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破替身我不要了！》墨隐星河

1、第 1 章 留声机

　　留声机的唱针在黑胶上划出沙沙底噪，女高音唱着《玫瑰人生》，尾音拖得又软又长，像裹了层蜜的丝绸，在巴黎的雨夜袅袅绕梁。

　　艾拉睁开眼，头顶是维也纳式水晶吊灯，光碎成一片惨白。空气里是雨后玫瑰的甜香，混着烟草和极淡的、冷调的柏木香水……这是男爵谢维尔身上的味道。

　　她撑着手肘坐起身，身上是件月白色蕾丝晨袍，领口系带勒到锁骨，喘气都费劲。床边小几上立着一面银框镜，镜中人陌生又眼熟：碧绿眼眸，薄唇，眉尾微微下压，除了眉眼间那股灵动劲儿，跟肖像画里那位的夫人已经有七八分像。

　　夫人的名字叫塞莱斯特。

　　艾拉面无表情地盯着镜子里这张替身脸，脑子里只有一句脏话。

　　系统，你他妈。

　　她抬手摸后颈，揉揉脖子。系统面板浮在半空，红字一闪一闪：

　　【欢迎宿主进入《替身名伶：男爵的七日宠溺》原著世界。当前身份：艾拉，巴黎歌剧院小合唱队员，因与谢维尔男爵的白月光塞莱斯特容貌七分相似，被强留男爵府。原著结局：三年后白月光归来，宿主被弃，流落蒙马特街头，于寒冬中冻毙。】

　　红光灭了又亮，补刀：

　　【温馨提示：男主是世界本源，为防世界崩裂，宿主作为替身，需替男主承受七次死劫。本世界无任何金手指，请宿主好自为之。】

　　艾拉：“……”

　　好自为之？开局连个新手礼包都没有，直接扔进地狱难度副本，现在跟她说好自为之？

　　门锁咔嗒一响。

　　艾拉浑身一僵，条件反射把被子拽到下巴。皮鞋踩在波斯地毯上的声音很轻，一步一步逼近，从容又压迫。

　　空气里那股柏木香骤然变浓。她抬眼，撞进一双灰蓝色的眼睛里。

　　谢维尔穿着深栗色骑兵礼服，肩章在灯下泛冷光。他个子极高，往床边一站，生生挡住半扇落地窗的光，阴影覆下来，落在艾拉攥着被角的手上。

　　那张脸确如原书所写俊美无铸，如雕塑般完美，下颌线收得极紧，薄唇抿着，眼底压着一层阴翳，像塞纳河暴雨前的天色。

　　他垂眼看她，嗓音又淡又冷：“醒了。”

　　艾拉挤出一个社畜式假笑：“……男爵大人。”

　　谢维尔没应声，偏头瞥了眼角落的留声机，唱片还在转，《玫瑰人生》婉转低回。他走过去，抬手拨开唱针。房间骤静，只剩巴黎的雨敲在落地窗上，淅淅沥沥。

　　“来，唱一段。”谢维尔转身背靠留声机柜，长腿交叠，“《我等待了你》，唱得像她一点。”

　　艾拉脑子里嗡了一声。

　　她抚着胸口，掀被下床。地板冰凉，赤脚踩上去倒清醒了点。晨袍裙摆扫过脚踝，她不太习惯地拢了拢，站到留声机旁清嗓子。

　　“男爵想听哪段？”

　　谢维尔不答，只盯着她，像猎人打量笼中雀。

　　艾拉硬着头皮开口：“J'attendrai……”（我等待着你……）

　　第一句就跑调。她嗓子不差，但法式香颂讲究气声转音，一个只在KTV吼过流行歌的现代人，唱出来的《我等待了你》活像公鸡打鸣。第二句直接破音，她自己听着都臊得慌，声音越哼越小。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雨打百叶窗。

　　谢维尔开口，平平淡淡：“就这？”

　　“男爵我……”

　　“跪下。”

　　艾拉膝盖一软，几乎是听到两字瞬间就跪了下去。地毯厚实，但磕上去还是震了一下。她仰头看着谢维尔。

　　谢维尔走到留声机旁，换了张唱片放上去。唱针落下，女声重新响起，这次是正经的香颂名曲。

　　他蹲下身，平视艾拉，抬手用食指与拇指捏住她下巴，力道不算重，却也不容易挣脱。

　　“听，”他说，“听她怎么唱。学不会，就一直跪着。”

　　他松开手起身，走到门口偏头吩咐：“皮埃尔，看着她。”

　　门砰地合拢，锁芯咔嗒锁死。

　　艾拉跪在留声机前，听着女声掐着嗓子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眼眶发酸，膝盖发疼，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这破替身什么炮灰使命？谁爱当谁当。

　　她试着起身，腿麻得踉跄，扶住柜子才稳住。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柜门上闭眼，闷骂一句。

　　“谢维尔你大爷的。”

　　这场雨下了整夜。后半夜艾拉迷迷糊糊靠着床沿睡了会儿，醒来天已蒙蒙亮，留声机早停了，唱针搁在唱片尾槽空转，嘶嘶作响。

　　她动了动腿，膝盖还有些酸麻，扶着柜门站了好半天才缓过来。

　　门锁又响。仆从皮埃尔端着托盘进来，上面一杯热可可、一只牛角包、一小碟果酱。他把托盘放矮几上，瞥她一眼：“艾拉小姐，男爵吩咐，今日您哪儿也不许去。好好练唱，晚上他要来听。”

　　艾拉：“我要是练不会呢？”

　　皮埃尔面无表情：“那您就在这屋里再跪一夜。”

　　皮埃尔走了。艾拉咬了口牛角包，走到留声机旁，低头看唱片封套。米白色纸面上印着“我等待了你·香颂精选”，角落钢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凌厉瘦硬：“Céleste·1899年冬。”

　　艾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想起原著里谢维尔对塞莱斯特的执念：留英三年，每一封信都压在枕下，夜深一封封拆开重读。如今她成了那个替身，房间里还残留着男爵的柏木香。

　　这辈子造的什么孽。

　　艾拉叹气，把封套放回柜子，转身拉开窗帘。晨光涌进来，照见满屋精致陈设：路易十五梳妆台、绣金屏风、床边一对珐琅烛台，样样价值不菲，但没一件是给她备的。

　　她对着窗玻璃上模糊倒影说：“艾拉，你记住了，你就是个替身，替身的下场就是死。早点清醒，少动真心。”

　　窗外梧桐上麻雀叽喳，远处圣日耳曼教堂的钟敲了七下，声波穿过潮湿空气，一层层荡过来。

　　艾拉深吸一口气，走到留声机旁，重新搁上唱针。

　　女声又响起来。她跟着唱，跑调，破音，嗓子嘶哑得像拉风箱。

　　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但艾拉没听见。她正忙着跟“《日复一日》”死磕，根本没注意到走廊尽头那道栗色身影站了很久，皮鞋碾灭一支烟，沉默转身离开。

　　艾拉在那间房里关了三天。每天皮埃尔准时送三餐，吃完她就把唱针搁上，跟着唱片反复磨那段《我等待了你》，嗓子都磨出血丝。

　　第三天夜里，谢维尔来了。他推门进来时艾拉正跪在地毯上，膝盖底下垫了皮埃尔偷偷塞的软垫。谢维尔穿着深灰丝绸睡袍，头发微乱，一身浓烈干邑气息。

　　他站在留声机旁，垂眼看她：“唱。”

　　艾拉嗓子哑得像破锣，唱到一半，谢维尔忽然走过来蹲下，抬手用指腹贴上她脸颊，动作很轻。两人交颈相望，像是对亲密至极的恋人。

　　“塞莱斯特。”他声音带着沉迷的诱惑。

　　艾拉浑身一僵，下意识后缩，后脑勺磕上柜门。柜顶珐琅花瓶晃了晃滚落，砸在她身侧地毯上，瓷片迸溅，一片弹起，狠狠划破她颈侧，她的位置正好挡住谢维尔的喉咙。

　　谢维尔眼里的醉意骤然清冷。血沿锁骨滚进晨袍领口，染红一大片月白蕾丝。

　　“……你不是她。”谢维尔起身退后一步。

　　艾拉捂着脖子跪坐地毯上，颈动脉被划伤，大量的血从指缝渗出。她仰头看他，生无可恋地吐出三字：“早死早超生。”

　　谢维尔瞳孔骤缩。

　　窗外炸开一道闪电，滚雷紧随。艾拉眼前画面撕裂成雪花，系统面板弹出红字警告：

　　【宿主死亡·启动时间重置·记忆保留·重置至节点：入府第七日·慈善晚宴前夜】

　　世界黑了下去。

　　艾拉再睁眼时，膝盖不疼了，喉咙不哑了，晨袍换成一身香槟色丝绒长裙。

　　她站在金碧辉煌的宴会厅角落，手里端着半杯香槟。谢维尔站在三步外，正与一位银行家碰杯，看不出半丝醉意。

　　系统面板静静浮着：【时间线重置。当前节点：男爵携替身出席巴黎慈善晚宴，仇家潜伏刺杀，原剧情中替身意外挡枪而亡。】

　　“避免你大爷。”艾拉一口闷了整杯香槟。

　　晚宴过半，灯光骤灭，黑暗里一声枪响。艾拉被人撞了一下，脚下一滑摔进冷餐台，碎瓷硌得后背生疼，右肩一阵剧痛，滚烫的东西擦过皮肉。

　　紧接着又一声枪响从谢维尔的方向传来。众人慌乱，下意识往桌子底下躲。

　　灯过了一会重新亮起。谢维尔站在她身后，手枪枪口还冒着白烟，谢维尔的仇家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他的目光越过混乱人群落在艾拉身上，她正从狼狈的碎瓷里爬起，右肩长裙破了个洞，血淙淙流下来。

　　“你他妈能不能换个地方打！”艾拉捂肩骂。

　　谢维尔快步走来蹲下，手指钳住她下巴扳正脸，声音急促：“谁让你挡的？”

　　“我挡什么挡！地滑摔的！”

　　谢维尔红着眼眶盯着她，扔下句“皮埃尔送她去医院”，转身善后。

　　第二次重置。谢维尔的布加迪过塞纳河桥时刹车失灵，冲进河里。艾拉被安全带卡住，灌了几口塞纳河水才被拖出来。她趴河边咳得肺疼，谢维尔蹲在旁，礼服湿透，眼里第一次出现艾拉读不懂的东西。

　　“真是个麻烦。”他说。

　　艾拉咳出水，抬头笑：“岂能如你所愿，本小姐就是要看你跟塞莱斯特小姐爱而不得互相折磨啊。”

　　谢维尔唇线抿紧，起身走了。艾拉再一次成了挡灾的炮灰。

　　第三次。谢维尔常去的双叟咖啡馆，雅间茶刚端上，艾拉鬼使神差喝一口……纯属渴了。三秒不到，眼前发黑，喉咙像被掐住，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去。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艾拉记不清每次死法了。落水、毒茶、暗枪、掉下来的路灯、替谢维尔挡刀……系统每次重置前都弹红框，但剧情偏差越来越大，谢维尔从第三次起再没叫过“塞莱斯特”。

　　他用那双灰蓝眼睛盯着她，从牙缝挤字：“祸害遗千年。”

　　艾拉无所谓：“本小姐拼着最后一口气也要看你和塞小姐爱而不得啊。”

　　谢维尔甩手走了。他不再罚她跪留声机，甚至不再把她关在府里。有次艾拉半夜咳嗽吵醒隔壁的谢维尔，第二天床头就多了瓶枇杷膏。

　　艾拉盯着瓶子半天，怀疑下了毒。皮埃尔说：“男爵吩咐的，您喝了就完了。”

　　“……谢了，你这话听着真不吉利。”

　　皮埃尔翻个白眼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