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杀死了老鼠》冬瑾

1、鼠人 逃向没有未

　　有些人活在过去，没有明天。
　　叶玉凡就是这样的人。
　　城中村的平房破烂不堪，像一间间老鼠洞，住着一些无聊的生物。他们没有理想，最大的信念就是平凡。活在世界上阴暗潮湿的角落里，苟延残喘。
　　卫生间里，呕吐的声音夹杂着心跳的律动，真正的‘老鼠’出现了。
　　叶玉凡是那些邻居口中所谓的‘底层人类’，人们嫌他脏，不愿意理他，他也一直憎恨着自己的无能。
　　液体从咽喉中涌出，夹杂着几滴无色的眼泪。恶心、疼痛，一切都不重要了。
　　患有精神问题的青年，手臂上仍缠着纱布，包裹住了他最柔弱的部分。纤长的睫毛是温和的，遮挡住他无光的瞳孔。
　　只剩凹陷的脸颊，苍白的薄嘴唇。它动了动，似乎正在发出声音。
　　“真恶心。”叶玉凡自言自语:“真的很丢脸。”
　　颤抖着向床边走去，‘扑通’一声，他跌入了世上最接纳他的地方。床垫真软，像拥抱。
　　头发有些长了，他懒的修剪，任由它们遮住前方。
　　日复一日，叶玉凡唯一出门的机会，莫过于去医院精神科。十二号诊室，他坐在里面，一声不吭。
　　片刻过后，望向桌子对面的医生，叶玉凡轻声说道:“医生，他说他要杀了我。”
　　“谁？”医生问他。
　　“他。”叶玉凡清楚的，一字一句:“他说他要杀了我。”
　　他说他要杀了我。
　　医生谢琼没回话，又为他加了些药品。诊断单上仍赫然写着‘精神障碍’几个字。可是这一次，叶玉凡没钱买新的药了。
　　甚至，他连坐地铁回家的钱都没有了，于是他跑了起来。夜色渐晚，他冲进夕阳，薄弱的躯体消失在了大楼背面。
　　至此，老鼠逃走了，逃向没有未来的明天。
　　泛黄的日记本上又多了一页，十一月十五日。
　　‘如果有下辈子，希望世界上能有一个人来爱我。’
　　‘不会再吃药了，我不想当穷人了。’
　　落款，叶玉凡。
　　不知过去多久，夕阳也消失了，只剩下满天虚无和漆黑一片，什么也没有。
　　城中村白天的鸡飞狗跳没了，留下的是北方城市独有的寂静无声。
　　叶玉凡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他梦见小学的自己站在人群里，耳边传来的，是学习成绩不是最好而被父母责罚的声音。
　　又梦见因为性格内向而被同学孤立的自己。无视、冷眼、淡漠。人类真恶心，他又心想。
　　“别打我，求你……别打我了。”
　　冷汗顺着面颊流淌，全身颤抖，是他嫉妒恐惧导致的躯体化。
　　“他们都说你是疯子，你这种人就是社会的败类。”熟悉的声音传来。
　　“可是我不是。”梦里的叶玉凡小声嘟囔着。
　　学习不够好，心理不够健康，被身边的亲人置之不理。什么都做的不够，平凡，像他的名字一样。
　　“好冷。”叶玉凡半梦半醒间，蜷缩着身体，说起了梦话。
　　“我想，让你抱抱我。”
　　假如童年是一场暴雨，也许他只是忘记撑伞。
　　叶玉凡醒了，不知道是无所事事的第几年，他竟羡慕起那些学生，尽管他的学生时期里只有一片荒芜。
　　太荒唐了，他这种人怎么可能有未来，他这种人该怎么期待明天。
　　日记本上添了几行字。
　　‘虽然大多数人都渴望长寿，却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会先到来。’
　　‘而我不需要思考这个问题，因为我的世界里，根本没有明天。’
　　字迹到这里戛然而止。
　　抖动的手碰掉了一旁的玻璃杯，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受伤，也没感到疼。
　　十七岁的冬天，依旧平平无奇，直到某天，叶玉凡做了个很长的梦，一个不全是疼痛的梦。
　　凌晨，叶玉凡望着窗外，发现自己的家像个老鼠洞。
　　那些人说的没错，他是老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