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情愫暗缠，万般拉扯 一年时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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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时日，弹指过半。半年光阴悠悠淌过。
于林雾，日夜皆是煎熬。
每当巷尾飘来苏晚温润的雾泽气息，心底那名为“林雾”的一隅，便生出难以按捺的向往。血脉深处天道戒条同步轰鸣警告，小臂下冰纹顺着皮肉悄悄蔓延，细碎痛感如细针绵绵扎入骨里。浅灰道袍宽长的袖口，被她时常刻意向下拽紧，将寒色纹路严严实实藏进衣料。那处被死死遮住的肌肤底下，仿佛藏着某种旁人不可窥探的苦痛。
向前一步，便是神魂崩碎，万千生灵陪葬；向后一步，便要抹去世间仅存的一点温热，重新做一具没有私心的天道傀儡。
指尖时常攥至泛白。前路是劫，退路亦是亡，寻不到半分折中之地。
苏晚同样深陷拉扯。
她无依无命，一身米白纱裙。从不敢奢望与高高在上的仙尊共赴长生。可爱意不从理智受控，朝夕相伴，贪恋便越发深重。她明白自己一介雾妖，这份爱慕，会给林雾招来无穷祸事，便拼命收敛心绪，步步退让。万般情深，只化作温顺浅浅笑意。
靠近是逆天，后退是不舍。
望舒的身体，也在这半年间日渐衰败。当年天罚留下的旧伤，被古街躁动的时序反复搅动。身形越来越淡薄，有时坐在廊下，半个身子几乎要融进白茫茫大雾。她看着树下二人相处，数次欲言又止，最后大多归于沉默。
暝涟依旧日日黏着苏晚。只是每逢林雾心绪起伏，外泄的天道威压便会令小雾灵痛苦不堪。好几次，仅仅是林雾望向苏晚，心底翻涌眷恋，暝涟便雾絮溃散大半，痛得缩成小小一团，躲进槐树最高枝桠久久不出。苏晚将一切看得分明，惶惑愈发深重。
一日黄昏，苏晚寻到廊下身形单薄的望舒。
“望舒前辈。”苏晚眉头微蹙，目光望向青石高台方向，“每每仙尊心绪动荡，暝涟便会受莫大苦楚。我始终不解，这究竟是为何？”
望舒缓缓抬眼，大雾几乎要吞噬她的轮廓，一声悠长叹息散在风里：“孩子，有些秘密，不是我能够道破。这份缘分从一开始便背负重量，古街偷来的温柔，终有一日是要归还的。莫要去奢求命数之中本不属于你的东西。”
再多，她便不肯多说。天道本源的秘辛，不是她一个遭天罚的散仙可以妄言。苏晚心中疑云重重，却也只得默然退去。
古街盛夏的雾最是绵软，裹着槐树的草木清香，薄白一层漫过树冠。时序大限还剩两月，时序裂隙的庇护看着依旧安稳，可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天道的枷锁正在越收越紧。
苏晚蹲在槐树下采摘雾花。此花只生于古街时序雾中，朝开暮散，花瓣薄得近乎透明，稍稍用力便化作飞散的雾沫。米白苎纱广袖垂落在青草地上，发梢被雾气浸得潮软。她指尖极轻捻住一朵，不敢攥实，唯恐转瞬消散。
身后传来布料擦过野草的轻响。林雾缓步走来，浅灰缣料道袍下摆扫过丛生杂草。她近来刻意疏远，可望见槐树下那道身影，心底的渴念终究压不住。袖管死死往下扯，掩住小臂不断生长的冰纹。
苏晚闻声回头，眼底瞬间亮起一层柔和的光。
“仙尊。”她站起身，掌心托着那朵近乎虚无的小花，“你看，古街独有的雾花，只这几日才有。”
林雾垂眸望向那朵雾花，视线又落向苏晚散垂的黑发。心底暖意漫开的刹那，灼烧般的刺痛顺着小臂往上窜。她强压住神魂撕裂的苦楚，抬手。指尖虚虚悬着，几乎不曾触碰到发丝，小心翼翼将那朵雾花别在苏晚鬓边。
林雾的指尖是九天寒巅浸出来的冷，擦过苏晚耳尖，苏晚身子轻轻一颤，呼吸都放轻。米白裙衫随她仰头的动作微微晃荡。
“很好看。”林雾的声音压得很低，藏着化不开的酸涩。
苏晚抬手，指尖轻轻抚过鬓边花瓣，细碎雾絮在指腹飘飞：“若是可以永远留住就好了。”
“留不住。”林雾望着那朵花，低声道，“雾花本是虚物，日暮一到，便会消散干净。”
苏晚唇边浅浅的笑意淡去，却不愿戳破这份短暂美好，抬眼看向她：“那趁它还在，仙尊能不能陪我在树下坐一会儿？”
林雾应下。二人并肩坐在青石凳上，肩距极近，却刻意避开肌肤相触。苏晚同她说起旧事，说起年幼的暝涟惧怕雷鸣，总蜷在她裙裾底下躲雨。林雾安静听着，偶尔应声，目光久久停留在她鬓边那朵雾花。
穿槐的晚风拂过，花瓣一点点消融，细碎白雾顺着发丝缓缓滑落。
苏晚望着花一点点消失，轻声喃喃：“原来再好看的东西，消散的时候，一点声响都没有。”
林雾心口如被钝物碾过，情愫翻涌，冰纹顺着腕骨继续蔓延，指节攥紧了道袍衣料。她多想伸手将人拥入怀中，可肌肤相触的一瞬，不光自己神魂会遭重创，身旁苏晚也会被天道溢出的力量所伤。
她只能压抑汹涌念想，低声回话：“至少方才，它盛放过。”
黄昏暮色沉沉落下来，苏晚再抬手，鬓边已经空空如也，只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雾香。
“花没了。”她轻轻叹。
“我记得。”林雾看向她，眼底沉郁是苏晚读不懂的悲戚，“我会记得它盛开的模样。”
苏晚伸手，极轻拽住林雾的一截袖口。米白纱料与浅灰缣料短暂相碰，林雾浑身猛地一震，剧痛骤然炸开。她不动声色微微后撤半步，悄无声息拉开距离。
“仙尊，”苏晚眉眼弯弯，带着一点微小的期盼，“下次雾花再开，你还会来陪我看花吗？”
林雾长久沉默。许诺是太重的枷锁，她半分也给不起。最后只极轻颔首，转身走入漫街薄雾。
苏晚独坐青石凳，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指尖还留着雾花残留的微凉。
她不知道，这是他们此生唯一一回簪花。往后岁岁雾花开满古街，槐树下，再也不会有那道浅灰道袍的身影。
这一日，万年少雨的忘尘古街，落下绵密细雨。
雨丝混薄雾洒落，打在飞檐与槐树叶上，滴滴答答浸润整片青砖地。烟雨如画，底色却挥之不去凄清落寞。
苏晚并未躲闪，独自立在老槐树下。米白苎纱广袖长裙被雨雾浸得沉软，布料薄薄贴住单薄肩头，垂落的黑发沾了细密雨珠，几缕湿丝黏在面颊。连日心底拉扯，眉宇间藏不住落寞。暝涟畏惧冷雨，早早躲进楼阁。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林雾持一把素白无纹的油纸伞缓步走来，行至苏晚身侧，手腕轻转，油纸伞撑开。一方小小的伞下天地，将二人一同笼住，隔绝漫天冷雨。浅灰缣料道袍被雨汽濡湿，肩头料子颜色略深了几分。
“雨凉，为何不避？”林雾声音藏着掩不住的疼惜。说话间抬臂，宽大袖口顺着小臂微微滑坠，数道淡蓝冰纹便在肌肤上游走，泛着幽幽冷光。林雾心神一凛，飞快抬手将袖管拽回，严严实实遮掩住伤痕。
苏晚闻声缓缓转身。烟雨朦胧，伞下那一身浅灰道袍，清绝孤冷，是她全部执念归宿。薄薄水雾浮现在雾灰色眼底：“雾妖本就生于风雨薄雾，不惧寒凉。只是忽然觉得，古街的雨太过短暂，就像我与仙尊这场相逢。”
一句话道尽心底惶恐——这份偷来的美好，终究转瞬即逝。
林雾心口骤然一紧，袖下裂纹传来尖锐刺痛。指尖微微抬起，几乎要触到她被雨雾濡湿的眉眼，想要将所有诅咒、所有死局全盘托出。指尖距离苏晚的面颊不过寸许，就在快要相触的刹那，仙骨骤然传来炸裂般剧痛，神魂轰鸣震颤，眼前一瞬发黑。那刑罚狠狠拦阻住她，连触碰爱人一寸肌肤，都是不被天道允许的奢望。
林雾猛地收回手，指节攥得泛出青白，指腹几乎掐出血色。万千滚烫心事被硬生生碾碎压回胸腔。心底无声漫过一阵绝望：原来我连碰一碰你的资格，都早已被仙骨剥夺。
可脑海掠过暝涟被威压折磨得雾絮溃散的模样，又浮现望舒日渐消融在大雾之中的身影。
若是苏晚得知全部真相，大悲大恸之下情绪翻涌，只会激化自己身上的本源诅咒，提前引来雷霆。那只手，终究是硬生生收了回去，攥得指节泛白，将万千滚烫心事尽数压回心底，只余下一声轻叹散在雨雾。
“短暂相逢，已是此生万幸。”
万幸万古荒芜，茫茫大雾之中，你我得以相遇一场。
伞外雨丝簌簌，雨雾连绵。伞底咫尺相对，呼吸几近相闻，命运之间却横亘万丈天堑。
这时，一道神念无声穿透虚空，落入林雾识海，唯有她一人能够听闻。是玄玑。
“限期过半，再与你重申两道抉择。其一，彻底消弭所有关于苏晚的记忆，割舍七情，回归九天执掌大道，保全苍生。代价便是‘林雾’死去，只剩无情天道执权。其二，任由情念滋长，一年期满，你神魂崩碎，天地倾覆，古街生灵随浩劫一同湮灭。二选其一，别无出路。”
冰冷沉重的选项，在识海之中反复回荡。
林雾握伞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出青白。她侧头看向身侧眉眼温润的苏晚，心底铺天盖地剧痛。
苏晚敏锐捕捉到她神色骤变，紧锁的眉眼藏着深入骨髓的痛苦。她只以为苦难仅仅来自仙妖殊途的世俗枷锁，猜不透诅咒残酷真相。
“仙尊。”苏晚轻声开口，“日后，你终归是要回九天的，对不对？”
林雾沉默许久，雨珠顺着伞沿滴滴坠落，她微微颔首。
雨还在下，薄雾流转不休。
相爱，本就是逆天弑命。
两个万古孤魂偷来一段朝夕，无论如何逃不开写定的结局。
“若是有朝一日仙尊离去……”苏晚顿了顿，目光望向雨雾笼罩的长街，“我依旧会守好这片古街。只是往后，又只剩我一人，看雨看雾了。”
话语很轻，没有哭诉，只有淡淡怅然。
林雾喉间微涩，一时无言。她能护三界亿万生灵，却抚平不了眼前一人的孤独。
油纸伞静静撑在雨幕之下，伞下一片沉默。
雨渐渐变小停歇，只剩下四处弥漫的湿润薄雾。
林雾收起油纸伞，指尖抚过冰凉伞骨：“雨停了，夜露寒凉，早些回去歇息吧。”
她没有将这把伞带走。伞上沾染着她的神魂气息，若是带回九天，便会成为天道捕捉情念的凭据，灾祸亦会顺着物件牵连苏晚。连一件留念的信物，她都没有资格带走。
苏晚轻轻应下。二人分开，归于夜色。
夜色笼罩古街，薄雾沉沉。林雾独自走上青石高台，撩起广袖，露出小臂。经过方才情绪激荡，原本细密的冰纹又蔓延交错，触目惊心。指尖抚过浅浅裂痕，刺痛阵阵袭来。浅灰道袍在夜风里猎猎浮动。
抬眼望向九天，她低声自语：“玄玑，当真半分转圜余地，也无吗？”
虚空没有回音。大道无情，本就不讲人情。
两月倏忽而过，距离一年大限仅剩四月。
一日傍晚，只因为远远望见苏晚低头照料花草，米白裙衫铺落于地，乌黑发丝被晚风拂动，林雾心底情念汹涌，神魂动荡难抑。外泄的天道力量无声席卷巷尾。脚边嬉戏的暝涟骤然发出无声哀鸣，半化形的少女身形瞬间溃散大半，雾絮灰败，几近消融。
苏晚大惊，立刻调动雾泽灵力护住暝涟，转头望向高台。
这一刻她终于彻悟。苦难并非仅仅来自仙妖世俗流言。仅仅是林雾心中对自己的情意，溢出的力量，便足以伤及无辜生灵。苏晚心口沉沉下坠，第一次清晰意识到：这份爱意本身，便是伤人的毒药。
暝涟休养数日，才勉强重聚雾团，长久不敢靠近林雾。
此事过后，苏晚眼底多了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重。
高台之上，林雾亲眼目睹，心口如同被利刃反复切割。是我心底的念想，无半分加害之意，却已经酿成伤害。爱你这件事，不动手，不开口，依旧在带来灾祸。她开始刻意疏远苏晚，不再去往老槐树下闲谈，多数时候闭关于高台，尽量不将目光投向巷尾。
可古街狭小，薄雾流转，总会将苏晚的气息送来。越是回避，思念越是汹涌。偶尔忍不住远远望上一眼，小臂冰纹便灼烧般作痛。
靠近，便带来伤害；远离，便是蚀骨相思。进退皆是炼狱。
望舒身形已经淡得几乎要融进雾色。某个黄昏，她寻到苏晚，声音虚弱缥缈：“孩子，这片古街偷来的温柔，终究是要还给天道的。不要奢求不属于命数之内的缘分。”
说完，老散仙转身走回破败阁楼。
苏晚立在槐树下，护着瑟瑟发抖的暝涟，望着漫天流雾，久久不语。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情愫暗缠，万般拉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