滑落。他的目光落在艾拉揉后脑勺的手上，又移到她涨红的脸颊上，眼睛微眯。

　　“你昨晚……”艾拉开口。

　　“嗯。”

　　“嗯什么嗯！我说了吗你就嗯！”

　　谢维尔笑了笑起身，走到书桌旁把凉透的公文收拢，动作有条不紊，像昨晚那个把人紧紧抱住发抖的人凭空消失。

　　“我高兴，你陪了我一晚上。”他头也不回翻一页公文。

　　艾拉瞪着他，忽然有种被耍的感觉：“你装什么清高——”

　　“我高兴，你没跑。”谢维尔打断她。

　　艾拉哑了：“那我不跑了行吧，”她扶着书桌腿挣扎起身，“你倒是先扶我一把——”

　　谢维尔转身伸手捞住她腰，力道刚好，把她从地上拎起来。站定后那只手没立刻收回，隔着薄薄布料，掌心的温度灼着她腰侧那一小片皮肤。

　　艾拉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又抬头看谢维尔侧脸：“大白天的，你收敛一点。”

　　谢维尔面无表情把手收回：“皮埃尔一会儿送早饭过来，吃完我把你房间换了。”

　　“换房间？”

　　“原来那间，”谢维尔顿一下，“那间和巴黎一模一样的，不是给你住的。是给以前的你留的。你现在住的，在二楼临河那间。”

　　艾拉听懂了，给“以前那个艾拉”留的，那个替他死七次的人。那间屋子是谢维尔的灵堂，而现在她要搬进活人的房间。

　　皮埃尔送早饭来时，托盘上多了一大碗热腾腾的奶油蘑菇汤配法棍。艾拉埋头吃了半碗，抬头瞥见谢维尔在翻《费加罗报》，视线落在某角落一条不起眼消息：“伦敦来电：塞莱斯特女士已于日前抵英，暂居梅菲尔区。”

　　艾拉的蘑菇汤突然不香了。谢维尔把报纸折起扔一边，端起咖啡杯喝一口：“不去。”

　　“那塞莱斯特小姐……”

　　“她结了婚。丈夫是剑桥的教授，人很好。”谢维尔的语气平得像在念别人的事。

　　“那你留着那份报纸干嘛？”

　　谢维尔抬头瞥她一眼：“背面是空袭警报的色阶说明。黄色预警今天下午两点。”

　　果然，背面印着四种颜色预警级别，黄色两个字被钢笔圈一下。

　　中午刚过，警报就响了。尖锐的汽笛声从全城各方向同时拉响，谢维尔拽着艾拉往古堡后山，那里有一处公共的民用地窖，远处高射炮低沉闷响一声接一声。

　　地窖挖在山壁里，潮湿阴冷，壁上渗水珠。里面早已经挤十几个人，艾拉被谢维尔按在靠里角落坐下，塞一团棉布给她：“捂住口鼻。”

　　“你——”

　　“我出去看看物资转运站情况。”谢维尔转身往洞口走。

　　“谢维尔！”艾拉喊一声。

　　谢维尔回头。

　　“……你早点回来。”艾拉攥着棉布团别开眼，“别又让人抬回来。”

　　谢维尔嘴角扯一下，弯腰钻出地窖铁门。外面开始响雷——不对，是炸弹，隔着山壁和厚重铁门传进来，变成闷闷的、有节奏的震动。洞顶泥灰扑簌簌往下掉，旁边小孩哇地哭了。

　　艾拉靠洞壁坐下来，数着外面爆炸声，一下、两下、三下……谢维尔走了多久？不知道。闭了闭眼，脑子里浮起一个荒唐念头：如果这次谢维尔没回来，她是不是又要重置？系统的空框在视野边缘飘着，依然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