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恩恋曲》别不止诗

2、投胎的差距，我耿耿于怀 我拿起

　　我拿起笔，想写一写老一辈人的想法。可笔尖悬在纸上，心里乱糟糟的，什么都写不出来。我皱着眉，又是这样，心里装太多话，却落不下一个字。又是一次欲写还颦。
　　现在凉山的有些彝族人，穿的是新时代的衣服，用的是智能手机，日子过得和外面的现代人没什么两样。可他们心里做人、看人、谈婚事的规矩，还是老一辈传下来的老一套。
　　外表跟上了时代，心里的想法，却一直停在从前。
　　大山外面真的早就变了，新时代的道理、新的生活方式，早就吹进了山里。可很多人，身在现在的日子里，思想却一点都不肯往前走，固步自封，原地踏步。
　　他们凭着老一辈留下来的老规矩，去评判别人的感情，决定谁能在一起、谁不配在一起。很多人一辈子照着旧想法做人，从来没想过，这些规矩放到现在，早就不合时宜了。
　　我看着这些，心里特别迷茫。
　　我不敢说他们是错的，因为他们从小就是被这样教大的，一辈子都活在这样的道理里。可这些老旧的想法放到现在，真的困住了很多年轻人，让人有太多无奈、太多遗憾。
　　我想把这些真实的感受写出来，可怎么也下不了笔。
　　以前我写东西，都是写我自己的难过、自己的委屈、自己的感情遗憾。可这一次，我犹豫写不写，不再只是为了我自己。
　　家乡的人，生活变好了，日子现代化了，可心里那把衡量人的尺子，还是老旧的。
　　我夹在新时代和老思想中间，看得清清楚楚，却什么也改变不了，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清楚这种隔阂。
　　纸上空空的，我放下笔，望着远处连绵的大山，静静坐着。
　　人心里根深蒂固的老观念，真不是三两句话就能讲明白、改过来的。
　　世上大多数人，一辈子都在重复一样的生活，天天干活、过日子、随大流。一年又一年，活得一模一样，从来不会停下来想一想对错，想一想自己为什么这么活。
　　可我不一样。
　　我偏偏爱多想、爱感受、爱记着所有经历。别人得过且过，我却喜欢把心里的委屈、辛苦、期待，全部写在纸上，当成自己唯一的寄托。
　　我不是什么厉害的人，也看不透世道，更谈不上照亮谁。我只是一个在外打工的普通人。
　　只是所有人都习惯热闹、习惯麻木过日子的时候，只有我愿意安静下来，细细体会生活里的苦和难。
　　别人只顾往前走生活，我却喜欢把心事全部记下来。
　　也许没人看、没人懂、没人在乎我写的东西。但对我来说，这是我在平庸枯燥的日子里，唯一安放自己内心的方式。
　　有时候我也会羡慕别人。
　　大家都是一样打工、一样吃苦、一样过日子，偏偏只有我心思重、想得多、放不下过去。
　　我也想活得简单一点，不用总回头看，不用深夜睡不着反复琢磨遗憾，安安稳稳混完一辈子就好。
　　可经历改变了我，性格也定死了我。我改不掉，也变不回简单的样子。
　　窗外夜色很深，工棚远处还有零星的灯光亮着。
　　我慢慢想明白了。
　　我不用逼着自己去合群，也不用盼着谁能真正读懂我。
　　我只管好好写自己的文字，把一路吃过的苦、受过的失落、藏在心里的念想，一点点全部写下来就够了。
　　旁人继续过他们平平淡淡的日子，我继续写我的故事。
　　这不算什么伟大的事，只是我跟生活和解的方式，也是我唯一安放孤独的办法。
　　写得多了，想得多了，用键盘敲出来的字多了，活到二十多岁，我慢慢算是看懂了人世间最公平、也最残忍的两样东西了。

　　第一种差距，是后天的本事。别人比我能吃苦、比我机灵、比我敢拼，所以他们赚到了我梦寐以求的钱，过上了我想要的生活。这种差距，我认。技不如人，努力不及，我输得心服口服。成年人的世界，本事高低决定收入高低，这是最坦荡的规则。我从不嫉妒真正靠能力翻身的人，因为我知道，别人的风光背后，有我不曾付出的汗水与坚持。

　　可最让我无力、最让我耿耿于怀的，是第二种差距——投胎的差距。

　　就因为我是白彝，黑彝比我有资格娶我的女朋友，我喜欢的人！

　　有些人，论心性、论能力、论踏实，和我相差无几。甚至很多时候，我比他更专一、更真诚、更懂得珍惜。我没有比他懦弱，没有比他懒惰，待人处事也从未输他半分。可命运从一开始，就给我们划好了不可逾越的界线。

　　只因为他生来便是世人观念里尊贵的出身，只因为他祖上的身份、流传下来的世俗规矩，他就天生拥有优先选择权。

　　我喜欢的女人，家里最后选择了他，没有选择我，因为我的出生是白彝。

　　不是他比我更爱她，不是他比我更靠谱，更不是我喜欢的人心里更偏爱他。从头到尾，都和真心、人品、能力无关。

　　仅仅是因为，他投了一副好胎所以从落地开始，就比我多了一份世俗认可的资格，这份资格，我穷尽半生也追不上、换不来、争不得。

　　莫言笔下的乡土世道，向来如此。底层人的努力常常是无用的挣扎，不是不够用力，是世道自带偏颇。有些资格不是挣来的，是生来就带在骨血里的。别人与生俱来的底气，是我一辈子踮脚也够不着的门槛。

　　这是我二十余载人生里，最无解、最悲凉的现实。

　　我认认真真去喜欢，小心翼翼去珍惜，掏心掏肺去奔赴，我以为感情最起码是公平的，真心总能被看见，真诚总能被善待。可在根深蒂固的世俗成见面前，我的所有努力、所有深情、所有奔赴，都轻得不值一提。

　　我拼尽全力想要靠近的幸福，别人生来就拥有入场券。

　　我不甘，却又无可奈何。我可以接受自己能力不足、赚不到钱财的平庸，可以接受自己不够优秀、不够耀眼，可以接受所有后天努力换不来的结果。但我永远无法释怀这种胎里自带的宿命碾压。

　　人与人的竞争，本该是品行与能力的比拼。可在这里，很多选择从出生那一刻就注定了。普通人再怎么挣扎、再怎么真诚，也抵不过别人与生俱来的出身标签。

　　我看着旁人轻轻松松得到我求而不得的一切，看着一段本该真心相对的感情，最终败给了世俗门第。没有人做错什么，没有人恶意伤害，可偏偏，我成了那个被筛选、被淘汰、被默认不配的人。

　　岁月磨平了我的戾气，却磨不平我心里这份清醒的遗憾。

　　余华写过人活着最大的苦，不是拼不过别人，是无论怎么活，都逃不过既定的命。我算是懂了。我这一生二十余载，挣扎是真的，认真是真的，落空也是真的。我能接受自己平庸，接受自己本事不足，接受流汗换不来富贵。可我接受不了——两个人站在一样的高度，唯独出身不同，结局就天差地别。

　　我终于彻底明白，为什么我二十余年默默无闻、一无所获。

　　一部分是我本事有限，平庸寻常；

　　另一部分，是有些人生的门槛，从落地那一刻，我就已经跨不过去了，世上有一种输，与努力无关。

　　寻爱多年，旁观多年。我经常在未眠的夜里，在被子里想不是我不够好，只是我的人生，从一开始，就少了别人天生自带的运气与资格。这世间最无奈的输赢，从来与努力无关，只与投胎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