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林不见风》沈玉如

6、青春的小雨 陈凛为合群

　　青春二字，若是仅被拿来冠名时间，未免有些太过苍白。
　　操场上奔放的呼喊和挥洒的汗珠，考卷上缓缓爬升的分数，楼道上来来往往的人影和望向夕阳时，眼眸里盛着的渴望都是对青春最好的诠释。
　　可林寒的青春却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听说了吗，陈凛有女朋友了。”女生们说着八卦。
　　林寒的心仿佛有那一瞬间的停滞。
　　她紧捏着手中的笔，书上第15页的一个公式在她的眼里停留了好久。
　　“他女朋友好像是和她一个部门的，也是体训生。”
　　“对对，腿又细又长，皮肤还白，特有气质一女孩。”
　　“九班的，好像叫田梦茹。”
　　田梦茹。
　　林寒对陈凛的在意已超乎她自己的想象，甚至听到那个女孩的名字时，第一反应是嫉妒。这嫉妒中带着不甘，可渐渐的，被无奈和哀伤充斥了。
　　她背对着人群，眼眶被悲伤占据，书上的公式被她眼里的泪水模糊，大脑中只回响着那个女孩的名字。
　　“给。”
　　她的视野里出现了一张印着卡通图案的卫生纸。
　　她抽噎着，向那张纸的主人看去——是靳乐佳，这时她才放下心来，接过了纸巾。
　　靳乐佳坐在课桌上，晃着小腿，佯装聊天，实则是为了隔开她和人群，为她守住一个暗恋者的体面。
　　“没事儿寒子，哭吧。”
　　林寒将纸巾摊开，盖在自己的脸上，泪水渐渐渗透了那部分纸巾。
　　“呦，哭了。”
　　靳乐佳闻声望去，果然是那张讨厌的脸。
　　“向天齐这没你事，该滚就滚啊。”她没好气道。
　　向天齐却没管她：“我就说他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偏要喜欢他能怪谁。”
　　靳乐佳微怔，心道他们居然有过交集。
　　向天齐蹲在林寒桌前，顾自说道：“想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的事吗？”
　　林寒听见了，但她拿纸巾挡着脸，没有应答。
　　但也没有拒绝。
　　向天齐：“大概前几天吧，陈凛不是进了体育部吗，田梦茹和他传了两天纸条，俩人就成了。”
　　靳乐佳没好气道：“谁问了。”
　　向天齐回怼道：“那你猜她想不想知道。”
　　靳乐佳冷哼一声：“想不想知道，你不都会过来说吗？装个屁。”
　　向天齐阴冷地看着靳乐佳，说道：“你他妈别找事。”
　　靳乐佳回了一个挑衅的眼神：“你又想怎么样呢？”
　　向天齐拳头捏的咯咯作响，眼底的憎恨如同一把斧刀，恨不得把眼前之人的肉连着骨一道剁碎。
　　可靳乐佳，却偏偏是那个让向天齐无可奈何的例外。
　　于是他站起身来，双手抱臂，居高临下地看着林寒：“林寒，我好话就说到这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我可不会骗人。”
　　林寒的眼眶泛红，声音里带着厚重的鼻音：“向天齐，我不明白你到底想干什么，但我的事和你无关。”
　　向天齐怔住了，但相较于上一次被林寒无视的局促与不满，他这次到是习惯了不少，于是低头点了点头，俨然一副“行，你厉害”的样子，冷笑着走了。
　　林寒不知道向天齐说的有几分真几分假，也不明白他究竟出于何目的要告知她这些。
　　但靳乐佳大致能猜个十有八九。
　　靳乐佳在向天齐走后，便立即坐到了林寒身边：“寒子，我要猜的没错，这向天齐肯定喜欢你。”
　　林寒双眼通红，眼眸微微地颤动着，木楞地看着她。
　　靳乐佳：“不瞒你说，我和这货一个初中的，他那会喜欢哪个女生，就去说那个女生喜欢的男生的坏话。把人家的事儿搞黄了，就装作救世主一样地降临，哄着人女生对他感激涕零的，还觉得他是个好人。”
　　林寒听完，觉得整个世界都扭曲了，她算不上一个完全单纯的人，她对善恶观、是非观有自己的一套准则。
　　她理解，于理性和欲望之间，人性会偏向后者。她既不羞见于妒恨，也不吝啬于骄傲。毕竟人只有拥有了正反两面，才会变得完整。
　　但向天齐，这个人，这种做法，属实让她开了眼界。
　　拿捏着人性之中最纯粹的情感，又攻心于人类最向往的认可。
　　“那，他说的话是完全不能相信吗？”林寒说这话时，带着一些小欣喜，她知道这份欣喜源自于为陈凛开脱。
　　“不，不是。”靳乐佳出言，林寒的嘴角明显下放了。
　　靳乐佳也注意到了她的微表情，可她不能不如实相告：“相反，他说的都是真的，因为只有真话，才经得起查证，因为经得起查证，他才敢这么说。”
　　靳乐佳坚定地望着林寒，于是她注意到了林寒微微抿起的嘴唇和低头闪躲的眼神。
　　可是她不知道也不敢想象，如果林寒如她初中的那些女生一样被向天齐诓骗，后果会是什么。
　　她不敢说陈凛一定是好人，但是此人之是非，应该由林寒判定，他向天齐带着不良目的的提醒是另一种程度上的作恶。
　　最残忍的不是为警示而提前告知的真相，而是在亲身经历苦与痛后所找到的那个答案，于我们而言是不幸福。
　　但，的确有件事让靳乐佳匪夷所思：“不过，我真的搞不明白，他说的话为什么总是能够应验。”
　　林寒没有说话，她忽然有些害怕向天齐，这个人在把弄人性这方面，不仅可以完美地将自己身为男性的优势发挥至极，还可以精准找到其对象最难以割舍的地方加以利用从而达到目的。
　　是夜。
　　晚自习最后的那个铃声响起，学生们纷纷回到了宿舍整理内务。
　　除了校园里的一些小情侣，他们会稍迟一些，因为于他们而言这个铃声也象征着可以开启一小段自由恋爱的时光。
　　陈凛和田梦茹并肩走着，田梦茹笑眼盈盈地望着眼前的男孩，沉溺于恋爱的甜蜜之中。
　　“马上运动会了，你准备报什么项目？”她闲聊道。
　　陈凛往她那看了一眼，又立马低头走路：“不知道，随便吧，我都行。”
　　田梦茹乐道：“果然有实力的人报什么都行。”
　　陈凛笑着点了点头，心里却想着这段路真长。
　　月光将二人的影子越来越长，田梦茹时不时将手摆动的幅度做大，故意轻擦陈凛的骨节。
　　陈凛再迟钝，也能明白她想牵手，可他却不怎么愿意配合。
　　因为他心里还装着另一个女孩，那个开学在香樟树下邂逅的女孩，那个军训在台上唱《空白格》的女孩，那个在看恐怖电影时揽入怀中的女孩。
　　而不是眼前这个......
　　回想那日，向天齐撞见田梦茹给他传小纸条，便起哄道：“凛哥长得帅就是不一样啊，这么快就有妹妹芳心暗许了？”
　　陈凛却直言道：“但我打算拒绝，哥们现在没这想法。”
　　“是没这想法，还是有想法的那个是林寒啊？”
　　“不是，又关她什么事啊齐哥……”
　　“那要不关她的事，这女生这么漂亮，身材还好，你能不心动？”
　　“……”
　　向天齐见陈凛没有说话，便一字一句说道：“哥们，我说句实话，林寒不适合你。”
　　林寒不适合你。
　　陈凛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刺痛着他的心。
　　他想问为什么，但岌岌可危的自尊又叫他心口不一：“我也没说喜欢她呀。”
　　喜欢林寒不丢人，而是被看破又被轻视真心才让他觉得难堪。所以他就拼命证明，他对她有多不在意。
　　向天齐继续说着：“我还以为你会问问为什么呢，不愧是我们凛哥，就是见过大场面。”
　　陈凛：“什么大场面啊，齐哥你这话说的……”
　　“凛哥你这样的，估计见过不少比林寒漂亮的女生吧。”向天齐说道，“那估计刚才那种货色也入不了你的眼。”
　　陈凛没有说话。
　　“不过也是，这种投怀送抱的有什么意思，像林寒那种假清高的搞起来才有意思，你看她人前装的多正经，人后就有多骚。”向天齐的话很不好听。
　　陈凛终于不耐烦了：“齐哥，我没谈过恋爱，真的。”
　　向天齐摆起了一副嫌弃的神情，可嘴边的话却尽显其大方：“哦…这样啊，我就是听说连信哥都谈过，想着你应该不至于连他都不如……抱歉啊凛哥，没想到你这么纯情，那之后我们不在你面前聊这些了。”
　　说完，他便大步走开，似乎一点都不想和陈凛，或者说是陈凛这样的人有任何接触。
　　“齐…”陈凛欲叫住他，可那人连头也没回。
　　陈凛迷茫了，他不知道现在自己是什么处境，他甚至不知道他之后会是什么处境，那句“我们不在你面前聊这些了”是排挤他的意思吗？是孤立他的意思吗？
　　男人的自尊心极强，很难忍受被当作陪衬，可在没有特长的情况下，他们时常为了不自卑，而选择作贱他人，可他们也很难意识到，这是一种自戕。
　　陈凛很难明白这一点，他从未交到过什么朋友，也从未融入过什么集体，原因是——他是那个被作贱的人。
　　可他不会懂，他想要的是认同感，是归属感，是融入，是不再被排挤，是不再被轻视。
　　那该怎么做？他将目光放到手上的纸条。
　　没错，谈个恋爱，证明我和他们是一样的。
　　于是，他打开了那张纸条，在那行娟秀工整的小字下，写上了一句：“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