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生》斫雪

1、第 1 章 青州府有书

　　青州府有书生王生，屡试不第，久困场屋，功名二字深镌骨血。

　　一日自友人处夜归，行至城外荒墟，遥遥闻丝竹礼乐之声。荒径之中，残灯数盏，环簇篝火。近而窥之，一群纸扎小兽绕火翩跹；稍远，则狐、蛇、山猫诸活兽，与纸兽俯仰回旋，步调若一，整齐更胜府中乐舞。

　　王生伏于草莽，心下悚然，却暗自筹谋：富贵险中求。眼前异事，不论主者是人是妖，若禀于官府，以妖邪上闻，便可博取功绩，谋一微官，甚或入缉邪之役。旁人见之为灾，于他，乃是送上门的机缘。

　　他静静窥望，见舞兽尽是小巧鳞虫，并无猛虎巨罴，便猜幕后之流道行有限，胆气复壮，怀中紧攥利斧，耐心等候。

　　忽一众纸兽戛然停舞，仰天长啸。外围活兽缓步上前，首尾相衔，环成大圈，纸兽皆驮于其首。纸兽与活兽，品类数目，一一相对。每转一周，便有一纸兽跃入火中。明明是竹纸所扎，入火之时，竟传出凄切悲鸣。

　　王生后知后觉，寒意直透脊背，心知是诡异邪术，腿已悄悄挪动，意欲遁走。

　　方转身之际，忽闻一声唱喏：“陛下驾到。”

　　他猛回头，篝火兽群倏然消散。眼前巍然一座祭坛，玉阶层层，直入云霭，高台之上，一抹明黄龙袍一闪而过。王生未尝面圣，见状狂喜。私忖早闻天子身有仙缘，得异人秘授。方才种种阴诡景象，原是仙人设下试炼。景愈可怖，敢向前者，方是心诚。他自认，已然通过考验。

　　他心神激荡，拾级而上。玉阶漫漫，望之无尽。他提裾而行，气喘喉燥，身如炙烤，却不肯稍歇。伸手扶栏借力，触手乍如蛇纹绳络，转瞬又成寒玉栏杆。见玉质温润，王生又抚怀间利刃，贪念暗生：若求仙缘不成，窃一二玉块变卖，亦可富家。指尖一触，骤得刺痛，他慌忙敛念，伏地谢过，自认冒犯仙家。

　　复向上行，身渐轻盈，如失重半。王生只当是得道之兆，心气愈高。遥见白袍仙影，暗思天子年暮，怎及自己盛年。遂乘风而起，如一叶轻柳，越层阶，直扑那道白衣。

　　他扑至衣摆之前，一股清润异香裹住周身，心中杂念尽消。一曲歌谣自心底漫出，仿佛与生俱来。他埋身衣袂之间，如稚子归怀，安稳无匹。心念：仙人即是万物，若融于其中，化身万类，功名富贵，自可唾手而得。

　　仙影似是允其所愿。他化作万千白光，尽数汇入白袍之中。

　　翌日，樵夫途经荒墟，篝火已烬，唯余黑灰。灰间卧一片焦皮，长短恰如人形，触感黏腻，却甚保暖。樵夫笑骂不知谁家弃物，拾入柴担，打算归家，令妻浣洗，缝作冬裘。

　　逾月，樵夫归舍，方知其妻已不辞而走。他当庭怒骂，怨妇人薄情，裘未成而奔他人，幸得此皮尚在，寒冬将至，看她在外如何度日。

　　又两月，樵夫入山，不复归。邻里嗟叹，只道山中遇险。

　　樵夫之屋自此无人照看，墙垣渐颓，窗棂朽坏，荒草漫入庭中，一派破败。

　　荏苒两载。一夜，又有赴考书生，独行经过这片荒墟。远远的，忽闻断续礼乐之声，残灯点点，在荒草之间，悠悠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