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赴》寻找哈哈的嘻嘻

3、《夏日焰火》 它不需要铺

　　第一章
　　高二那年暑假，林栀第一次见到陆砚。
　　七月中旬的南方小镇，热得像蒸笼。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踩上去有种黏腻的触感。知了躲在梧桐树叶里嘶声力竭地叫着，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整个夏天叫穿。
　　林栀被她妈一个电话扔到了城郊的外婆家。她妈在电话那头说得理直气壮：“妈妈出差半个月，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外婆那儿有院子有果树，比城里舒服多了。再说了，你小时候不是最喜欢去外婆家吗？”
　　林栀想说那是小时候，她现在十六了，不是六岁。但她妈已经挂了电话，连反驳的机会都没给她。
　　外婆家在镇子的最边上，是一栋带院子的小二层楼。院子里种了一棵枇杷树，一棵桂花树，墙角还有一丛外婆种的小葱和薄荷。房子后面有一片荒废多年的篮球场，水泥地面裂了好几道口子，裂缝里长出半人高的野草，风吹过的时候窸窸窣窣地响。篮筐上的网早就烂没了，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铁圈，锈迹斑斑的，在太阳底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林栀到的那天傍晚，外婆让她去街口的小卖部买瓶酱油。
　　她从院子里出来，拐过巷口，路过那片篮球场的时候，听见了篮球砸地的声音。
　　砰——砰——砰——
　　沉闷的，有力的，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敲一面巨大的鼓。声音在空旷的球场上传开，又被周围的老房子弹回来，形成一种奇异的回响。
　　她停住了脚步。
　　水泥地上有一个少年正在打球。
　　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斜斜地铺在地上，几乎横跨了半个球场。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下面是深灰色的运动短裤，脚上一双黑色的篮球鞋，鞋带系得很紧。他运球的动作流畅得不像话，篮球像是长在他手上一样，从左到右，从□□到背后，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摆动。
　　他的手臂上有汗，在夕阳的余晖里泛着细碎的光。汗水顺着他小臂的肌肉线条往下滑，汇聚在手肘的位置，然后随着他运球的动作甩出去，落在水泥地上，留下一个一个深色的圆点。
　　林栀站在场边，手里拎着外婆给的零钱袋，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他运球到三分线外，微微屈膝，手腕一抖，篮球划出一道弧线，稳稳地穿过那个生锈的铁圈，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草丛边上。
　　球进了。
　　他转过身来。
　　林栀这才看清他的脸。
　　那是一张好看到让人呼吸一滞的脸。
　　不是那种精致漂亮的类型，而是棱角分明的、带着攻击性的好看。眉骨很高，眉毛浓黑，眉尾微微上扬，带着一股天生的桀骜。眼睛很深，瞳仁是极深的黑色，像两块被打磨过的黑曜石，里面映着天边橙红色的晚霞。鼻梁又高又挺，山根到鼻尖的线条近乎完美。嘴唇不算薄，微微抿着的时候嘴角有一点向下的弧度，看起来像是在不耐烦，又像是在思考什么。
　　他的下颌线条很利落，从耳根一路延伸到下巴，像刀削出来的一样。脖子上有一颗很小的痣，在喉结的右侧，随着他吞咽的动作轻轻滑动了一下。
　　他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发梢还在往下滴水。
　　他看见了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停在她的脸上。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意外，又像是饶有兴趣。
　　“看够了没？”他开口说话了。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少年人变声期过后特有的那种微微沙哑的质感，像是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语调懒洋洋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林栀的脸“腾”的一下烧了起来。
　　那种热度从脖子根一路往上窜，穿过脸颊，爬上耳廓，最后连额头都开始发烫。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在发烫，烫到几乎可以听见血液在里面奔涌的声音。
　　她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跑。
　　跑得太急了，拖鞋在巷口的石板路上打了个滑，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扶着墙才稳住身形。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笑，很轻很短，像是没忍住漏出来的一样。
　　那个笑声追着她跑了整整一条巷子，钻进她的耳朵里，在她脑子里来回打转。
　　她一口气跑回外婆家，靠在院门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有点疼，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一样。她把手按在胸口上，感受着那剧烈的震动，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她甚至忘了买酱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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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后来她知道了他的名字。
　　陆砚。十八岁。住在隔壁那栋楼。开学升高三，和她同一所学校。
　　知道这些信息只用了三天时间。
　　因为这三天里，她几乎每天都在“偶遇”他。
　　第一天早上，她出门帮外婆倒垃圾。垃圾桶在巷口，走过去大概两分钟的路程。她穿着外婆的碎花拖鞋，头发随便扎了一个马尾，嘴里还叼着一片吐司面包。走到巷口的时候，她看见他靠在便利店门口的冰柜上，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正仰头往嘴里灌。
　　他的喉结随着喝水的动作上下滚动，水珠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滑下去，滴在锁骨窝里，在早晨的阳光下亮晶晶的。
　　他喝完水，拧上瓶盖，转过头来，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他挑了挑眉。
　　那个挑眉的动作做得很随意，右边眉毛微微抬高了一点，左边的纹丝不动，配上他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懒散又危险的气息。
　　林栀嘴里的吐司差点噎在喉咙里。她猛咳了两声，弯腰把垃圾袋丢进桶里，头也不回地跑了。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她听见：“跑什么，我又不吃人。”
　　她的耳朵红透了。
　　第二天下午，外婆让她去菜市场买两条鲫鱼回来炖汤。菜市场在老街的另一头，要走十五分钟。她特意绕了一条远路，结果在巷口的拐角处又撞见了他。
　　他靠在一面爬满爬山虎的老墙上，手里举着手机贴在耳边，正在打电话。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背心，露出两条线条分明的手臂，肩宽腰窄的身形在背心的勾勒下一览无余。他的锁骨很深，从肩膀到胸口的过渡处有一条好看的弧线，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汗。
　　他看见她了，但没挂电话，只是朝她抬了抬下巴，算是打了招呼。
　　那个抬下巴的动作也很随意，下巴微微扬起，幅度很小，却带着一种天然的掌控感，好像在说“我看见你了”。
　　林栀低下头，加快脚步从他面前走过。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闻到了他身上混合着洗衣液和淡淡汗味的味道，干净的，带着阳光暴晒过的气息，像夏天的棉被。
　　她走出去好几步了，听见他对电话那头说了一句：“嗯，看见了。”
　　看见了什么？看见她了？还是看见别的什么？
　　她不敢回头，也不敢想。
　　第三天晚上，外婆在院子里乘凉，她搬了一把小竹椅坐在旁边，手里摇着蒲扇，假装在赶蚊子，其实一直在偷瞄隔壁那栋楼的二楼窗户。
　　那扇窗户开着，白色的窗帘被晚风吹起来，鼓成一个饱满的弧形，然后又落下去，贴在窗框上。窗台上放了一盆不知名的绿色植物，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
　　然后他出现了。
　　他从窗户里探出半个身子，胳膊肘撑在窗台上，手里夹着一根烟。他没有点，只是把烟夹在中指和食指之间，转来转去，像是在把玩一件玩具。
　　他低头，看见了院子里的她。
　　“小孩儿，”他开口，声音从二楼的窗口传下来，带着夜风的清凉，“几岁了？”
　　林栀仰起头看他。从这个角度望上去，他的脸被二楼窗口的灯光切割成明暗两个部分，一半被暖黄色的光照亮，一半隐在阴影里，显得五官更加深邃立体。
　　“十六。”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小，还有点抖。
　　“十六，”他重复了一遍，把这两个字放在舌尖上慢慢咀嚼了一番，像是在品尝一颗糖的味道，“太小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却一直看着她。那种眼神很难形容，不是打量，不是审视，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她还在那里，确认她没有消失。
　　他的眼神太深了，深到林栀觉得自己快要被他吸进去。她攥紧了手里的蒲扇，指甲嵌进竹片的缝隙里，手心沁出一层薄薄的汗。
　　夜风吹过来，把他窗台上那盆植物的叶子吹得沙沙作响。有几只飞蛾绕着院子里那盏昏黄的灯泡打转，影子在地面上忽大忽小地晃动着。
　　林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屋的。她只记得自己躺在床上之后，心跳还是快的，快到她不得不把枕头捂在脸上，才能让自己不听见那砰砰砰的声音。
　　她闭上眼睛，眼前全是他靠在窗台上的样子。
　　他手里的那根烟一直没有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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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开学之后，林栀在学校里见到陆砚的频率更高了。
　　他是高三的传奇人物。成绩好到离谱，常年稳居年级前三，理科尤其突出，物理和数学经常拿满分。同时他还是校篮球队的主力，去年全市高中生篮球赛拿了MVP，奖杯现在还摆在校长办公室的展示柜里。
　　这样的男生，理所当然地成为全校女生关注的焦点。
　　追他的女生太多了。有大胆的直接堵在教室门口递情书的，有含蓄的托人送奶茶和早餐的，有文艺的在广播台点歌表白的，还有疯狂的在他打篮球的时候在场边尖叫呐喊的。
　　他一个都没理过。
　　那些情书他看都不看就塞进抽屉里，奶茶和早餐随手分给队友，广播台点歌他根本听不见——因为他耳朵里永远塞着耳机。至于场边的尖叫，他更是充耳不闻，打完球拿起衣服就走，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会给。
　　他永远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入不了他的眼。
　　除了对她。
　　课间操的时候，全校学生都要到操场上做操。林栀站在她们班队伍的倒数第二排，位置靠近操场的边缘。每次做到体转运动那一节，她转到左边的时候，总能看见高三的队伍里有一个高高的身影也在做同一个动作。
　　别人做体转运动都是敷衍了事，随便扭一下就算完。但他不一样，他转得很到位，腰身扭转的幅度很大，大到足够让他越过中间隔着的七八个人，准确无误地看见她。
　　他的目光会在她脸上停留一两秒钟，然后转回去。下一次体转，又会转过来。
　　林栀一开始以为是自己想多了。但连续一个星期都是这样，她就没办法骗自己了。
　　有一次她故意没有转到左边，而是往右边看了一眼。结果她余光瞥见他转到左边之后没有立刻转回去，而是多停了两秒，像是在等她。
　　等不到，他才慢慢转回去。
　　她的心跳在那个瞬间漏跳了一拍，然后又以一种加倍的速度狂跳起来。
　　中午吃饭的时候，学校食堂人山人海。每个窗口前都排着长长的队伍，空气中弥漫着饭菜油腻的气味和几百个人同时说话的嗡嗡声。林栀端着餐盘排在人群里，被挤得东倒西歪。
　　一只手忽然伸过来，从她身后越过她的肩膀，把一个东西放在了她的餐盘上。
　　一瓶酸奶。原味的，是她最喜欢的牌子。
　　她猛地回头，只看见一个高高瘦瘦的背影正往另一个方向走去，手里端着自己的餐盘，步伐不快不慢，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周围的同学都在各聊各的，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小小的插曲。
　　林栀低头看着餐盘上那瓶酸奶，瓶身上还带着一点温度，应该是刚从便利店的冷藏柜里拿出来没多久就被他握在手心里焐热了一点点。
　　她把酸奶收进书包里，没有喝。
　　舍不得喝。
　　晚自习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半了。学校的大门外面是一条种满了法国梧桐的路，路灯昏黄，树影婆娑。大部分学生出了校门就往左拐，那边是公交站和居民区集中的方向。
　　林栀往右拐。外婆家在城郊，和学校的方向正好相反，她要走十五分钟到另一个公交站，坐一班不太频繁的夜间公交车回去。
　　她走出校门大约两百米的时候，感觉到身后有人。
　　不是那种鬼鬼祟祟的跟踪，而是一种大大咧咧的跟随——脚步声没有刻意放轻，节奏稳定，和她保持着大约五六米的距离。
　　她停下来，假装系鞋带，蹲下去的时候偷偷往后看了一眼。
　　陆砚站在一盏路灯下面，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拎着书包的带子搭在肩上。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他的眉骨下方投下一片三角形的阴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不清。
　　他也停了下来，没有走近，也没有后退，就那么站着，看着她。
　　林栀站起来，继续往前走。他也继续跟着。
　　她走快，他也走快。她走慢，他也走慢。始终保持着那五六米的距离，不远不近，像一个沉默的影子。
　　她上了公交车，他也上了同一辆车。她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他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角落。车厢里的灯管发出惨白的光，乘客稀稀拉拉的，有人在打瞌睡，有人在刷手机，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之间的这种奇怪的默契。
　　她下车，他也下车。她走进通往外婆家的那条巷子，他就在巷口停下来，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那根一直没有点燃的烟，叼在嘴里。
　　她走进院子，关上院门，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
　　他还靠在巷口的墙上，嘴里的烟换了个角度叼着，双手抱在胸前，正望着她这边的方向。
　　夜色太浓了，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一层薄薄的纱，轻轻地覆盖在她身上。
　　这种状态持续了整整两周。
　　两周，每天晚上都是如此。他从不解释，她也从不追问。他们之间隔着那五六米的距离，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河，河水不急不缓地流淌着，把他们之间的某种东西越拉越近。
　　终于有一天晚上，林栀忍不住了。
　　那天她下了公交车之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巷口停下了脚步。他像往常一样跟在后面，见她停下来，也跟着停下来。
　　她转过身，面对着他。
　　路灯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只有眼睛反射着一点微光。
　　“陆砚，”她叫他，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有些单薄，“你到底想干嘛？”
　　他没有立刻回答。空气安静了几秒钟，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然后他动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一步，就把那五六米的距离缩短了一半。她又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清香混合着夜晚微凉的空气，还有一点点若隐若现的、干净的汗味。
　　他又走了一步。
　　现在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了。她可以清楚地看见他睫毛的弧度，看见他下巴上冒出的短短的青色的胡茬，看见他喉结旁边那颗小小的痣。
　　他低头看着她。
　　路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的脸上投下大片阴影，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里面有路灯的金色光点，还有一个小小的她的倒影。
　　他抬起手，指尖碰了碰她的耳垂。
　　那个动作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一片羽毛拂过。他的指腹是温热的，带着一点粗糙的茧子——大概是长期握笔和打球留下的。那个触感落在她耳垂最柔软的地方，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从耳垂扩散到整个脸颊，再到脖颈，再到胸口。
　　她的耳朵在他指尖下迅速升温，烫得像要烧起来。
　　他的手指在她耳垂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收了回去。他收回手的动作也有点快，快到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样。
　　“回去吧，”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低到带着一点沙哑的颗粒感，“再不走我就控制不住了。”
　　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远，步子迈得很大，像是在逃离什么东西。
　　林栀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动弹不得。
　　她的耳朵上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那个温度像一枚烙印，深深地刻在她的皮肤上，怎么也消散不掉。
　　那天晚上，林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都没有睡着。
　　她把被子蒙在头上，蜷缩成一团，心跳快得像揣了一只兔子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她把手指放在自己的耳垂上，模仿他刚才的动作轻轻碰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触电一样缩了回去。
　　不一样的。
　　完全不一样的。
　　他的手指碰上来的时候，那种感觉是不一样的。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呜咽。
　　他碰她了。
　　他碰她耳朵了。
　　他说他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什么？
　　她不敢想。
　　但是她忍不住想了一整个晚上，想到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想到远处的公鸡开始打鸣，想到外婆起床在厨房里忙碌的声响传上楼来。
　　她还是没睡着。
　　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满脑子都是他低头看她的样子，都是他指尖触碰她耳垂时那一瞬间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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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真正让林栀彻底沦陷的，是那个下雨的夜晚。
　　十月中旬，高三第一次模拟考的成绩出来了。
　　陆砚考了年级第五。
　　对于绝大多数学生来说，年级第五已经是值得庆祝的好成绩了。但对于陆砚来说，这等于考砸了——他从来没有跌出过前三，所有人都默认他应该稳在第一第二的位置上。
　　林栀是在课间听到这个消息的。隔壁班两个女生在走廊上聊天，其中一个用夸张的语气说：“你听说了吗？陆砚这次才考了第五！我都不敢相信，他是不是谈恋爱影响学习了？”
　　另一个女生嗤了一声：“怎么可能，他跟谁谈啊？他那种人，眼睛里除了学习就是篮球，哪有空谈恋爱。”
　　“那他怎么考这么差？”
　　“谁知道呢，可能是失误了吧。”
　　林栀站在不远处，把她们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她握着水杯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指节泛白。
　　她想去找他。
　　但是她没有理由。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确定，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她以什么身份去找他？同学？邻居？还是那个被他碰过耳垂的、连话都不敢跟他多说的女生？
　　她忍住了。
　　放学的时候，天空开始飘雨。起初只是细细的雨丝，落到脸上凉丝丝的，像雾一样。但没过多久，雨势就大了起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在地上溅起一朵朵水花。
　　林栀撑着伞走出校门。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往右拐去公交站，而是鬼使神差地往左拐了。
　　她绕到了学校后面的篮球场。
　　那片球场在体育馆后面，位置比较偏，平时除了体育课很少有人来。下雨天的傍晚更是空无一人。
　　但有人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
　　陆砚。
　　他没有打伞，浑身上下都被雨淋透了。白色的校服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他肩背的轮廓，颜色变得半透明，隐约可以看见里面的皮肤。头发上的水不停地往下淌，顺着额前的碎发流下来，流过眉骨，流过鼻梁，从下巴尖上滴落。他低着头，双手撑在膝盖上，整个人像一座被雨水冲刷的雕塑，一动不动。
　　他面前的空地上扔着一个篮球，被雨水打得来回滚动了几下，停在了水洼里。
　　林栀站在球场入口，伞沿上的雨水哗啦啦地流下来，在她脚边汇成一小片水洼。
　　她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过去。
　　脚步声在雨声中被淹没了大半，但他还是感觉到了有人靠近。他抬起头来。
　　他的眼睛是红的。
　　不是哭过的那种红肿，而是一种疲惫到极致的红，眼白上布满了细密的血丝，眼眶下面有一圈青黑色的阴影，一看就知道好几天没有好好睡觉了。他的嘴唇也有些发白，被雨水泡得起了干皮。
　　他看见是她的时候，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惊讶、慌乱、窘迫，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像一个在外面受了欺负的小孩，回到家门口看见家人的那一刻，所有的坚强都崩塌了。
　　林栀的心口像是被人用手狠狠地攥了一下，疼得她鼻子一酸。
　　她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把伞举到他头顶。
　　雨水顺着伞沿流下来，在他们周围形成一道透明的帘幕，把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
　　“陆砚。”她叫他的名字。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雨水从他湿透的发梢滴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上，又顺着手指的缝隙流走。
　　“一次没考好而已，”林栀说，声音尽量放得平稳，“你下次一定能考回来的。”
　　他还是没有说话。
　　但他看她的眼神变了。
　　那种眼神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多到林栀一时间无法全部读懂。有感激，有脆弱，有不甘，有倔强，还有一种深沉的、滚烫的、像是压抑了很久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从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溢出来。
　　然后他动了。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拉。
　　林栀完全没有防备，整个人被他拉进了怀里。伞从她手里脱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塑料撞击声，然后被风吹得滚出去几步远。
　　雨水瞬间浇透了她的全身。
　　冰凉的雨水从头顶灌下来，顺着她的头发流进脖子里，浸透了她的校服和内衣，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但是她顾不上冷了。
　　因为他的怀抱太烫了。
　　他的身体被雨水淋了那么久，按理说应该是冰凉的。但他抱她抱得太紧了，紧到他的体温透过湿透的衣服传递过来，带着一种灼人的热度。他的手臂箍在她的背上，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他的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湿漉漉的头发蹭着她的脖颈，带来一阵酥麻的战栗感。
　　她能听见他的心跳。
　　砰砰砰，砰砰砰。
　　太快了，快到不正常。那不是平静的心跳，而是一只被困在胸腔里的野兽在疯狂撞击牢笼的声音。
　　“林栀。”他开口了。
　　他的声音埋在她的肩窝里，闷闷的，沙哑的，带着从未有过的脆弱和颤抖。那个声音不像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学霸，不像是一个在球场上叱咤风云的MVP，不像是一个对所有追求者都爱答不理的高冷男神。
　　那个声音，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在经历了人生中第一次重大挫败之后，抱着自己喜欢的女孩，把所有伪装都卸下来的声音。
　　“你别离开我。”
　　四个字，被雨水泡软了，被风吹散了，却像四颗钉子一样，狠狠地钉进了林栀的心脏里。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我不离开你，”她听见自己说，声音也被雨水浸湿了，软软的，潮潮的，带着鼻腔里涌上来的酸意，“我哪儿也不去。”
　　他松开了她一点，双手捧住了她的脸。
　　他的手指是冰凉的，掌心却是滚烫的。雨水从他的额头流下来，流过他的眉骨，顺着鼻梁的弧度滑落，在鼻尖汇聚成一颗晶莹的水珠，悬在那里，将坠未坠。
　　他用拇指擦去她脸上的雨水——或者说，擦去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眼泪。
　　他低下头，吻了她。
　　那个吻来得又快又猛，完全没有给她任何准备的时间。
　　他的嘴唇压上来的那一刻，林栀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的嘴唇是凉的，带着雨水的温度和一点点咸涩的味道——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但他的舌是滚烫的，撬开她的牙关闯进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近乎掠夺的急切和渴望。
　　他吻得很用力，用力到她的嘴唇被他的牙齿磕破了，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在两个人的唇齿之间蔓延开来。他像是察觉到了，动作稍微轻柔了一些，用舌尖轻轻舔过她破了的唇角，像是在道歉，又像是在安抚。
　　但这个轻柔只持续了几秒钟，他就又失控了。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一只手扣着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环着她的腰，把她整个人禁锢在怀里，吻得又深又急，像是要把这几周、这几个月以来所有压抑的情绪全部倾注在这个吻里。
　　雨水浇在他们身上，顺着他们的脸颊流下来，流进他们交缠的唇齿之间，咸的，涩的，甜的。
　　林栀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不是因为缺氧。
　　是因为太甜了。
　　甜到她的心脏承受不住，甜到她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甜到她觉得自己下一秒就会因为过度幸福而晕过去。
　　她抓着他湿透的衬衫前襟，手指攥得太紧，指节都在发白。她回应着他的吻，笨拙的，生涩的，却无比真诚的。
　　雨越下越大，天地之间只剩下哗哗的雨声和他们急促的呼吸声。
　　那个吻持续了很久。
　　久到林栀的嘴唇都麻木了，久到她的腿开始发软，久到她分不清自己脸上流的到底是雨水还是泪水。
　　他放开她的时候，两个人都气喘吁吁的。
　　他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她的鼻尖，呼吸粗重而滚烫，喷在她的脸上，带着潮湿的热度。他的睫毛上挂着水珠，眨眼的时候水珠落下来，掉在她的脸颊上，凉凉的。
　　“林栀，”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一样，“我喜欢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看着她，没有躲闪，没有犹豫，没有平时的懒散和漫不经心。他的眼神认真到让人心悸，认真到那双深黑色的瞳孔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倒影。
　　林栀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明明应该笑的，明明应该开心的。但眼泪就是止不住，大颗大颗地往外涌，混合着雨水一起流下来，咸得发苦。
　　她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然后踮起脚尖，主动吻了上去。
　　这一次，是她主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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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在一起之后的日子，甜得不像话。
　　甜到林栀每天早上醒来，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就是拿起手机看他有没有给她发消息。如果有，哪怕只是一个“早”字，她也能对着屏幕傻笑五分钟，笑到室友以为她中了彩票。
　　甜到她上课的时候会走神，老师在黑板上讲着二次函数的图像变换，她的脑子里却在回放昨天晚上他送她回家时在巷口说的那句“晚安”。老师说“这个抛物线的顶点坐标是”，她心里想的却是他低头看她的时候，睫毛在路灯下投出的阴影长度。
　　甜到她把他们的聊天记录截图保存，存在手机的一个加密文件夹里，每天晚上睡前翻一遍，翻到嘴角上扬合不拢，翻到手机砸到脸上也不觉得疼。
　　他会在大课间的时候给她发消息。
　　消息内容通常只有两个字——“想你”。
　　没有任何前缀，没有任何后缀，就是这么直白，这么赤裸裸的两个字，像他的人一样，不拐弯抹角，不遮遮掩掩。
　　林栀第一次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喝水。她看到屏幕上弹出的那两个字，一口水呛在喉咙里，咳了半天，脸憋得通红。旁边的同学问她怎么了，她一边摆手一边把手机藏进口袋里，心跳快得像做了贼一样。
　　她回了他一个表情包——一只小猫把脸埋进毛绒玩具里的动图，配的文字是“别说了我害羞”。
　　他那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回了一条语音。
　　她戴上耳机点开听，听见他低低的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来的那种，带着磁性的震颤，像是羽毛搔在耳膜上，痒痒的。
　　他说：“害羞什么，你早晚是我的人。”
　　林栀听完这条语音，把手机扣在桌面上，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胳膊里，耳朵红得能滴血。同桌推了她一把问她怎么了，她闷声说“没事，有点热”。
　　十月的天气，教室里开着风扇，一点都不热。
　　他会在大课间的时候把她拉到实验楼后面的楼梯间。
　　那个地方很隐蔽，在实验楼和教学楼连接处的夹缝里，平时很少有人经过。楼梯间的窗户朝着北面，光线不太好，常年笼罩在一片昏暗之中，墙壁上的白漆剥落了一大片，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
　　他把她拉进去之后，会先探头确认外面没有人，然后把楼梯间的门虚掩上，转过身来把她抵在墙上。
　　他的两只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墙壁上，把她圈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他的身高比她高出将近一个头，低头看他的时候，她的视野里全是他——他的下巴，他的喉结，他微微敞开的校服领口里露出的锁骨线条。
　　“你干嘛……”林栀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心跳声大得她觉得他一定听得见。
　　他没有回答，只是低头吻她。
　　他的吻技在这段时间里突飞猛进。不再是第一次那种横冲直撞的生涩，而是学会了循序渐进——先是轻轻地啄她的嘴唇，一下，两下，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挑逗。然后用舌尖慢慢地描摹她的唇形，从上唇到下唇，从左到右，细致得像在完成一幅画作。最后才深入进去，温柔而缠绵地纠缠着她的舌，不急不缓，却步步紧逼，让她无处可逃。
　　林栀被他吻得腿软，整个人靠着墙壁往下滑。他的手臂及时收回来，环住她的腰，把她捞起来，紧紧地扣在怀里。
　　他放开她的时候，她的嘴唇是红肿的，眼神是迷离的，呼吸是紊乱的。
　　他抵着她的额头，喘着粗气，声音低哑得要命：“完了。”
　　“什么完了？”林栀的声音也是软的，带着被吻过之后特有的慵懒和沙哑。
　　“我上不了下一节课了，”他说，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满脑子都是你，怎么听课。”
　　林栀的脸又红了，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闷声说：“那就不听了，反正你考第五也没关系。”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胸腔的震动通过贴合的衣物传递到她的脸颊上，暖暖的，痒痒的。
　　“不行，”他说，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我得考第一，才能配得上你。”
　　他会骑着那辆黑色的摩托车带她去海边看日出。
　　那辆摩托车是他自己打工赚钱买的，二手的，车身有几处掉漆，发动机的声音有点大，突突突的，在安静的清晨街道上格外响亮。但他把它保养得很好，链条上得油光锃亮，轮胎的气压也总是打得足足的。
　　他骑车的风格很野，加速的时候车身会猛地往前蹿，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把她的头发吹得漫天飞舞。林栀一开始害怕，死死地抓着他腰两侧的衣服，指尖都快把布料抠出洞来了。他感觉到了，腾出一只手来，把她的手从衣服上掰开，拉着她的手腕环到自己腰上，然后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抱紧。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脸贴在了他的后背上，双臂环住他的腰，抱得紧紧的。
　　他的后背很宽，脊柱两侧的肌肉在骑行服的包裹下依然能感受到起伏的轮廓。他的体温透过衣料传递到她的脸颊上，带着他身上特有的那种干净的气息，混着一点汽油味和清晨露水的味道。
　　摩托车在海滨公路上飞驰，左边是一望无际的深蓝色大海，右边是连绵起伏的绿色山丘。天边刚开始泛起鱼肚白，云层被染上一层淡淡的粉色和橙色，像是有人用水彩在天幕上晕染开来的。
　　他们在日出之前赶到了海边的一个观景台上。他把摩托车停好，摘下头盔，甩了甩被压扁的头发。林栀也从后座上跳下来，腿有点软，站不稳，他伸手扶了她一把，顺势把她揽进怀里。
　　海风很大，带着咸腥的味道，吹得她的头发和衣摆猎猎作响。他把她裹进自己的外套里，拉链拉到最高，只露出一双眼睛。他自己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卫衣，被风吹得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肩背线条。
　　“你不冷吗？”林栀在他外套里瓮声瓮气地问。
　　“不冷，”他说，嘴唇冻得有点发紫，还在逞强，“我火气大。”
　　林栀不信，但还是没有拆穿他。
　　天边的颜色越来越浓烈，从粉橙色变成橙红色，又变成金黄色，像是有人在不断地往颜料里添加新的色彩。然后，在海平面和天空交界的地方，出现了一道刺目的金光。
　　太阳升起来了。
　　金色的光芒铺满了整个海面，波光粼粼的，像是有人在海面上撒了一层碎金。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拍打着岸边的礁石，溅起白色的泡沫，在晨光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陆砚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的头顶，双臂环过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心跳声隔着两层衣料传过来，沉稳有力的，咚咚咚，和远处海浪的节拍交织在一起。
　　“林栀，”他叫她，声音被海风吹散了一些，但还是清晰地传进了她的耳朵里，“我想跟你一直这样下去。”
　　林栀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覆在他环在她腰间的手上，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和他十指相扣。
　　海风吹过来，带着他的气息和阳光的温度，一起灌进她的肺里。
　　那一刻，她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比这更幸福的事了。
　　------
　　第六章
　　他会打完球赛之后，在全场人的注视下走向她。
　　那次是校际联赛的决赛，他们学校对阵隔壁市的强队。比赛打得很激烈，比分一直咬得很紧，最后三秒钟，陆砚投进了一个压哨三分，绝杀。
　　全场沸腾了。
　　观众席上的学生们尖叫着跳起来，挥舞着手中的加油棒和横幅，欢呼声震耳欲聋。他的队友们冲上来围住他，有的拍他的肩膀，有的揉他的头发，有人甚至试图把他扛起来抛向空中。
　　他笑着应付了几下，然后拨开人群，径直走向观众席。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移动。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锁定了她的位置——观众席第三排靠左的位置，她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和一条毛巾，正踮着脚尖往球场上看，想要在人群中找到他。
　　他走到她面前，二话不说，一把拉住她的手，把她从观众席上拽了下来。
　　林栀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他拉进了怀里。
　　他身上的球衣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身上，散发着运动过后特有的热气和汗味。他的皮肤是滚烫的，汗水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淌，滴在她的手背上。他的心跳还很快，剧烈运动后的余韵还没有完全消退，砰砰砰的，隔着胸腔传到她的耳朵里。
　　他当着全场几百个人的面，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抬起头来，下巴蹭着她的发顶，笑得张扬又得意。
　　“赢了，”他说，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和骄傲，“给你的。”
　　全场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喧闹声。有人吹口哨，有人起哄，有人掏出手机拍照，还有人发出羡慕的尖叫。
　　林栀的脸红透了，但她没有推开他。
　　她把毛巾递给他，又把拧开了瓶盖的水递到他嘴边。他低头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水珠顺着他的下巴滑下来，她抬手帮他擦掉，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千遍一样。
　　旁边的队友们开始起哄：“哟哟哟，陆砚你什么时候藏的媳妇儿？”“这也太甜了吧，我要糖尿病了！”“嫂子好！嫂子你也给我递个水呗？”
　　陆砚回头瞪了他们一眼，眼神里带着警告，嘴角却是翘着的：“滚，这是我一个人的。”
　　他宣布主权的方式，霸道又幼稚，却让林栀的心甜到发疼。
　　------
　　第七章
　　甜到极致，是会窒息的。
　　高三下学期，压力像一堵看不见的墙，一点一点地向他们逼近。
　　陆砚的父母对他的期望极高。他爸是镇上中学的副校长，他妈是医院的护士长，两口子一辈子在小镇上兢兢业业，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儿子身上。他们对陆砚的要求只有一个——考上清华。
　　不是“争取考上”，不是“努力试试”，而是必须。
　　陆砚从来没有跟林栀详细说过家里的情况，但从他偶尔提起时的语气和表情，她能感觉到那种沉重的压力——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上，喘不过气来，却又不能喊痛，因为那是父母的爱，是期待，是不能辜负的东西。
　　他开始失眠。
　　最开始是偶尔一两天睡不着，后来变成连续一周都睡不足三个小时。他的黑眼圈越来越重，眼窝凹下去，颧骨的轮廓变得更加明显，整个人瘦了一圈。他的脾气也开始变得暴躁，一点小事就能让他烦躁不安，但他从来不冲林栀发火。
　　他只是把自己关起来。
　　不接电话，不回消息，不见面。
　　一开始是一天。林栀给他发了十几条消息，打了三个电话，全部石沉大海。她安慰自己说他可能在忙，可能在复习，可能手机没电了。
　　然后是两天。她开始有点不安了，但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怕自己显得太粘人，给他增加负担。
　　然后是三天。她坐不住了，跑到他们班教室门口去看，发现他的座位是空的。问了他的同学，得到的答复是“他今天没来上课，好像是请假了”。
　　然后是五天。
　　五天，整整一百二十个小时，她没有任何关于他的消息。
　　林栀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她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上课的时候盯着黑板发呆，老师叫她回答问题她都不知道老师问了什么。同桌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说没事，但同桌看她苍白的脸色和红肿的眼睛，显然一个字都不信。
　　第六天晚上，她实在忍不住了。
　　她一个人走到了他家楼下。
　　那栋楼她很熟悉，灰色的外墙，绿色的防盗门，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剩下的那盏发出昏黄的光。她站在楼下，仰头看着二楼那扇熟悉的窗户。
　　灯亮着。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只透出一点朦胧的光线。
　　她在楼下站了很久，久到脚都麻了，久到路过的邻居用好奇的目光打量她。她深吸了一口气，正要转身离开的时候，楼道门打开了。
　　陆砚从里面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帽子戴在头上，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低着头走路，差点撞上站在门口的林栀。
　　他抬起头来，看见是她的时候，整个人明显僵住了。
　　林栀借着路灯的光看清了他的脸，心脏像是被人狠狠地捅了一刀。
　　他瘦了太多太多了。原本线条分明的下颌现在几乎能看到骨头的轮廓，脸颊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地凸出来。他的眼眶下面是一大片青黑色的阴影，像是被人打了两拳。他的眼睛是浑浊的，布满了红血丝，眼球表面有一层不健康的光泽，像是很久没有好好闭过眼了。
　　他的嘴唇干裂起皮，下巴上冒出了一片青色的胡茬，整个人散发出一股颓废到极致的气息。
　　“陆砚。”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在发抖。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你为什么不理我？”林栀问，声音已经开始哽咽了，“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我给你打了那么多电话，发了那么多消息，你一个都不回。我以为你出什么事了，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林栀。”他打断了她。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像是嗓子被砂纸打磨过一样，每一个字都带着粗粝的质感。
　　“你以后别来找我了。”
　　林栀愣住了。
　　那四个字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把她整个人冻住了。
　　“你说什么？”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说，”他重复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金属般的硬度，“我们分手吧。”
　　那一瞬间，林栀觉得有人掐住了她的脖子。
　　空气突然变得稀薄了。她明明站在开阔的室外，却觉得四周的墙壁在向她挤压过来，把她困在一个无形的密闭空间里。氧气进不了肺部，胸口闷得发疼，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一下一下地收缩，疼得她弯下了腰。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发不出来。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像是被人扼住了气管，只能发出一些破碎的、不成词句的音节。
　　“为……为什么？”她终于挤出这三个字，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因为我配不上你，”陆砚说，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考不上清华，我就是个废物。你值得更好的。”
　　他的语气很平静，太平静了，平静到不正常。那种平静不是真正的平静，而是一个人把所有情绪都压到最底层、用厚厚的冰层封住之后表现出来的假象。但林栀能看见他眼底深处的裂缝，那些冰层下面的岩浆正在翻滚涌动，随时可能喷涌而出。
　　“我不在乎你能不能考上清华！”林栀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惊起了路边树上栖息的一只鸟，“我只在乎你！我只在乎你好不好！我只在乎你开不开心！清华算什么？你比清华重要一万倍！”
　　他笑了。
　　那个笑容太难看了。嘴角往上扯了一下，但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反而充满了苦涩和自嘲。那个笑容像是一把钝刀，慢慢地割在林栀的心上，不锋利，但疼得绵长。
　　“可是我在乎。”
　　他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他的手指是冰凉的，动作却很温柔，和以前每一次摸她头的时候一模一样——从她的发顶顺着发丝滑下去，指尖轻轻掠过她的耳廓，最后停留在她的后颈上，轻轻捏了一下。
　　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了。每次她生气、难过、撒娇的时候，他都会这样做。这是他的专属动作，是他们之间的暗号，意思是“别怕，我在”。
　　但这一次，这个动作的含义变了。
　　“林栀，等我变成更好的人，再来找你。”
　　他收回手，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门的后面，脚步声在楼梯间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消失了。
　　林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零零地铺在水泥地上。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吹干了她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眼泪。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路灯灭了——大概是到了自动熄灭的时间。久到月亮从云层后面移到了另一边。久到她的腿完全失去了知觉，变成了两根没有感觉的木桩。
　　她终于动了一下，是蹲了下去。
　　她蹲在那盏灭掉的路灯下面，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哭声。
　　那个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开，被夜风吹散成碎片，又被墙壁反弹回来，形成一种凄厉的回响。
　　她终于明白了什么叫甜到窒息。
　　太甜了，甜到你以为自己拥有了全世界。然后那个人离开了，把全世界也一起带走了，留给你的只有真空一般的空虚和窒息。
　　你在那片真空里挣扎，想要呼吸，却发现肺里装的满满的都是他的影子，他的声音，他的温度，他的味道。
　　你被这些东西填满了，填到胀痛，填到窒息。
　　但你舍不得吐出来。
　　因为那是你拥有过的，最好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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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陆砚消失了。
　　高考结束后，他去了北京。
　　但他没有去清华。
　　他去了一个林栀不知道名字的普通大学，换掉了手机号，注销了所有的社交账号，像人间蒸发一样，从她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
　　林栀找过他。
　　她去找过他妈妈。那位曾经和蔼可亲的阿姨站在防盗门后面，隔着纱窗对她说：“砚砚不想见你，你别来了。”说完就关上了门，连给她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她去他学校打听过。教务处的老师翻了半天档案，告诉她“查无此人”。她追问了好久，老师才含糊地说他好像转学了，具体转到哪里去了，学校也不清楚。
　　她在网上发过寻人帖。帖子发出去之后收到了很多回复，但没有一条是有用的。有人说见过类似的人在某个城市出现过，她跑去核实，结果是认错了人。有人提供了电话号码，她打过去，对方是个中年大叔，骂了她一句“神经病”就挂了。
　　一年，两年，三年，四年。
　　她大学毕业了。学的会计，进了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做财务，每天和报表、发票、Excel表格打交道。生活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没有波澜，没有惊喜，也没有意外。
　　她相过几次亲。对方有公务员，有程序员，有自己开工作室的设计师。都是不错的人，斯文有礼，条件相当，坐下来聊天的时候也能聊得有来有回。但每次吃完饭分开之后，对方发消息约她下次见面，她就会找各种理由推脱。
　　不是他们不好。
　　是他们都不是陆砚。
　　不是那个会在下雨天把她拉进怀里亲吻的少年。
　　不是那个会红着眼眶说“你别离开我”的少年。
　　不是那个骑摩托车带她去看日出、迎着海风说“我想跟你一直这样下去”的少年。
　　不是那个让她甜到窒息的少年。
　　她把那段记忆锁进了心底最深处的保险柜里，上了三道锁，钥匙扔进了海里。她很少去碰它，只在某些特定的时刻——比如下雨的夜晚，比如闻到洗衣液的清香，比如看到路边有人打篮球——那些记忆才会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淹没她。
　　然后她会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抱着膝盖，任由那些画面在脑海里循环播放。
　　心口还是会疼。密密麻麻的，像针扎一样。不剧烈，但绵长，一下一下的，提醒她那一切真实地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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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五年后的夏天。
　　林栀回到了外婆家的老房子。
　　外婆去年冬天去世了，房子空置了大半年，她这次回来是来处理房产的。中介已经联系好了，下周就要挂牌出售，她回来把剩下的私人物品收拾带走。
　　推开院门的时候，熟悉的景象扑面而来。枇杷树还在，桂花树还在，墙角那丛薄荷已经疯长成了一片，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摇晃。院子里的石板地面上落了几片枯叶，角落里结了一张蜘蛛网，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隔壁那栋楼。
　　二楼那扇窗户开着。窗帘换过了，原来是白色的，现在是浅蓝色的，被风吹起来，鼓成一个饱满的弧形。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又恢复了正常。
　　不可能的。她告诉自己。五年了，他早就不在这里了。
　　她收回目光，推开房门，走进了外婆的老屋。
　　屋子里有一股陈旧的灰尘味，家具上都蒙着白布，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可以看到空气中漂浮的细小尘埃。她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整理东西，把外婆的旧照片、老物件和一些有纪念意义的东西装进纸箱，准备带回城里。
　　傍晚的时候，她渴了，出门去街口的小卖部买水。
　　她推开小卖部的玻璃门，冰柜的冷气扑面而来，混着汽水和冰棍的味道，和五年前一模一样。老板娘还是那个人，胖胖的，烫了一头小卷，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看电视。看见林栀进来，她放下遥控器，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下：“哎呀，这不是老林家的小姑娘吗？好久没见了，长成大姑娘了！”
　　林栀笑了笑，从冰柜里拿了一瓶矿泉水，又顺手拿了一根绿豆冰棍——小时候她最爱吃的那个牌子。付钱的时候，老板娘絮絮叨叨地说着镇上的变化：谁家儿子结婚了，谁家老太太住院了，老街口新开了一家奶茶店生意好得不得了。
　　林栀一边应着一边往外走，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驱散了一点暑气。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坑坑洼洼的水泥路面上拖曳着。
　　路过那片废弃的篮球场时，她习惯性地往里瞟了一眼。
　　然后她停住了。
　　有人在那里打球。
　　砰砰，砰砰，砰砰。
　　篮球砸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沉闷而有节奏，穿过傍晚燥热的空气，一下一下地敲在她的耳膜上。那个声音和五年前一模一样——同样的频率，同样的力度，像是时光在这一刻发生了折叠，把两个不同的时空重叠在了一起。
　　她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那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斜斜地铺在开裂的水泥地面上，越过那些疯长的野草，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下面是深灰色的运动短裤，脚上一双白色的篮球鞋。他的动作流畅得过分，运球、转身、假动作、起跳，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带着一种经过千锤百炼之后的自如和从容。
　　篮球从他手中飞出，划过一道高高的弧线，穿过那个锈迹斑斑的铁圈，刷的一声落入网中——不对，篮筐上没有网，只有那个光秃秃的铁圈。但那个声音，那个球穿过铁圈时摩擦金属发出的清脆声响，和五年前一模一样。
　　球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草丛边上，停住了。
　　那个人转过身来。
　　林栀手里的矿泉水瓶掉在了地上。瓶口没有拧紧，水洒出来，洇湿了她脚边的一小片水泥地面，在夕阳下泛着暗色的光。但她完全没有注意到。
　　她看着他。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夕阳，脸藏在阴影里。但即使看不清五官，她也知道那是他。那个身形，那个站姿，那个微微扬着下巴的角度，那个把手插进裤兜里的动作——她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他往前走了几步，走出了逆光的范围，夕阳终于照在了他的脸上。
　　他瘦了。
　　这是林栀的第一个念头。五年前的他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青涩和圆润，脸颊上还有点肉，下颌线条虽然已经很明显了，但还没有到锋利的地步。但现在不一样了。他的脸颊凹进去了，颧骨和下颌的线条像是刀刻出来的一样，棱角分明，带着一种成年男人特有的硬朗和凌厉。
　　他的眉骨还是那么高，眼睛还是那么深，鼻梁还是那么挺。但他的眼角多了一道浅浅的疤，很细，很短，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划到过留下的痕迹。他的下巴上冒出了一片青色的胡茬，修剪得很整齐，不像五年前那样总是刮得干干净净。
　　他变了很多。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他看着她的眼神，和五年前一模一样。
　　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惊讶，有紧张，有小心翼翼的期待，还有一种压抑了太久、几乎要决堤的汹涌情感。它们在他的瞳孔深处翻滚涌动，像是一座休眠了五年的火山，终于在看见她的这一刻重新苏醒了过来。
　　他一步一步地朝她走来。
　　他的步子迈得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又像是脚下绑了千斤重的铅块。但每一步都很稳，没有犹豫，没有退缩，直直地朝她走过来。
　　五米的距离。四米。三米。两米。一米。
　　他在她面前站定。
　　他比她高出将近一个头，低头看他的时候，她的视野里全是他——他的下巴，他的喉结，他锁骨上方那颗小小的痣。一切都和五年前一样，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他开口了。
　　“林栀。”
　　他的声音比五年前更低了，更沉了，带着岁月沉淀过后的厚重感和砂砾感。像是一坛埋在地下多年的酒，打开的时候，醇厚的香气扑面而来。
　　仅仅两个字，就让林栀的眼眶一瞬间红了。
　　“我来找你了。”
　　四个字，像四颗石子投入她心底那潭死水，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那涟漪不断扩大，不断扩散，把她五年来辛辛苦苦筑起的防线一层一层地冲垮。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里，争先恐后地想要涌出来，却互相挤在一起，谁也出不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发出了声音。
　　那个声音是抖的，带着鼻腔里涌上来的酸意和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听起来破碎又委屈。
　　“陆砚，”她说，“你这个混蛋。”
　　他笑了。
　　那个笑容和五年前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苦涩的、自嘲的、带着绝望的笑。而是一种释然的、温暖的、带着歉疚和庆幸的笑。他的眼角微微弯下去，那道浅浅的疤也跟着动了动，整张脸因为这个笑容而柔和了许多。
　　“对不起，”他说，声音低低的，像是怕吓到她一样，“让你等了这么久。”
　　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她的耳垂。
　　那个动作和五年前一模一样——轻得像是羽毛拂过，温热的指腹带着薄薄的茧子，落在她耳垂最柔软的地方。一触即离，像是怕自己控制不住一样。
　　但这一次，他没有收回去。
　　他的手指在她耳垂上停留了片刻，然后顺着她的耳廓缓缓滑下来，掠过她的脸颊，停在她的下颌线上。他用拇指轻轻托起她的下巴，让她不得不直视他的眼睛。
　　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天边橙红色的晚霞，和一个完整的、小小的她。
　　“这次我不会再走了。”
　　林栀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大颗大颗的，滚烫的，沿着她的脸颊滑下来，滴在他的手指上。他没有擦掉自己的手，而是用拇指轻轻地、一点一点地帮她擦去脸上的泪水。他的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生怕多用一分力就会把她弄碎。
　　她扑进了他的怀里。
　　她扑得很用力，用力到他的胸口被撞得发出一声闷响，他往后退了半步才稳住身形。但他接住了她，稳稳地接住了她。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背，把她紧紧地箍在怀里，紧到她的肋骨隐隐发疼，紧到她的脚尖几乎离开了地面。
　　他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不再是五年前那种混合着洗衣液和淡淡汗味的气息，而是多了一些陌生的成分，像是木质古龙水的味道，混着一点机油和皮革的气息，成熟了，复杂了，但底层的那个味道还在，那个独属于他的、让她安心的味道还在。
　　他的心跳声隔着胸腔传过来，砰砰砰，砰砰砰，快得不像话。和五年前那个下雨的夜晚一样快，和五年前一样用力。
　　她在他怀里抬起头来，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有小孩子的嬉笑声从巷子的另一头飘过来，混着谁家厨房里炒菜的滋滋声和葱花的香味。
　　这个世界还在照常运转。但在这一刻，在这个破旧的、长满野草的篮球场边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她的鼻尖。
　　他们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温热潮湿的，带着彼此的气息。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看清他瞳孔里细碎的金色光点，看清他眼角那道浅浅的疤痕的纹理。
　　“林栀，”他的声音沙哑又温柔，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丝绸，粗糙中带着细腻，“我还欠你一句话。”
　　“什么话？”她的声音也是哑的，带着哭腔。
　　“五年前就该说的。”
　　他吻了上来。
　　这个吻和五年前那个雨夜的吻完全不同。那个吻是急切的、掠夺的、带着少年人全部的莽撞和不顾一切。而这个吻是温柔的、虔诚的、带着成年人历经沧桑之后的珍惜和小心翼翼。
　　他的嘴唇落在她的嘴唇上，先是轻轻地贴着，像是在确认她的存在，又像是在积攒勇气。然后他缓缓地加深了这个吻，一点一点的，一寸一寸的，像是在品尝一颗等了五年才终于到手的糖果，舍不得一口吃完，要慢慢地、仔细地品味每一分甜味。
　　他的舌尖撬开她的牙关，温柔地缠绕着她的舌，不急不缓，却步步深入。他的手扣着她的后脑勺，手指穿过她的发丝，把她固定在一个最适合接吻的角度。另一只手环着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提起来了一点，让她不用踮脚也能和他平齐。
　　林栀闭上了眼睛。
　　她的眼泪还在流，顺着脸颊滑进他们交缠的唇齿之间，咸咸的，涩涩的，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甜味。她抓着他胸口的衣服，手指攥得太紧，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
　　她觉得自己又要窒息了。
　　不是因为缺氧。
　　是因为太甜了。
　　和五年前一样甜。和五年前一样让人喘不过气来。和五年前一样，让她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因为过度幸福而从胸腔里跳出来。
　　但这一次，她不怕了。
　　因为他的手牢牢地抓着她，他的怀抱稳稳地圈着她，他的心跳有力地贴着她。他不会放手了。他说了，这次不会再走了。
　　他在唇齿间含混地说出了那句话，声音被吻碾碎了，揉散了，却依然清晰地传进了她的耳朵里，穿过耳膜，穿过血管，一路抵达她心脏最深处的位置。
　　“我爱你。”
　　三个字，等了五年。
　　但没关系。
　　因为从这一刻开始，他们还有很多很多个五年。
　　夕阳终于落下了地平线，天边的云彩从橙红色渐变成玫瑰紫色，又慢慢地沉入深蓝色的暮霭之中。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灯光洒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交叠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融合在一起，再也分不开了。
　　远处，篮球场上那只被人遗忘的篮球静静地躺在草丛边上，晚风吹过，它轻轻滚动了一下，又停住了。
　　像是完成了它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