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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未说出口 夜色顺着大 ...

  •   夜色顺着大西洋的海面慢慢漫上来,灰蓝色的天幕一层一层往下沉,几颗很淡的星子稀稀拉拉浮在远处的天上,不亮,朦朦胧胧的。

      方才那一句悬在空气里的话,还没有落下来。

      肆淮柘坐在原处,指尖无意识抵着冰凉的玻璃杯壁,杯里剩下的麦芽酒晃出一圈浅浅的波纹。他刚刚那一瞬间心跳乱了,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很多东西,乱糟糟挤成一团,连自己都说不清在期待什么,又在害怕什么。

      他没有出声,就安安静静看着祝星燎。

      酒馆里只剩下壁炉余烬微弱的暖光,还有窗边这一盏小灯,光线把祝星燎一半的脸浸在柔光里,另一半落在淡淡的阴影里,看不清全部的神情。吉他还斜靠在他腿边,琴弦安静,不再有刚才绵长温柔的调子。

      祝星燎盯着他看了一小会儿,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点认真得吓人的劲儿,一下子散了大半。

      “别这么紧张啊。”他抬手抓了抓后脑勺,语气又变回平时那种散漫的调子,带着一点自嘲,“搞得跟我要跟你摊什么大事一样。”

      肆淮柘紧绷的肩线,悄悄松了一点,却还是没有移开视线,低声问:“是什么?”

      “也算不上什么大事。”祝星燎把吉他放到旁边的地板上,身子往后靠在窗框上,后背抵着冰凉的木头,晚风从半开的窗钻进来,吹得他卫衣帽子滑到肩后,“就是憋了挺久,好几次想开口,又觉得时机不对。”

      他顿了顿,视线飘向窗外漆黑的海滩,浪潮反复冲刷礁石,哗哗的声响持续不断,像是永不停歇。

      “我之前不是跟你说,刚来这边的时候很难熬吗?”祝星燎慢慢开口,声音放得很轻,“那时候店里生意差,天天守着空荡荡的屋子,每天傍晚就抱着吉他坐在这个位置弹琴。很多次弹完,抬头看着这片海,都觉得自己孤零零的,不知道这么坚持到底图什么。”

      肆淮柘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我那时候总在想,如果哪天能有一个人,愿意安安静静坐在这里,听我弹完一整首曲子,不用客套鼓掌,不用找一堆话夸我好听,就只是陪着,就够了。”祝星燎重新转回头看向肆淮柘,眼底亮着一点软乎乎的光,“后来你来了。”

      肆淮柘的呼吸顿了一下。

      “一开始我只当你是普通客人,下班过来喝一杯,歇会儿就走。”祝星燎扯了扯嘴角,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滚烫,“我见过太多客人了,看完雨后的海,喝完酒,转头就走,再也不会出现。我本来以为你也是这样。”

      “结果你天天来。”

      他说到这里,轻轻啧了一声,带了句熟悉的吐槽:“说实话,一开始我还偷偷纳闷,这小子到底是有多闲,刮风下雨都往我这个海边破酒馆跑,别的地方没有酒喝是吗。”

      肆淮柘微微弯了弯唇角,很淡的一点笑意,藏在安静的眉眼之间。

      “慢慢的就习惯了。”祝星燎的声音软下来,“习惯每天傍晚,抬眼就能看见你坐在窗边这个位置。习惯弹吉他的时候,余光能扫到你的影子。习惯忙完手里的活,一转头,还有个人在店里,不是匆匆赶路的游客,不是来打卡拍照的陌生人。”

      他之前那句话压在心里很久,刚刚话到嘴边,看着肆淮柘骤然绷紧的样子,他又忽然不想急着全部倒出来。

      不是退缩,是舍不得。

      舍不得把这种慢慢发酵的、轻飘飘的氛围一下子戳破。

      “我刚才想说的,其实就是这个。”祝星燎摊了摊手,装作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掩盖住心底那点翻涌的情绪,“原来真的有人,会安安稳稳坐在这里,听完我一整首曲子。以前只能空想的事,现在成真了。”

      肆淮柘看着他,好半天,才缓缓开口:“我愿意听。”

      简简单单四个字,沉得很。

      他不是客套,不是礼貌。他是真的喜欢听祝星燎弹琴,喜欢听他随口吐槽乱七八糟的琐事,喜欢待在这间雾岸灯栈里,看着吧台后忙碌的身影,吹从大西洋飘过来的海风。在这座异国小镇,这份安稳,是别的任何地方都给不了他的。

      祝星燎被他这句话说得心口轻轻一烫,别开视线,假装去看窗外的夜色,耳尖却悄悄红了。

      “行吧,那以后我就多弹。”他故意把语气放得随意,掩饰自己的慌乱,“只要店里不忙,你什么时候过来,我都能弹两首给你听。不过先说好了,我弹错了不许笑我,弹久了手酸,偶尔走音很正常,他妈以前练琴的时候弹破音,我自己都嫌弃。”

      肆淮柘轻轻“嗯”了一声,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不笑。”

      夜色越来越浓,海滩上最后几个散步的人也已经离开,整片海岸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海浪无休止的轰鸣。远处草坡上零星的路灯亮着,一圈圈昏黄的光晕,落在湿漉漉的草叶上。

      店里安安静静,壁炉的余火慢慢冷却,空气里还残留着麦芽酒和木头燃烧的淡香。

      祝星燎站起身,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响。忙了一整天,再加上刚才弹琴、聊这些藏在心底的话,整个人的疲惫又涌上来了。

      “太晚了。”他扫了一眼墙上挂着的复古挂钟,时针已经悄悄滑过九点,“要不要我送你一段?从酒馆回你住的小镇那条路,靠近海岸的地方路灯稀,夜里走有点黑。”

      肆淮柘摇摇头:“不用,我认得路。”

      这条路他已经走了很多次,从酒馆到租住的小屋,沿着海岸线旁边的小路往镇子里面走,闭着眼都能摸回去。

      “也行。”祝星燎没有强求,他知道肆淮柘习惯独来独往,不喜欢太过刻意的照料,“那你路上慢一点,海边夜里风大,别着凉。明天要是下班早,还过来不?”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随口一问,可目光却悄悄落在肆淮柘脸上,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

      肆淮柘拿起放在桌边的外套,慢慢穿上,扣好扣子,抬眼看向他:“来。”

      一个字,就够了。

      祝星燎一下子笑开,又是那种张扬鲜活的样子,刚才那一点细腻柔软的伤感和忐忑,好像一瞬间被冲淡不少:“那我给你留靠窗的位置,要是雨后再来一波客人,我也尽量给你留着。”

      肆淮柘点点头,拿起门边的雨伞,推开木门。

      外面的晚风扑面而来,带着海水的凉意,混着夜里青草的气息。他跨出门槛,又回头看了一眼。

      祝星燎站在门内,暖光裹着他的身影,靠着门框朝他挥了挥手。

      “路上小心。”

      “嗯。”

      肆淮柘转身,沿着石板小路慢慢往小镇的方向走。

      身后的木门轻轻合上,风铃叮铃一声,隔绝了酒馆里面的暖光。他一个人走在安静的路上,路边的野草被夜风拂动,远处海浪的声响一路跟着他。

      脑子里反复回放刚刚祝星燎说的那些话。

      原来不止是他,在日复一日的傍晚,盼着这一间海边酒馆,盼着这个人。

      原来祝星燎,也早就习惯了他的存在。

      他脚步放得很慢,没有急着赶回空荡荡的出租屋。夜里的法诺海滩安静得吓人,没有白日的喧嚣,没有游客的说笑,只有浪一遍一遍扑向沙滩。肆淮柘偶尔停下脚步,侧头望向雾岸灯栈的方向,那一点暖黄的灯光,隔着一小段草坡,远远的,稳稳亮着。

      他不知道这份慢慢滋生出来的感觉,该怎么定义。

      是朋友之间难得的合拍,还是别的什么。肆淮柘不擅长分辨这些情绪,他一辈子都活得克制、内敛,习惯把所有感受压在心底,不外露,不追问。

      可今天晚上,祝星燎那句卡在喉咙里的话,还有眼底藏不住的情绪,在他心里投下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漾开一圈圈散不开的涟漪。

      他慢慢往前走,影子被稀疏的路灯拉得很长,落在潮湿的路面上。

      酒馆里面,祝星燎在肆淮柘走后,没有立刻关门收拾。他重新走回窗边,把那把吉他抱起来,指尖轻轻碰了碰琴弦,只拨出一声很轻的响,就停下了。

      他望着肆淮柘消失在小路拐弯处的背影,很久很久,才轻轻叹了口气。

      刚刚那句话,他其实差点就说出口了。

      差一点,就越过那条安稳的边界。

      他抬手揉了揉自己发烫的耳尖,低声自言自语,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又藏着连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心动:“急什么。”

      还有很多黄昏,很多场晚风,很多次海浪起落。

      不用急着把一切都说破。

      至少现在,他还能这样,安安稳稳等着那个人,每天穿过海岸的风,推开雾岸灯栈的木门,风铃一响,他就知道,是他来了。

      祝星燎低头,指尖又轻轻拨响琴弦,一段很轻很轻的调子,融进夜色里,和远处的浪声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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