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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阿森莱田野 刚刚那点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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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那点莫名的不安,并没有发酵成风浪。
只是沉沉压在肆淮柘心底,像海面下藏着的暗流,看着风平浪静,实则隐隐涌动。
隔天的黄昏依旧温柔,翡翠绿岛的落日从不吝啬温柔。整片天空被揉成浅浅的橘粉,铺在遥远的海平面上,海风轻软,扫过成片的青草地,把一整天的燥热都吹得干干净净。
肆淮柘下班的时候,刻意放缓了脚步。
他在路上慢慢走着,任由晚风扑在肩头。昨天那一瞬间的预感太过清晰,清晰得让他忍不住反复回想——为什么他会觉得,眼下这份安稳会消失。
可放眼望去,一切照旧。
小镇安静,海岸温柔,小路尽头的木屋稳稳立在山坡上,日日亮灯,夜夜等候。
或许是自己想太多。
长期活在刻板紧绷的生活里,习惯了居安思危,连难得的松弛,都不敢安心接住。
顺着熟悉的石板坡走上草坡,雾岸灯栈的暖光隔着落地窗漫出来。今天客人散得早,远远听不见喧闹的谈笑声,只有很轻的、试弦的叮咚声,顺着海风飘过来。
肆淮柘抬手推开门,风铃叮铃一响。
祝星燎正坐在窗边,怀里抱着吉他,指尖漫不经心地拨着琴弦,听见动静立刻抬眼,脸上漾开熟悉的笑意。
“来得正好,店里刚清静下来。”他把吉他往怀里扶了扶,“想弹一首正经的爱尔兰民谣给你听,《The Fields of Athenry》,本地人很爱唱的一首。”
肆淮柘拉开椅子坐下,目光落在吉他上,轻轻应了一声:“嗯。”
“这首是讲爱尔兰□□的,有点沉。”祝星燎指尖轻轻摩挲琴弦,低声和他解释,“一个男人偷粮食养活快要饿死的家人,被抓起来流放去澳洲,他爱人守在港口看着船开走,两个人隔着整片大海,再也没法相见。”
他调整好弦距,背靠着窗框,晚风从半开的窗钻进来,掀动他额前的碎发。
“我刚来这边最难熬的时候,经常一个人弹这个。”祝星燎笑了笑,带一点淡淡的怅然,“很少弹给客人听,今天弹给你。”
话音落下,缓慢温柔的和弦缓缓流淌出来。
祝星燎的声音放得很轻,跟着旋律慢慢哼唱,英文歌词一句一句飘在暖融融的空气里,他唱一句,心里默默装着对应的意思。
Low lie the Fields of Athenry
阿森莱田野静静铺展
Where once we watched the small free birds fly
昔日我们在此,看小鸟自在飞翔
Our love was on the wing
我们的爱曾随羽翼飘荡
We had dreams and songs to sing
我们有梦,还有歌谣可以唱响
It’s so lonely ’round the Fields of Athenry
阿森莱田野四周,只剩无尽荒凉
吉他声绵长柔和,没有激烈的扫弦,像薄雾慢慢漫过原野,又像潮水一次次漫上沙滩。肆淮柘安静看着他,目光落在祝星燎拨动琴弦的指尖,听着歌声,脑海里慢慢浮起歌词里的画面。
空旷的田野,飞鸟远去,相爱的人被迫分开,只剩绵长没有尽头的思念。
祝星燎垂着眼睫,神情褪去平时张扬跳脱的样子,安静又柔软。这首歌藏着乡愁,藏着身不由己的别离,是漂泊在外的人最容易听懂的情绪。
一段旋律流转,他接着往下唱。
By a lonely harbour wall
在孤寂的港口墙边
She watched the last star falling
她望着最后一颗星辰缓缓沉落
As that prison ship sailed out against the sky
囚船迎着天际,慢慢扬帆远航
Sure she’ll wait and hope and pray
她会一直等候、期盼、祈祷
For her love in Botany Bay
盼着在博塔尼湾的爱人平安归来
It’s so lonely ’round the Fields of Athenry
阿森莱田野四周,只剩无尽荒凉
歌声轻轻落进屋里,混着壁炉残留的暖意,顺着敞开的窗口飘向外面的法诺海滩,和海浪起伏的声响缠在一起。
肆淮柘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微凉的麦芽酒。他忽然明白为什么祝星燎偏爱这首曲子。他们两个都是离开故土、漂在这片岛上的异乡人,哪怕没有经历过歌词里生离死别的饥荒年代,那种隔着大洋、无处安放的牵挂,是相通的。
“我第一次在小镇酒馆听见一群本地人合唱这首的时候,差点绷不住。”一曲暂歇,祝星燎指尖离开琴弦,声音低低的,“那时候刚开店,生意差,房租压得人喘不过气,夜里想家,听见这个调子,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肆淮柘看着他:“我能听懂。”
不用多说什么,单是旋律里那层淡淡的孤寂,就足够共情。
祝星燎弯了弯嘴角,重新拨响和弦,继续往下唱第二段。
By a lonely prison wall
在孤寂的囚牢墙边
I heard a young girl calling
我听见少女声声呼唤
Michael, they are taking you away
迈克尔,他们要把你带走了
For you stole Trevelyan’s corn
只因你偷了特雷维利安的粮食
So our young might see the morn
好让孩子们能看见来日晨光
Now a prison ship lies waiting in the bay
此刻囚船正停泊在海湾之上
It’s so lonely ’round the Fields of Athenry
阿森莱田野四周,只剩无尽荒凉
歌声慢慢收尾,最后一个和弦轻轻落下,余音在木屋里面慢慢散开。
店里安安静静,只剩下窗外持续不断的浪声。
祝星燎抱着吉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呼出一口气,抬头看向肆淮柘,眼底的怅然慢慢散开,变回平日里鲜活的模样。
“每次弹完,心里都闷闷的。”他挠挠头发,自嘲地笑,“明明不是发生在我身上的故事,可就是容易被带着走。”
“曲子很好。”肆淮柘认真开口,“你唱得很好。”
“也就敢在你面前唱了。”祝星燎把吉他放到一旁,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别的客人大多就想听热闹欢快的小调,这种沉乎乎的歌,很多人听两句就走神了。”
他侧过头望向窗外,暮色已经沉下来,海面蒙上一层灰蓝色的雾。
“说起来,当初下定决心出国,我以为自己早就不怕孤单了。”祝星燎慢慢说,“以为只要逃离国内那些让人头疼的人和事,一个人守着海边小店,日子就能轻轻松松。可真到了这里才知道,孤单是藏在风里、藏在民谣里的,时不时就冒出来戳你一下。”
肆淮柘静静听着,指尖轻轻贴着冰凉的杯壁。
他何尝不是。当初主动申请外派,一心想要躲开拥挤压抑的环境,以为寻到清静就是解脱。可清静过了头,就变成无边无际的空落。直到每天黄昏推开这间酒馆的门,听见风铃响,看见祝星燎,这份空落才一点点被填满。
“好在现在不一样了。”祝星燎转头看向他,眼睛亮起来,带着一点松弛的笑意,“现在我弹这首,身边有人好好听,不是只有海浪陪着我。”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直直撞进肆淮柘心里。
肆淮柘的唇角极淡地向上弯了一点,声音轻而稳:“以后想听,我都可以听。”
祝星燎心口一暖,笑意更深。
晚风穿过窗,带着大西洋咸湿的气息漫进来。远处海滩上零星还有散步的人,说话声很淡,很快就被浪潮吞没。
两人没有急着再找别的话题,就这么安安静静坐着,一起看窗外慢慢沉下去的夜色。刚才那首民谣的调子还留在空气里,那些关于离别、等待与思念的字句,慢慢沉淀下来,衬得此刻眼前的相伴,格外珍贵。
肆淮柘想起昨夜心底那股莫名的不安。
或许未来确实有很多不确定,他们都是漂泊不定的异乡人,谁也说不准以后会去往哪里。但至少此刻,在雾岸灯栈暖黄的灯光下,在阿森莱田野的旋律散去之后,他身边有祝星燎。
这一刻的安稳,真实可触。
夜色继续往下落,草坡上的野草在晚风里轻轻摇晃。海浪一遍一遍涌向沙滩,永不停歇。酒馆里的两个人,就这么伴着残留的旋律,安安静静地,守着属于他们的海边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