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煞神怨》宫千

4、进晋尚时的卮觅

　　提起孽障，众人眼中的沂笙于，与晋尚卿眼中的卮觅，有着一拼。

　　他虽是卮宗二公子，可记忆之中，父亲卮晏与母亲泠嫣常年坐镇太宗殿处置宗门事务，兄长卮恒随侍在侧。唯有兄长念及他这个弟弟时，父母才会回来看他一眼。他也曾暗自疑心自己是否并非亲生。他无从知晓，父母这般待他，是恨，亦或是厌弃。不过，只要不是人人都厌弃他，足矣。

　　及至他十六岁，大抵是兄长不忍亲自苛责训诫，才将他送入威势冠绝的晋尚宗学习。

　　去往晋尚的那天，卮觅斜挎在身的包袱中外装着一只白肉鸽，跟在最后一波同来求学的叱疏、罗平身后。

　　宗门外，接应三人的宗主大弟子晋尚柏横剑而拦，“晋尚有规，任何人不得私自所带食料。”

　　卮觅瞧了他一眼，绕过剑鞘，笑笑：“灵宠灵宠。”

　　晋尚柏并未较真，再三提醒：“需安置在鸽阁之中。若是走失惹出祸端，严惩不贷。”

　　卮觅应下：“绝不惹出乱子。”

　　走在最前面的罗平疑惑着，晋尚的人怎会分不清飞奴与盘中肴，直到，他回头瞥了眼包袱里探出半个身子的鸽子，喃喃道：“养的倒是肥。”

　　那可不，卮家人就爱好养点鸽子，整日好吃好喝的伺候着，肉质绝对肥嫩鲜腴、肥而不腻。烧熟之后最是滋补。

　　晋尚柏领着三人来到木阁鸽舍前，道：“去安置你的鸽子吧。”

　　鸽阁之内，木栏隔成两处，左右皆有驯养信鸽的巢格，唯独右侧只栖着孤零零一羽。他踩着木梯爬到右侧巢格前，将肉鸽放了上去。

　　罗平在外催促道：“快点啊，冷死了。”

　　“来了。”

　　三人刚来就被带去了授业斋，现，卯时，距离开课时间不足一刻，外来弟子接踵而入，卮觅早有耳闻，晋尚一堂课业长达一个时辰，一想到这里，逃跑的心思便按捺不住，怏怏开口：“师兄，再带我们到晋尚转转呗，熟悉熟悉地形。”

　　晋尚哲道：“你们三人先统好主意。但凡少一人入堂，便是对授课长老的不敬，不可这般随性。”

　　“外面很冷。”说罢，叱疏径直走入授业斋。罗平当即怒目圆睁，盯着叱疏的背影。

　　晋尚柏含笑道：“叱疏比你们还要小三岁，尚不曾寻借口规避课业，你们二人身为师哥的，也进去罢。”

　　罗平瞥了眼晋尚柏，阴阳怪气道：“进去吧，至美君。有些人啊，就愿在人前装模作样，等着旁人交口称誉呢。”

　　三人两两隔了一寻，并排落座。

　　叱疏两个前坐对视一眼，心照不宣，转过来，嬉皮笑脸地看向正在翻书的叱疏。

　　“晋尚宗怎么什么人都收。”

　　“话也不能这么说。人家叱疏虽打小不受待见，被送去别家寄养，又身为叱家长子，少宗主的位子却落到弟弟叱二公子手里，但好歹也是叱家的血脉。”

　　“叱家个个都是一身肝胆，怎么偏偏生出这么个玩意儿，捡来的吧。”

　　卮觅懒懒伏在案上，听着二人挤兑叱疏，倒还因为刚才的事感到痛快。叱疏僵坐在那里，手里捧着典籍，许久都没有翻过一页。

　　“哎，叱疏，我倒是荐你去找个卜师，算一算命，活的不清不白多痛苦。”

　　“找他人算什么命？我家就住在他叔母宅院近旁，那一带的大宅里早就传遍了——他身无灵根，来晋尚不过是混个卜卦师的名头，待到出师，头一个要算的便是他自己。”

　　“修士没有灵根与人没有皮炎有什么区别！”

　　这话一出，周遭不少人跟着哄笑起来。

　　“眼看就要入冬了，他还只着一身单衣。好歹也是世家大公子，我家的狗冬日出门撒欢，还会给穿身衣。”

　　卮觅侧头望向叱疏，他的手背粗粝，在外冻得通红的耳尖，进了暖屋，才慢慢褪了血色。

　　他一手搬塌垫，一手挪着案几，挨到叱疏身侧，揽住他的肩，“我这位朋友行事利落，穿得单薄，是嫌厚衣累赘行动不便而已，师兄们言重了。”

　　叱疏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头去。

　　罗平支着头，紧跟着闭目嗤笑：“某些人啊也不动脑子想想，他若不受看重，他爹娘会脸也不要了让个废物来晋尚？这般妄议，就不怕你们那点小门小派，被人家爹娘碾得片甲不留？”

　　不管是以刻薄名义提起他的可怜之处还是真的对他怀恨在心，都借这番话闭口不再言。

　　晋尚柏急匆匆返回授业斋，立在门外喘着粗气，抬手朝卮觅勾了勾手指，盛怒嗤然：“过来。”

　　来到斋外，卮觅伸了个懒腰，道：“怎么了？”

　　晋尚柏旋身相向，指着山顶的殿宇，几欲发狂，“你的鸽子先是同晋上君驯养的雌鸽交尾，而后又飞入晋上君的殿宇，啄食了珍贵药株。被巡守弟子驱离之后，一路乱飞乱闯，晋上君马上就从太宗殿回来了，这就是你答应过我的，不会惹出乱子。”

　　“当什么事呢，交给我解决了。”卮觅胸有成竹朝他单眼一眨，跃下斋阶，小指指根一枚玉指环悠悠转动，一柄全玉长剑凭空浮现在掌心，他抛在空中。

　　剑刃降落在他的脚边，卮觅御剑前往山顶晋尚卿的殿宇。不出一罗预，他便踏入殿宇地界，殿外有重兵把守，他伏在瓦顶，悄摸潜往后院。

　　后院药圃，药株无一幸免，片片茎叶上，都被咬出了细碎的窟窿，本以为这就算了没曾想去往殿内的路上仅是粪便，事情远比他想象中要严重的多。卮觅一拳砸在身后的墙上，都吃那么肥了还那么能飞，事已发生，他也只能先去抓“罪魁祸首”。

　　他循着粪便一路找了过去，停在一扇门前，门楣牌匾上题着二字：书斋。那死鸽子竟闯进了晋尚卿的书斋，一想到它兴许已经污了典籍与珍物，卮觅只觉得头都要炸开。

　　他推门而入，一眼便见正对房门的窗边房梁上悬着一只鸟笼，白鸽正蜷在笼中，几片白羽落在案之上。刹那间他心神一空，像是失了神智，不假思索唤出血脉的馈赠——神魂剑“主”，剑锋直刺鸟笼。轰然冲击席卷四野，整间书斋剧烈震颤，白鸽顷刻化作一团血雾。

　　这一击耗损过甚，卮觅眼前骤然一黑，跪倒在地，耳畔嗡嗡轰鸣，他死死攥着剑柄，勉强撑住身子，才没有彻底瘫伏下去。

　　缓了片刻“主”消失，一抬头数名弟子持剑包围了他，打头阵的弟子怒斥：“擅闯晋上君的殿宇还敢滥杀晋上君的灵宠，好大的胆子！”

　　当他再看向鸟笼时，鸟笼散在案上已经破的不成样子，旁侧是黑鸦灵龙的头，肉块、黑羽。

　　晋尚卿赶到，立在门外，面不改色扫视着这片惨不忍睹。

　　“都退下。”

　　众人退下。卮觅迅速从地上转了个身，面向面无表情的晋尚卿，语无伦次地解释道：“晋上君，方才我是想抓鸽子的，真的，当时分明看到的就是我的鸽子。”

　　晋尚卿冷眼睨着他，含怒不言。

　　卮觅跪在地上，朝他膝行过去，伸手紧攥他的衣袍：“晋上君。”

　　晋尚卿倏然后撤一步，面目狰狞责骂道：“给我起来，孽障！像什么样子！”

　　这一声“孽障”他听的真切，后来，他直接失去了意识，再醒来时已经在弟子寝殿，罗平也在。

　　罗平斜倚在窗边，见他醒来眉头紧蹙，说道：“你在晋尚卿的书房晕了，被晋尚哲背回来的，晋尚卿的灵宠灵龙被你一剑破了身，名贵古籍、书籍也全部烧毁。”

　　这一提醒，发生的一幕幕全部回想起，卮觅头痛欲裂，按了按太阳穴。

　　罗平嗤笑道：“现在宗门的人都在传，卮二公子来的第一天就把少宗主的家炸了，你说你捅了这么大篓子，等晋上君回来你怎么交代。”

　　卮觅疑惑道：“晋尚卿还没有回来？怎会？在书房他还骂了句孽障呢。”

　　罗平瞥了他一眼，“你先前见过晋尚卿喽？”

　　卮觅摇了摇头，“不曾。”

　　罗平“切”了一声：“那你凭什么认定那人就是晋尚卿？况且晋尚卿此刻尚在太宗殿，方才还有人飞鸽传书往那边去。留在晋尚的是他伯父，宗主晋尚哲。”

　　那人容貌冷峻俊逸，在众仙修百宗之中，也是数一数二的美男子。一身交领锦衫，外罩玄色马甲，墨色长发以玉冠半束于顶，一双狭长的丹凤眼，面上光洁无髯。这般样貌，再怎么看都不该是一位长辈的样子，唯独那嗓音苍劲沉厚，也绝不是十九岁少年该有的声息。

　　晋尚柏手里拎着卮觅那只已经死翘翘的肉鸽进来，面对卮觅已气结无计，将肉鸽扔进了他的怀里愤愤道：“你的鸽子中毒死了。”

　　晋尚柏叹了口气，道：“至赫君派人传了话，他已代为赔付晋尚宗的损失。等晋上君回来你亲自再去道个歉，此事便可揭过；若是还不舒服，便回卮宗见他，好好给你治治身子。”

　　卮觅瘫卧榻上，一手拎起半僵的鸽子，“你完了我也完了，等以身谢罪吧。”

　　晋尚柏望向立在窗边的罗平：“师弟，且往授业斋受业，留他一人在此便好。”

　　罗平摆了摆手，一副大度无私的模样：“无妨，照看师兄弟，本就是分内之事。”

　　晋尚柏：“不得推脱。”

　　罗平不耐地“啧”了一声，大步离去，晋尚柏在后关门。

　　卮觅下榻，趴在窗边，看着二人远出洞口的背影，提溜着鸽子躲到了弟子寝楼后方的背阴处。拾柴生火，拔去鸽羽串树棍。

　　日昳晋尚卿才回来，插在树棍上面的炙鸽子肉已经凉透，他再次来到晋尚卿的殿宇。殿宇已被全部收拾规整，卮觅听闻晋尚卿正在书房案头临帖。

　　他敲响了书斋门。

　　“进。”

　　他推门而入讪笑道：“嗨，晋上君。”

　　晋尚卿抬头二人面面相对，卮觅痴了一瞬，这张脸与今日责骂他混账的人一模一样，只不过此人语声如寒玉，不像那个活像个老头。

　　晋尚卿未曾提及炸斋之事，垂下眼继续在素笺上挥毫。

　　卮觅随手将手里的鸽肉扔进了门口的畚箕，拍拍手，凑上前伏在案上，“晋上君，今日弟子不是有意的，出了幻觉才将你的鹦鹉认成我的鸽子。”

　　晋尚卿头也不抬，淡淡开口：“不可抛食弃馔。”

　　卮觅醒悟，“晋上君说得是。”他拾起门口先前丢下的那炙鸽，吹去上面沾着的尘土，回到案前递了过去。“吃吧，晋上君。”

　　晋尚卿当即蹙起眉头，先扫过那只炙鸽，又落向佯悒的卮觅。

　　“你吃。”

　　卮觅面有难色，“烧糊了，瞧着就难以下咽。”

　　晋尚卿眸中惊愕生怒，盯着他。

　　忽听“咔”的一声，木棍折了，整块炙鸽落在素笺之上。卮觅笑意僵在脸上，眼睁睁看着晋尚卿的脸色一点一点冷下去。

　　恰在这时，一道黑影自窗外掠入，正是先前被他一剑斩作血雾的黑鸦灵龙。它落至晋尚卿手边，低头啄了一口鸽肉，转瞬便吐了出来。鸦面上竟透出几分痛楚。

　　“晋上君，此肉非但未熟，味劣，且有毒。”

　　晋尚卿猛地拍案而起，抬手指向门口，厉声道：“滚出去。”

　　卮觅瞥了他一眼，抱臂偏头，兀自不服：“干嘛，原是你要吃的，我捡来递你，是你不曾接住，它才落了，与我何干。”

　　这话一出，晋尚卿小臂缠绕的素白绸带脱离，飞掠而出，缠上他的一只手腕。一股力道拽他屈膝跪于案前，一手被制，平摊于案面之上。

　　绸带刚一收紧，他纵使心中万般不服，秉着好汉不吃眼前亏、大丈夫能屈能伸的道理，却又不得不低头服软，声音刻意掺上一丝哭腔：“我知错了，晋上君，手腕快要被勒断了。”

　　晋尚卿无动于衷。

　　连法器本人都未曾预料，那缚人的绸带骤然卸去禁锢之力，色泽自素白晕染成桃粉。

　　晋尚卿紧盯着已然松劲的绸带之上。卮觅长长松出一口气，扶着案爬起，揉着已经泛出发紫淤痕的手腕。

　　晋尚卿被这番变故气得失笑，拔出司念剑，剑锋直指他。

　　“可恶！”

　　“你，立刻给我滚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