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秒》嘟晓添

7、十二公里 我找到我爸

　　我找到我爸，是在一个我从来没去过的城中村。
　　导航显示，从我住的地方到那儿，十二公里。
　　开车二十六分钟。坐公交一个小时零十分钟，要换两趟。
　　十二年，十二公里。
　　楼道很窄，两个人并排走要侧身。墙上贴满小广告，开锁、通下水道、□□，一层压一层，像树皮。
　　六楼，没电梯。我爬到第五层的时候，腿有点软，扶着墙歇了一会儿。
　　602的门是铁的，漆掉得差不多了。我敲门。
　　里面有动静。有人走到门后，停住了。
　　停了很久。
　　"谁。"是个男人的声音，很哑。
　　"席念。"我说。
　　门后没有声音了。
　　我又敲了一下。
　　"爸。"
　　门开了一条缝。
　　一张脸从缝里露出来。
　　我几乎认不出他。
　　他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眼窝陷进去。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地贴在头皮上。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背心，锁骨突出来，像两个钩子。
　　他今年五十四。
　　看起来像七十。
　　他看见我，整个人僵住了。他的手扶在门框上，指节发白。
　　然后他要关门。
　　我伸手挡住了。
　　门板夹在我的手背上，很疼。我没有松手。
　　"十二年了。"我说，"你连我妈的葬礼都没来。"
　　他的嘴唇动了动。
　　"念念，你走吧。"
　　"为什么。"
　　"你不该来找我。"
　　"是不是你杀了我妈。"
　　他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睛全是血丝，红得吓人。他就那么看着我，一眨不眨。
　　很久。
　　"我没有。"他说。
　　他没有眨眼。
　　一次都没有。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我，直直的，里面有一种我说不出来的东西。不是心虚，不是愤怒。
　　是一种很深的疲惫。像一个人背着一块石头走了十二年，终于有人问他，你背上是什么。
　　我松开了手。
　　他把门拉开。
　　"进来吧。"他说，"但我知道是谁。"
　　＊　＊　＊
　　屋子六平米。
　　一张床，一张桌，一台老电视。电视上盖着一块布，布上全是灰，看样子很久没开过。桌上堆着东西，堆得很高。
　　我走过去看。
　　是剪报。
　　全是关于我的。
　　我拿奖的，我评职称的，我上电视的，我在校报上发的一篇小文章。每一张都剪得整整齐齐，用透明胶带贴在硬纸板上，纸板边角磨圆了，显然被翻过很多次。
　　最上面一张，是我三年前上电视的截图。我穿着职业装，坐在演播厅里，笑得很得体。主持人说，席老师是国内最年轻的微表情专家。
　　那张剪报的右下角，有一块小小的污渍。
　　像是指头反复摩挲留下的。
　　"你就在这儿，"我说，"看了我十二年。"
　　他没有回答。他给我倒了一杯水，手在抖，水洒出来一些。
　　"你妈出事前一晚，"他说，"给我打过电话。"
　　我接过杯子。
　　"说什么。"
　　"她说，老周要杀她。"
　　杯子在我手里，热水烫得掌心发疼。
　　"你为什么不报警。"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
　　"我报了。"他说。
　　"第二天一早，警察来敲门。"
　　他抬起头。
　　"说我赌博欠债，聚众斗殴，把我关了十五天。"
　　"谁报的警。"
　　"周德海。"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楼下有人炒菜，油在锅里"刺啦"一声。
　　"他举报我赌博。"我爸说，"其实我不赌。我这辈子没赌过一次。"
　　"那他怎么——"
　　"他找了几个人，做了个局。"我爸说，"我进去的时候，身上还带着你妈给我的一张纸条。"
　　"什么纸条。"
　　"上面写着'周'字。"他说，"就一个字。你妈在电话里说，如果她出事，让我把这个交给警察。"
　　"纸条呢。"
　　"被搜走了。"他说，"他们说那是赌债的欠条。"
　　＊　＊　＊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桌沿。
　　"你出来了，"我说，"为什么不来接我。"
　　他低着头。他的头顶有一块疤，很旧了，头发长不出来。
　　"我出来那天，"他说，"你妈已经下葬了。"
　　"我去了你家。老周在。"
　　"他给我看了一张纸。"
　　"什么纸。"
　　"你妈的遗嘱。"他抬起头，"手写的。说房子、存款、你的抚养权，全归周德海。"
　　我愣住了。
　　"他说，我要是敢回来，他就去告我赌博、家暴、遗弃。"我爸说，"他说，念念还小，你想让她有个坐过牢的爸？"
　　他的手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
　　"我信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
　　"我他妈的信了十二年。"
　　＊　＊　＊
　　我在他对面坐下。
　　屋子太小了，我们的膝盖几乎碰到一起。我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是那种老房子和廉价肥皂混在一起的味道。
　　"这十二年，"我说，"你就住在这儿。"
　　"嗯。"
　　"干什么。"
　　"在工地。"他说，"搬砖，和水泥。后来腰不行了，就去看仓库。"
　　"为什么不来找我。"
　　他没有说话。
　　"我上大学的时候，你在哪。"
　　"……在你学校门口。"
　　我抬起头。
　　"你开学那天，"他说，"我去了。站在马路对面。"
　　"你穿着白衬衫，拖着一个箱子。箱子的轮子坏了，你拖着走，拖得歪歪扭扭。"
　　他停了一下。
　　"我想过去帮你。"
　　"那你怎么没过来。"
　　他低下头。
　　"我怕你问我，这些年去哪了。"
　　我看着他。
　　我想起我大一开学那天。太阳很大，箱子很重，轮子卡在砖缝里，我拽了半天。旁边有个男人想过来帮我，我抬头看了一眼，他就走了。
　　我当时还以为，他是嫌我挡路。
　　"爸。"我说。
　　他抬起头。
　　"我妈等了我三天。"
　　他的手抖了一下。
　　"她一直在叫我的名字。"
　　"她写我的名字，写在纸上。"
　　"我一天都没陪她。"
　　我把杯子放下。
　　"而你，就在这个城市，隔着十二公里，看了我十二年。"
　　我站起来。
　　"你们俩，"我说，"一个比一个会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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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 二年前·第二天］
　　第二天，她能动了。
　　不是真的能走，是手指能弯，眼皮能抬。护士说这是好现象，说明脑子在恢复。她听见了，心里松了一口气。
　　她想，那就再等等。
　　等女儿考完试，等女儿来看她，她就把那件事说了。
　　她要说什么呢。她想了一夜。
　　她要跟女儿说，花店关门吧，我们回老家。她要跟女儿说，钱的事你别管，妈能还。她还要跟女儿说，以后别跟老周走太近。
　　她想了很多句开头。每一句都太凶，太急。她怕吓着孩子。
　　最后她想，还是先说那句老话吧。
　　那句她说了十几年的话。
　　孩子小时候怕打针，怕考试，怕黑，怕打雷。每次怕，她就抱着孩子，说同一句话。
　　她张开嘴，试了试。喉咙里的管子让她发不出声。
　　她就用气声说。一遍，两遍。
　　护士进来换药，看见她嘴在动，问她在说什么。
　　她眨了眨眼。
　　护士说，你别急，慢慢来。
　　她就又眨了一次。
　　我走的时候，我爸送到门口。
　　他站在门里，我站在门外。楼道里的灯坏了，只有楼下的一点光上来。
　　"念念。"他忽然说。
　　我回头。
　　"你妈那个人，"他说，"她不会写遗嘱。"
　　我愣住了。
　　"她认字不多。"他说，"'遗嘱'两个字她都写不利索。"
　　他看着我。
　　"那张纸，是她写的吗。"
　　楼道里很暗。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他眼睛里的光。
　　"我不知道。"我说。
　　"查清楚。"他说，"念念，替她把这件事查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