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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致沉渊 港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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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城的黄昏总是浸在一层暖橘色的薄雾里,近海大学靠海的那条校道,两旁种满细叶榄仁,风一吹,细碎的叶片簌簌往下落,混着咸湿的海风扑在人脸上。
沈辞屿离开图书馆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
他把那本翻了一下午的专业书收进帆布包,动作缓慢,指尖还有些发僵。方才郁潭欢和姜辞忧的对话,像一根细针,反反复复扎在心上,不致命,却持续不断地渗着冷意。他面上看着和平常没有两样,脊背挺直,神色清淡,可只有他自己清楚,方才听到那句“新鲜感过了”的时候,胸腔里那团好不容易勉强按住的悸动,一半碎成难堪,一半沉进更深的地方。
他刻意绕开正门,选了僻静的侧门出去。这条路少人走,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光线昏昏沉沉,刚好适合藏住他脸上藏不住的情绪。
他反复在心里复盘。
郁潭欢是什么样的人,他从一开始就明白。
郁家千金,生来站在云端,和姜辞忧结伴长大,身边永远有林照溪那样旗鼓相当的未婚夫。她见惯了追捧,习惯了游刃有余,撩拨人于无形。当初那句轻飘飘的“借你喜欢我一阵子”,本就写好了期限。是他贪心,是他不自量力,当真了,还偷偷生出不该有的期待。
沈辞屿低头踢着路面一块小小的石子,石子滚出去,撞在路边花坛的石沿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出身小城,一路靠着死读书考到这里。学费靠助学金和兼职补贴,课余时间要去校外的打印店帮忙排版文件,周末还要给高中生补课。他身上没有名牌,手机是用了三年的旧款,衣服永远是素净的黑、白、灰。他站在郁潭欢身边的时候,连影子都像是格格不入。
自卑像潮水,一浪接着一浪漫上来,快要没过头顶。
他不该妄想的。
可理智喊得再大声,心底那点念想不肯熄灭。越是被告知只是一时新鲜,他越是没办法轻易抽身。
走到路口,街边的茶餐厅亮着暖黄的灯,里面传出热闹的粤语交谈声。
“落单?入来坐啦。”门口老板娘笑着招呼他。
沈辞屿微微摇头,低声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话道谢:“不了,谢谢。”
他不习惯粤语环境,长久以来,这片热闹都和他隔着一层膜。当初郁潭欢察觉到他的局促,主动转成普通话同他说话的时候,他是真的心动过。原来有人愿意为了他,迁就他的不习惯。现在回头想想,那或许也只是她众多体贴里,不值一提的一小部分。
他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打算去兼职的打印店。
还没走多远,前面路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身线条流畅低调,是林家常用的车。沈辞屿脚步下意识顿住,下意识往阴影里靠了靠。
他看见郁潭欢和姜辞忧站在车旁,林照溪倚着车门,正同她们说话。
林照溪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外套,气质温润矜贵,眉眼生得舒展,是标准世家公子的模样。他垂着眼听郁潭欢说话,姿态从容,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带着旁人比不了的熟稔。
“今晚郁叔喊我们回去吃饭,你别又推了。”林照溪的声音平稳好听,普通话,没有压迫感。
郁潭欢单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漫不经心地抬下巴:“知道啦,又不是第一次。”
姜辞忧站在一旁笑:“潭欢,你好歹认真一点,林少都等你好久了。”
“急什么。”郁潭欢侧过头,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街面。
沈辞屿藏在行道树后面,隔着一小段距离望着她。
黄昏最后的光落在郁潭欢脸上,勾勒出她流畅的下颌线,眼尾上挑,哪怕只是随意站着,也自带夺目的明艳。她的漂亮是不加收敛的,是被优渥环境养出来的松弛和耀眼。
沈辞屿攥紧帆布包的背带,指节泛白。
他看着林照溪自然地替郁潭欢拉开后座车门,看着郁潭欢弯腰坐进去,看着姜辞忧随后也跟着上车。车窗缓缓升起来,隔绝里面的景象,车子平稳汇入车流,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
原地只剩下残留的汽车尾气,和消散在风里的笑语。
整条街依旧喧闹,来往行人步履匆匆,没有人留意到树影里,站着一个沉默的少年。
心口沉甸甸往下坠。
他不是没有预想过这样的画面。郁潭欢本就该和林照溪并肩,他们是所有人默认的一对,家世相当,圈子相融,婚事早就定下。而他,只是一个偶然闯入插曲,插曲结束,正剧照常上演。
他告诉自己,这样才是合理的。他该清醒,该收回心思,安安稳稳读书,好好攒钱,努力走完自己那条辛苦又平淡的路,不要再把心思浪费在遥不可及的人身上。
可念头刚冒出来,立刻就被另一种情绪压住。
不甘心。
很轻,却顽固的不甘心。
凭什么她可以随意靠近,随意抽身,一句新鲜感过了,就能把所有一切一笔勾销。那些对视,那些迁就,那些露台之上暧昧拉扯的瞬间,在她那里,可以说放下就放下。只有他,困在原地反复回想,反复煎熬,连说一句喜欢的资格都没有。
自卑和不甘在心底缠斗,撕扯得他心口发疼。
他不敢上前,不敢表露半分情绪,更不敢拦住她,坦白心底翻江倒海的心意。他太清楚自己拿不出任何筹码,一旦开口,只会沦为一个笑话。
沈辞屿在树影里站了很久,直到晚风彻底吹凉他的脸颊,才重新抬步。
打印店离这里不远,拐两个街角就到。店里老板已经到了,看见他进来,随口招呼:“阿屿,今日来得准时。”
“嗯。”沈辞屿应了一声,声音很轻,走到电脑前坐下,打开文档,开始处理堆积的稿件。
屏幕冷光映在他脸上,冲淡了眼底的情绪。
他埋着头,手指敲击键盘,一行行文字在屏幕上排列。可视线落在字里行间,大脑却不受控制地回放刚才路口的画面。郁潭欢笑起来的样子,林照溪从容的姿态,轿车驶离的背影,循环往复。
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一遍遍深呼吸。
不要想,不能想。
可越是压制,记忆越是清晰。
兼职的三个小时,他做得格外安静,话比往日更少。老板还以为他是学业压力太重,没有多问。
等收拾好东西离开打印店的时候,已经将近十点。港城的夜晚依旧热闹,街边大排档烟火升腾,粤语吆喝此起彼伏。沈辞屿沿着路灯往宿舍走,走的还是那条僻静小路。
他掏出手机,屏幕暗着,没有任何消息。
本来就不会有消息。
从始至终,都是他单方面惦记。
他想起书包夹层里那把黑色折叠伞,是郁潭欢落下的。他一直留着,没有归还。以前还会找借口,想着说不定哪天遇见,可以还给她,还能和她说上几句话。现在忽然觉得,或许不必还了。
就当是这场荒唐心动,唯一留下的物证。
走到宿舍楼下,他抬头往上看,宿舍楼层层叠叠的窗户亮着灯。同宿舍的室友大概还在说笑打闹,属于他们的热闹,也不属于他。
沈辞屿放慢脚步,没有立刻上楼,靠着楼下的墙壁站着。晚风卷起落叶擦过他的鞋尖。
他知道最好的选择是放下。
理智清清楚楚指明方向:远离郁潭欢,不再抱有幻想,把所有心思放回书本和未来,不要再沉溺这场注定没有结果的拉扯。
可心不听话。
它正在一点点往下沉,沉进一片安静幽暗的沉渊里。不再是当初那种小心翼翼、带着期许的喜欢,里面掺进了委屈、难堪,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仔细审视的偏执。
他不会去打扰她,不会把心意说出口。他依旧会藏好,依旧隐忍。
只是他好像,再也没办法做到抽身离开了。
郁潭欢点燃了这团火,烧到他身上。现在火不想继续烧了,想转身离开。
可他已经被灼得入了骨。
沈辞屿缓缓闭上眼,长睫盖住眼底翻涌的暗色。周遭人声遥远,他独自守着这一份不能言说的执念,慢慢沉下去。
无人知晓,这一场安静的沉沦,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