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桥明月夜》山月有灯

2、未归魂 梅下未归魂

　　这人终于开口讲话，却是问道：“你跟陆惊鹤，他为何唤你小妹，苏陆两家，未曾听说有何亲缘关系。”
　　苏觅长吁一口气，清了清嗓子，重拾镇定。
　　“并非是亲缘，惊鹤哥哥与我自小相识，虽然家中长辈…近些年不常走动，但我们小辈的依旧亲密的很。”
　　当年两家的夫人原是闺中密友，还曾想要给二人订娃娃亲，不过后来苏觅父母与陆惊鹤母亲早早去世，与陆府便鲜少有往来，不过二人倒是依旧很亲密。
　　苏觅心想，对于穆徵来说，若是足够有野心，陆府这条大船他必不可能不靠，陆惊鹤何等风光霁月的人物，三岁启蒙，师从名师，十三岁开始学着料理家族生意，为人处事让人挑不出一点错处，又是个好善济施之人，样貌长的也好，最是中正雅致，城中受过他恩惠的不少。
　　令苏觅惊讶的是，穆徵问过之后便再没了下文，只微微低了头在前面带路。本以为会借着自己攀上关系，毕竟穆知元对待这个孩子，都鲜少带出门，更别说教他交际之类的了，而在这青城，人脉是最为重要的了。
　　“还请节哀，今日若是不方便，我改日再来拜访也是可以的”她想了想，又开口道。
　　苏觅总觉得穆府里的气氛阴沉沉的，也是，毕竟死了人，这种日头还来打搅，确乎有些没礼数了。
　　只是今日竟然没有见到穆羽，这令她有些许的不安。
　　穆羽正是四姨太姜妩的女儿，也便是穆徵同父异母的妹妹。
　　从前还与苏觅做过同窗。
　　穆徵嗤笑一声，回道：“我节的哪门子哀，并非是我的姨太，我的娘亲。”
　　便是这穆府里再死几个人，他也浑不在意，好似生性便是如此了，很小的时候，姨娘养的白雪团子小猫掉进了水缸中，他明明伸手就能捞到的。
　　但是他站着没动，也没叫人，反而趴在水缸旁静静看着小猫因为毛发旺盛沾满了水而沉溺下去，挣扎的样子他至今都记得。
　　明明自己平日里也很爱和这只小猫玩。
　　不过因着它，父亲曾经骂自己不学无术。
　　屋内的姨娘在叫自己吃糕点，他拍了拍衣袖上沾了的水珠，跑进屋内去。
　　穆府上下哪个不在背后说他们的三少爷凉薄透了顶，怕是亲娘死了也不知道叫上几声。可笑的是，他连自己的亲娘也不知道是谁，没人教他怎么叫人。
　　左右是穆知元自己造的孽，穆徵一直这样认为，毕竟穆知元从来是说一不二，父大过天大过地，父亲的一句话就能将他关在屋子里半年不是吗。
　　他还想到许多个时刻的穆知元，前几日姜妩在府中发疯的时候，那时的穆知元又是怎么做的呢，他难以忘记。
　　他从未见过那样歇斯底里的姜妩。
　　那样热闹的穆府，很多年不曾见了。
　　“穆知元，你真以为你有多了不得？同这穆家一样，外头瞧着光鲜，里边其实都烂透了，有多少人等着看穆家的笑话呢，有多少人盼着你连明日的太阳都见不到，谁不知道啊，你底下的这些个儿子，都是些衣冠禽兽，一个不如一个”。
　　满屋子的摆件都被姜妩摔了个稀烂，根本拦不住，穆知元更是被气的脸色如同猪肝色一般。
　　穆羽站在旁边，冷眼看着这一切，一声不吭，仿佛此刻指着周围人痛骂的不是自己的娘亲，那位端坐在椅子上的也并非是自己的爹，周遭的人此刻撕破了脸面，面容更加可憎了。
　　“姨娘，这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说我们是衣冠禽兽，说我们烂透了，这样的胡话，魔怔了在自己家说说也便罢了，去了外头，可还了得。”
　　这位九转心思的二少爷穆诀笑着开口道。
　　“穆商，穆诀，什么玩意儿，这样的儿子，亏得是穆家才有，换了平常人家，那是上辈子造多大的孽才能生出你们两个东西，你们阖府上下，背地里干的勾当，正当可以瞒天过海？”
　　“穆知元，穆商，穆诀，纸是包不住火的，我等着，等着看你们的报应，一屋子没脸没皮的东西。”
　　姜妩此刻什么体面都不要了，连同自己发上沉甸甸的坠子发簪都一同抓了下来，往穆知元脸上砸。
　　穆徵从未见过这样的姜妩，她平日虽有些张扬跋扈，倒也没有至如此境地，全然不顾什么脸面了。
　　没有人上去拦姜妩，都好似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可偏偏都是局内人，以为自己高贵干净的不得了，其实不过也是在泥泞里腌的脏透了去蹚回水罢了，便都以为没人见得到那些腌臜了，其实自欺欺人。
　　穆商倒是心虚，自己做了什么，心里清楚的很，不敢说些什么，作为穆家的长子，稍有不慎，最后怕只他一个人被所有的矛头针对了。
　　“那你倒是说啊，哪里就造孽了呢？今日爹爹在这里，桩桩件件你都拿出来瞧瞧。”穆诀说着走近姜妩，放低了声音。
　　“连体面清白就一点都不要了嘛。”
　　说着又看向一边的穆羽，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深不可测。
　　姜妩一顿，霎时头痛欲裂，险些昏过去，还是穆羽上前扶了一把姜妩。
　　“爹，娘亲近日精神都不大好，上次医生瞧过也说不出治法，我先带她回房休息了。”还是穆羽上前去扶了姜妩一把。
　　说罢也不等众人讲些什么，便转身扶着姜妩离开了房间，奇怪的是姜妩眼里已经没有了方才那边疯狂，取而代之的是满眼的悲痛，一句话也不说了，乖乖由着穆羽。
　　穆知元依旧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倒是穆诀，松了口气，忙对屋子里的婢女呵斥着。
　　“跟着去啊，干站则会干嘛，帮着服侍姜姨娘。”
　　穆诀还是那副笑脸，对屋子里的家丁丫鬟皮笑肉不笑地叮嘱。
　　“今日之事，应是姜姨娘的精神不好了，都是穆家自己的事，传出去一个字，都仔细你们的皮。”说着起身，作出一副恭恭敬敬的模样，对着穆知元点头哈腰。
　　“爹爹无需生气，今天这些都是些不着边际的混账话，爹爹别往心里去，我跟大哥会想办法找大夫来看看姨娘的病情”
　　“是了爹爹，交给我跟阿诀便好。”穆商附和道。
　　“好，你们去忙吧，我一个人静一静。”
　　这个胡须发白的男人，坐在厅堂的主位上，面对一个女人的质问，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好似并不关心，不关心自己姨娘，不关心自己的儿子们，也不会关心自己的女儿。
　　穆徵早便知道他是这样的人了，自小来到青州的那一天便知道了。
　　此刻面对苏觅的忧虑，他不禁发笑，这府里有许多苏觅想也不敢的事。
　　“咔哒”穆徵将门上的锁取下来，便领着苏觅进了院子。
　　不出所料，虽是冬日，院子里却是一派生机，有不少名贵植物，其中当属那几树绿梅开的最盛，枝丫摇曳，犹为为妖冶，被风带过几片花瓣飘落到新泥中。
　　“开的真是好，不过连冬天也会翻土吗？”苏觅倒是第一次听说，冬日翻土的行为，这院子里的泥一看就是新泥，绝不是久久无人打扫之态。况且，依照深度，绝不可能是微微松土的样子，应是大动了。
　　就在这株开的最盛的梅花树下。
　　穆徵未有言语，自己不常来这里，并不知花仆们是如何打理院子的。
　　“穆府的后院久不示人，连我也不知这院中梅花如何，苏小姐不怕白跑一趟吗？”
　　苏觅不动声色地紧了紧手中的汤婆子，忍下笑意。
　　“即便是看不见梅花，与穆少爷在一起也不算是虚度时光的”即便是虚度有如何，她多的是时间，至少目前没有让她失望。
　　何况，按照苏庭柏从前与自己说的，穆徵未必不是可以同行之人，在曲线救国这条路上。
　　青州城需要有热血有干劲的年轻人，这个民族与这片土地也同样需要。
　　苏觅言语中带着几分少女独属于的娇俏语气，还有打趣。
　　只是眼前这人紧抿了双唇，一句话也不说。
　　穆徵只低头看想苏觅身后的影子，在艳阳下的影子。
　　他只觉得，这满园的梅花没有让人失望，开的真好，今日日头也好，落到二人肩上，一身暖意。
　　苏觅蹲下身伸手捻了捻脚下的泥，有抬头看向穆徵。
　　“我瞧这贵府这园中的土壤实在是肥沃，不知可否让我带一些回去，育一育我房中的绿梅，总也开不好，不知是否是这土的缘故。”
　　青葱纤细的手指在与泥土的对比中更显白嫩。随即抬头对向穆徵探究的目光 ，“不多，一小坛子便好。”
　　穆徵垂眼看向她轻微泛红的指尖，自然是说不出不好的。
　　“等会我让花仆给你装一坛子便好。”
　　几捧土而已，何况如今在他面前的人是苏觅呢。
　　“穆兄若改日有空，不妨到我府上，家中新进了一批年前茶，再叫上那沈家鉴衣等人，我们年轻人些一块儿说说话煮煮茶。”
　　陆惊鹤抬手向送客的穆徵道别，轻拂去檐上积雪融化后滴落到穆徵肩头的水滴，眼含笑意。
　　一旁的苏觅也不住点头:“惊鹤哥哥家的茶点最是一绝，冬日我们围着炉子煮茶，最舒适不过了”眼睛亮亮地，仿若盛了今日高照的艳阳。
　　穆徵肩头更低了，面上不失礼数地应道：“好，改日有机会一定到贵府拜访”。眼中波澜不见。
　　将二人送走后，仍在檐下站了一些时候，迎着冷风见二人背影渐渐消失，直至咳嗽声渐起，一旁的门人提醒他小心着了凉。
　　穆府一墙之隔，两个世界。
　　夜间，苏府，苏觅取了一些穆府后院的泥，至与书桌之上，乘了少许出来，放与熏炉里与香一同点燃了，青烟缕缕，缠于书桌间，引到月色入户的窗台边，越升越高，在剔透的月光之间更显神秘，寂静无声。
　　夹杂着泥土的湿润气息，厚重古旧，围绕在苏觅身旁。
　　她将宣纸铺满书桌，沾了墨的笔悬置，良久，从笔尖滴下去的墨水将宣纸都浸透了，方才落笔，不多时候，宣纸上便密密麻麻，苏觅置于青烟围绕间，神色如常，只见宣纸上留下这样的文字:
　　我不知自己是何年长于世间的，本于深山老林中，取天地精华，刚有意识便被人从山中挖出，运至市井，不久便种在一家人户的后院中，年复一年，屋子的主人似乎换了又换，我只识得个朦朦胧胧的面容，还未曾记得住谁，就已经斗转星移，我瞧见日头照过我身侧，一轮又一轮，几百年就这样过去。
　　我还是没有记得住这个房屋的任何一任主人，只知晓处处都是玲珑锦绣，满目的笙歌繁华，我被照料的很好。
　　我迷迷糊糊睡了很久，在某一个傍晚，被一阵啼哭声吵醒，我只觉得烦躁，睁开眼时只见身边伏着个小娃娃，这是我第一次可以清晰地看见外物，睁眼所见的第一个人便是这个孩童。
　　黄昏的霞光打在孩童身上，与我的目光一样，她抬起头，哭也不哭了，心有所感似地对着我笑，对着一棵百年的树木痴痴笑着。
　　她应该是这户人家极受疼爱的大小姐，新来的奶妈说，老爷夫人老来得女，事事都上心，孩子小小的年级便一身富贵，年岁这样小，也不知压不压得住福，这老妈妈，真是话也不会说。
　　从那个时候起，每日听着这个孩子的啼哭声，我便在想这个娃娃怎如此爱吵闹，总爱叫人心疼，不过后来便渐渐能听见咯咯的笑声了。
　　我第一眼见到的人便是她，她一日比一日大，上学堂，学女红，琴棋书画一日也不曾落下。
　　后来她有了喜欢的儿郎，日日伏在我身旁，我听着那些少女心事，不是滋味，连带着花都开的不盛，后来她喜欢的男子成亲，她又在我身侧，低垂着眉眼，滴答滴答，眼见着树根被润湿，我却又恨不得将所有的枝丫都拢在她肩头，那个时候我便在想，怎么有人会忍心辜负你，那个人定是眼瞎。
　　年深日久，我也分不清对她是什么感情，看她明媚时，便觉得春风和煦，瞧她低落，便觉四周都是冷意，遇上她焦急不安时，自己也觉得浑身黏腻不得要领，我仿佛成为了她的一面镜子，她怎样，我便怎样，可耻的是我并不觉得约束，甚至庆幸，我与她感同身受。
　　有一日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自己化成了人形，穿着与她们一样的袍子，年岁也跟她相似，正坐在院子的墙头上，抬眼便是她瞪大了眼睛，没错，应该说是瞪着我，许久，看到周围没有别人，便慢悠悠地挪过来，刻意叉上了腰，清了清喉咙，　　故作老成地问话。
　　“哪家的小子，这么高的墙头，也不怕摔着。”
　　我一听她的声音便没忍住笑了起来，平日里多柔弱的人，跟下人说话永远都是细声细语，此刻判若两人，我说我是街外新搬来的，没得学上，听见她的读书声，于是翻上来看看。
　　那日以后，我便经常做这样的梦，在后院与她相见，我似小神童一般，总能知晓外面的事情，一件件令她长足了见识，也逗地她矜持地拿手帕低低笑着，再探起头来，转足了大眼睛，问一句“真是这样吗？”
　　我乐此不疲地做着这样的梦。后来有一天，梦醒了，我当真变了人形，与她在后院相见，听她那些苦乐。
　　父母疼爱是真，可这份疼爱，向来由不得她选择，我时常想这究竟是福气，还是桎梏，她被困在这牢笼里太久了，仰望这片天空越久，就越渴望从我这里得到点什么，可我又有什么能给她的呢，我除了偶尔化作人形，能听上几个她的愿望，同她讲些外面的趣事，又还能做什么呢。
　　我答应她，替她去见更多的世界。于是我走出去，带着她那一份期望，走了许多的路，见过了一轮又一轮月亮，发现，我还是想她，回到那一方庭院也好，胜过我见过的万千山水。
　　所行之处，面貌万千，有漫天黄沙笼罩着城池，里边的人都灰蒙蒙的，路人也不看路，垂着头左右摇摆，偶尔抬起头，突出浑浊的烟雾，吃人一般恐怖。
　　也有经过朗朗明日普照下的地方，街道两旁商铺群集，繁荣气象呼之欲出，有英年才俊骑着高头大马，从锣鼓喧天中走来，满脸得意，一边回应着道路两旁人们的道喜，一边回头望两眼仆从抬着的花轿子。
　　要说这花轿也是琉璃瓦盖，镶金嵌玉，只是新娘子好似在里头挣扎，轿子十分不稳当，有几回我都瞧着她挣脱出来了，又别旁边的人摁回花轿中，我分明见那新娘子满脸泪水，瘦小的双手上系着比她腕骨还粗的麻绳，不过十四五岁，与我那小姐一样的年岁，这满眼的大红色，原来是喜事。
　　我行到北方，终于瞧见了一些年轻人，如我小姐一样的年级，或是比她还大些的，男男女女，手里握着书本，不时冒出些我听不明晰的话语，脸上是我没见过的盎然春色，或是开口朗朗而谈，或者行色匆匆，抓紧赶路，昂首阔步，却一步一步，坚定无比。
　　我霎时想到，我的小姐要是也能来这里多好，与她们一样，能大胆地走上街，交上许多个朋友，像他们一样生机勃勃，多好。女子行于世间不易，此身此心若不强大，指望着谁来拉一把？只会有无数人在这口井上洋洋得意，投下些石块来，还要沾沾自喜自己不是这井中之物。
　　我记不得自己走了多久，数不清见到了多少人，只知道每日太阳初升，我便盼着从那霞光普照间寻到些许小姐的身影，待日沉西山，月亮挂起，我便又渴望从那丝丝缕缕的朦胧月色中得见小姐模样，这样日复一日，我见世间处处无一不是她，那个时候我才想到，或许我应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