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秒》嘟晓添

5、干爹 我去老周家

　　我去老周家那天，他在包饺子。
　　韭菜鸡蛋馅，我妈最爱吃的。他一边包一边哼歌，哼的是《渴望》的主题歌，跑调跑得厉害。
　　他今年五十五，头发白了大半，人瘦，背有点驼。他的手很粗，指关节上有老茧，是常年搬花盆磨出来的。可那双手包饺子极巧，一捏一个，褶子整整齐齐，像机器压出来的。
　　看见我进来，他抬起头，眼睛一下亮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念念来了！"他说，"正好，韭菜馅的。你妈以前就爱吃这个。"
　　我在桌边坐下。
　　"你妈以前就爱吃这个。"
　　这句话，他这十二年里说过不下五十遍。每次包饺子都说，每次说的时候，语气都一样，带着一点点怀念，一点点显摆——好像他比我更懂我妈。
　　我以前听着，觉得温暖。
　　今天听着，觉得后背发凉。
　　"干爹。"我说，"我妈出事那天晚上，你在哪？"
　　他的手停了一下。
　　只有一秒。然后他继续捏，捏得跟刚才一模一样。
　　"在店里啊。"他说，"不是跟你说过。"
　　"几点走的？"
　　"十点多吧。"他说，"我走的时候，你妈还好好的，在算账。"
　　他眨了两次眼。
　　两次。
　　很少。少到几乎可以忽略。一个正常人在回忆的时候，眨眼两次完全正常。
　　可他在笑。
　　他一直在笑。他笑起来，眼睛会眯成一条缝。
　　眯起来，就看不见了。
　　我用了很多年才明白一个道理：这个世界上最难读的脸，不是面无表情的脸，是一直在笑的脸。因为一张笑脸，永远替它的主人挡着。
　　"干爹。"我说，"我妈欠你钱吗？"
　　他笑出声来。
　　"说什么呢。"他把一个饺子放在案板上，"你妈怎么会欠我钱。我俩谁跟谁啊。"
　　然后他眨了眼。
　　一下。
　　两下。
　　三下。
　　四下。
　　五下。
　　六下。
　　七下。
　　我放在桌下的手，把那枚硬币翻了过来。
　　七下。
　　我这辈子，数到过三次七下。
　　第一次在十二年前的监控录像里。
　　第二次在我的婚礼上。
　　第三次在这里。在这个飘着韭菜味、放着评书、墙上还挂着我大学毕业照的厨房里。
　　而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人，刚刚还在跟我说，他包的饺子比我妈包的好吃。
　　＊　＊　＊
　　他把饺子下锅。水开了，白雾腾起来，把厨房的窗玻璃糊住了。
　　他背对着我，拿勺子在锅里推。
　　"念念。"他说，"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是有点。"
　　"别想那些没用的。"他说，"你妈走了十二年了。人得往前看。"
　　他说话的时候，勺子一直在锅里推，一下一下，很稳。
　　"你妈那个人啊，"他说，"就是心太实。"
　　"嗯。"
　　"我跟她说过多少回，做生意不能这样。人家赊账，你就让人赊。人家说下个月给，你就等下个月。等到最后，账都成了死账。"
　　他捞起一个饺子，看了看，又放回去。
　　"她这辈子，就没为自己活过。"
　　我看着他的后背。
　　那件深色夹克，就挂在厨房门后。袖口磨白了，左边袖口上有一块白点。
　　白漆。
　　我十六岁那年蹭上去的。
　　我当时手里拿着刷子，从梯子上下来，一脚踩空，整个人扑到他身上。刷子从他袖子上划过去，留了一道白。
　　他"哎哟"了一声，低头看了看，说："完了，这衣服废了。"
　　我说干爹对不起，我赔你一件。
　　他说赔什么赔，你赔得起吗，这衣服好几百呢。然后他笑了，说算了，留着吧，以后看见这块漆，就想起你今天这个蠢样。
　　他留着。
　　他留了十二年。
　　穿着它，在一个十月十二号的晚上，走进我妈的花店。
　　＊　＊　＊
　　饺子端上来，热气腾腾。他给我倒了一碟醋，又夹了三个放在我碗里。
　　"吃啊。"他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拿起筷子。
　　我吃了。
　　韭菜很香，鸡蛋炒得很嫩。他的手艺确实比我妈好。
　　我一口一口地吃，吃到最后，眼眶有点热。
　　我说："干爹，您这饺子，比我妈包的好吃。"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眼睛都没了。
　　"那当然。"他说，"你妈那人，包饺子从来不搁虾皮。搁了虾皮才鲜。"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得意。像一个考了第一名的孩子，终于等到有人问分数。
　　我低下头，继续吃。
　　我一边吃，一边想：这个人，是不是等这句夸奖，等了二十四年。
　　＊　＊　＊
　　他去阳台收衣服的时候，我站起来，走到玄关。
　　鞋柜最下面一层，放着一双男式皮鞋。
　　很旧了，鞋头开了口，用胶粘过。鞋底侧面沾着干掉的黑泥，泥里还混着几粒细沙。
　　我蹲下来看。
　　那种沙，是河沙。我们这个城市，只有城西那条河有。而我妈的花店，就在城西。
　　十二年前那场雨，下了整整一夜。
　　我从包里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我站起来，把鞋柜的门推回去，推得很轻。
　　"念念。"他在阳台喊，"衣架在哪儿你知道不？"
　　"在储物间。"我说。
　　"哦对。"他说，"你看我这记性。"
　　＊　＊　＊
　　回到家，我把照片打印出来，贴在书房的墙上。
　　墙上已经贴了很多东西：我妈的照片在正中间，左边是老周，右边是裴屿，最下面压着一张李队给的名片。
　　我拿起红笔，在老周的照片上，画了一个圈。
　　圈得很用力，笔尖把纸戳破了。
　　我退后一步，看着这面墙。
　　照片上的老周，五十岁，穿着那件深色夹克，站在花店门口，手里抱着一盆绿萝，笑得眼睛都没了。照片是我拍的，那年我刚上大学，寒假回来，非要给他拍一张"老板照"。
　　他当时说，拍什么拍，我一个卖花的，拍什么照。
　　我说拍一张嘛，以后您老了，看着高兴。
　　他说，那行，你拍吧，拍好点。
　　我把照片洗出来，装在相框里，送给他。他把相框摆在收银台上，摆了十二年。
　　我站在墙前面，忽然想起我在课上讲过的一句话。
　　我教了六年书，带过四百多个学生。每学期第一节课，我都会跟他们说同一句话——
　　"不要因为一个人对你好，就相信他不会伤害你。"
　　"因为'对你好'，本身就是最好的伪装。"
　　这句话我讲了六年。
　　底下的学生会点头，会记笔记，会在期末考试的时候一字不差地写上来。
　　我从来没往自己身上想过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