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林挽卿》墨何

2、老毛病罢了 苏箐辞

　　苏箐辞常年游走在刀尖之上，最是擅长捕捉细碎的疑点。
　　就像对方所说，他的爹娘已然不在，但能买得起小厮，家里条件必定不差，身为读书人，笔墨书卷皆是不菲之物，隐居乡间，院中还养得起家禽，且她从未见过谁家小厮个头比主子还高大壮硕的.......苏箐辞到底没有真正信任这家人。
　　反观另一边，林枫倒是对这位暂住的姑娘心生怜悯，明明爹娘还在这世上，却偏偏与家人走散，好好的家人却不能团聚。
　　他低声轻叹，自言自语道：“骨肉尚存，天各一方，都是可怜人呐.......”
　　正在磨墨的墨禾：“.......”
　　见墨禾没搭理自己，林枫主动问道：“墨禾，你说是不是？”
　　墨禾这才抬眸，斜睨了自家主子一眼：“你真觉得她说的都是真话？”
　　林枫微怔，理所应当地点头：“她说得有头有尾的，难不成还有蹊跷？”
　　墨禾垂眸望着砚中浓墨，沉吟良久，缓缓道出疑点：“她若真是备受家人宠爱，又怎会与家人走散？怎会孤身一人流落深山，被山匪追杀负重伤？”
　　这话如醍醐灌顶，瞬间点醒了林枫。
　　他倏然敛起神色，放下手中的书卷，眼底带着几分讶异：“你的意思是......她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墨禾冷哼一声，没有回答，只继续埋头磨墨。
　　“嘶——”林枫放下笔，扭头看向墨禾，“那你觉得她是好人坏人？”
　　“目前看来，她对我们威胁不大。”墨禾抬手擦去指尖的墨渍，语气从容，“最起码，今早那碗粥她没下毒。”
　　“哎！”林枫瞬间直起身站起，故作恼怒地瞪着他
　　“没试毒的粥就敢给我吃，万一我要是吃了，岂不是要栽在一碗粥里？”
　　墨禾神色依旧淡定，慢悠悠解释：“放心，我没去集市，在一旁盯着她煮粥，她生火的动作笨拙生疏，不像刻意伪装。”
　　“那还差不多。”林枫这才松了口气，拍拍衣襟重新坐回案前。
　　经墨禾这番提点，林枫心底的疑虑悄然生根。
　　他书房的窗户对着庭院，每日清晨都能看见苏箐辞晨起练武，她扎马沉稳如松，身姿挺拔利落，拳脚起落间力道十足，仿佛浑身藏着用不尽的劲力与韧劲。
　　看着院中矫捷的身影，林枫心底暗自思忖：不知苏箐辞与墨禾比起来，谁更胜一筹？
　　林枫勾了勾唇角，扭头看向一旁打水的墨禾，无奈叹了口气，墨禾跟着他，可真是受苦了......
　　专心习武的苏箐辞丝毫没注意到窗后盯着自己的林枫，练得正认真呢，转头就和对方的视线对上了。
　　林枫立刻敛去眼底的疑虑，眉眼弯起，漾开一抹笑意：“姑娘身手不错，可否教教我？”
　　苏箐辞微微蹙眉，眼底掠过一丝讶异：“林公子一介书生，也对习武感兴趣？”
　　“能锻炼身体，再好不过！”
　　“公子想学，当然可以，只是......”苏箐辞扫了眼他素雅规整的长衫，抬手指向不远处干活的墨禾，直言道：“公子有类似的衣服吗？这套衣服不太适合习武。”
　　林枫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墨禾，豁然一笑：“这简单，墨禾的衣衫多得是，我借他一身便是。”
　　一旁的墨禾：“……”
　　他冷冷瞥了二人一眼，懒得搭话，自顾自低头干活，全然不想掺和这二人的闹剧。
　　林枫很快便换了身衣服，只是衣衫略微宽大，衬得他身形有些清瘦，却也还算利落。
　　“公子随我来，先从扎马步开始，稳根基，练气力。”苏箐辞端正站定，示范标准姿势。
　　不过短短半炷香的功夫，养尊处优的林枫便撑不住了，腰腿酸软，连连摆手叫苦：“这基本功太枯燥了，换个招式练！”
　　“那就先练基础拳法，抬手稳肘，沉肩立腰。”苏箐辞耐心指导。
　　奈何林枫三分钟热度，刚摆好姿势便又恹恹着放弃了，嬉笑着推脱：“依旧费力得很，不如姑娘先完整示范一遍？我细细观摩熟稔招式，再跟着练！”
　　“也好。”
　　苏箐辞敛息凝神，身形骤然一动，一套拳法行云流水地铺开，刚劲十足，常年浴血厮杀的功底尽数藏在招式之间，沉稳凌厉，得心应手，一看便是千锤百炼、日夜操练的招式。
　　看着看着，林枫脸上的笑意骤然褪去。
　　他的目光落在那套熟悉的拳路招式上，他眼底飞快掠过一抹浓重的阴霾，面色瞬间沉了下来，心底猛地翻涌起一段尘封的、不堪回首的过往。
　　他迅速压下眼底的异样，不等苏箐辞收势，就随便找了个借口回了书房。
　　“.......”苏箐辞看着林枫逃开的背影，无奈扶了扶额，她算是看出来了，对方根本就不是真心习武，就是讨个新鲜罢了。
　　林枫回到书房，脸上的温润荡然无存，刚才那套拳术在他脑海反复回放，熟悉的手法叩起了他尘封的记忆。
　　一个荒唐的念头在心底疯长......
　　他呼吸微滞，快步走到桌前，弯腰拉开最底层的抽屉，取出一只精致的紫檀木盒。
　　里面躺着一块碎裂的玉佩，白玉上面纹路交错，拼凑出大半轮廓，唯独缺了一角。
　　林枫的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玉片，眼底覆上一层深不见底的幽暗。
　　十五年前，云氏侯府。
　　滔天烈焰席卷整座宅院，浓烟滚滚，将青天都染成暗沉的橘红，整个侯府如同人间炼狱，哭喊、惊叫、车马纷乱的喧响，充斥着他的脑子。
　　漫天火光卷着书页腾空而起，飞散的灰烬裹挟着零碎火星，像一场凄艳的红枫，簌簌飘落。
　　所以他替自己改名林枫，时刻提醒自己，不要忘记这场灭门惨祸，不要忘记残害家门的仇人！
　　“在想什么呢？”
　　推门而入的墨禾瞧看见林枫神色怅然，缓步上前低声询问。
　　林枫回过神，将木盒合上放回原处：“没什么。”
　　墨禾目光淡淡扫过那块碎了的玉佩，眼底幽沉难测。
　　“墨禾，当年你折返找我的时候，有看清是谁放的火吗？”林枫声音压得很低。
　　墨禾缓缓摇头：“没有，我找你的时候半路被人截住，手臂挨了一刀，玉佩也是那时候摔碎的。”
　　“那你还记得对方出手的招式吗？”林枫的视线穿过窗棂，直直落向院中的苏箐辞身上。
　　墨禾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眉峰微蹙：“难道你怀疑......”
　　“我不确定......”林枫沉思良久，道：“看来得好好调查一番了.......”
　　林枫觉得，若对方是那些组织里的人，必定心思缜密，为了不打草惊蛇，他打算用最隐蔽的法子慢慢试探。
　　苏箐辞正蹲在院子里喂鸡。
　　林枫躲在廊下悄悄打量，对方抓食的动作干脆利落，仿佛手里抓的不是鸡食，而是暗器。
　　墨禾在一旁打岔道：“喂个鸡而已，不用这么谨慎。”
　　“你懂什么，真相往往藏在细节里！”林枫端了杯茶，清了清嗓子，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到苏箐辞身侧，压低声音：“苏姑娘。”
　　苏箐辞扭头，看了看身后的林枫，又瞅了眼他手里拿的茶，不解道：“公子怎么跑到鸡圈边上品茶？不觉得臭吗？”
　　本来林枫就憋着气，被苏箐辞这么提醒，他顿时觉得一股腥臊味直往鼻尖里头钻，瞬间就绷不住了，扭头后退出去老远，隔空喊话道：“苏姑娘，我瞧你近日气色不佳，可是夜里睡得不踏实？不如......今晚我让墨禾在你房外守夜？”
　　在一旁劈柴的墨禾闻言，手一抖，斧头差点劈到了脚面上，这试探未免太隐晦了点？
　　苏箐辞扫了眼林枫，心里嘀咕：这位林公子莫不是糊涂了？她睡个觉还用得着人守着？
　　“多谢公子好意。”苏箐辞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箐辞睡觉轻，若有人在外头喘气，我怕是一宿都不得安宁。”
　　林枫被噎了一下，战术性地喝了口茶，掩饰尴尬
　　“咳，姑娘说笑了，我只是怕你夜里做噩梦罢了。”
　　“公子多虑了。”苏箐辞神色平静，“我从来不做噩梦。”
　　林枫：“......”
　　这方法行不通，林枫打算换个法子。
　　他让墨禾弄来了一包特制的药粉，打算趁吃饭的时候偷偷放入苏箐辞的汤碗里，等她晕过去，他和墨禾好搜一搜她的房间，说不定能找出什么佐证身份的线索。
　　墨禾盛好肉汤，正要端上桌，林枫就伸手端了起来，墨禾刚想说话，可转身的功夫，连他也忘记哪碗汤里掺药了。
　　林枫反应过来，扭头看向墨禾，嘴型一张一合，想问林枫哪杯掺了药，墨禾耸了耸肩，表示他也分不清了......。
　　餐桌上，两人僵硬着坐在桌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敢先尝这碗汤。
　　苏箐辞见两人迟迟不动，心生疑惑：“你们怎么......不喝？”
　　“姑娘是客，理应姑娘先请。”林枫心里慌，但脸上依旧笑得温润无害。
　　苏箐辞小手一挥，摇摇头道：“哪那么多规矩，一起喝吧！”
　　林枫和墨禾对视一眼，各自咽了咽口唾沫。
　　罢了，赌一把！说不定掺了药那碗在对方手里呢！
　　天意偏不遂人愿，林枫刚喝下一口，不过瞬息，眼前骤然发黑，身子一软，直直趴在了桌面上。
　　墨禾：“……”
　　苏箐辞：“……”
　　“公子？公子你怎么了？”苏箐辞见状一慌，连忙伸手探了探林枫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额头，声音带着几分惊疑，“怎么忽然晕倒了？”
　　墨禾一脸生无可恋地扶住额头，他赶紧找补道：“主子他......太久没喝肉汤，身体受不住，老毛病了......”
　　“啊？那要不要给他找大夫看看？”
　　“不用，歇一阵便醒了，我先扶他回房歇息吧。”
　　林枫这一觉睡得好不安稳。
　　梦里，他又看见了死去的爹娘，他们被困在火海里，一遍遍地呼唤他的名字，可周围火势熊熊，烈火噼啪作响，盖住了爹娘的叫喊，他站在火圈外，眼睁睁看着那张熟悉温和的面庞被烈火烧得面目全非，他拼命往前，却半步也不得靠近，一场大火将他们阴阳两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