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昼星河》杨欹

1、最后的礼物

　　在最初的时候，我想尽了千言万语来描绘并修饰我人生中的遗憾。
　　后来，“哎……”
　　遗憾总是无法言说。
　　秋良蜷伏在椅子上，浑浊的目光停留于画本一页，将这段亲手写下的字句，默读了一遍又一遍。
　　夕阳残絮沿着窗纱的缝隙洒下，落在秋良的侧脸上，病态苍白的面色被抹染上了几分血红，继而流淌至秋良的手背上，似是烈火炙灼肌肤，秋良回过神来，眼眸虚眯，却不敢直视这丝缕光芒，只得用手掌触碰着阳光。
　　秋良躬着身子，抬起手臂，颤悠悠地推开窗户，仅是这细微的动作，秋良已是累得直喘，没了隔绝后，微风撒着欢窜进了病房，肆意撩拨着悬挂在窗户旁的风铃。
　　“叮呤呤……叮呤呤……”
　　风铃随微风蹁跹，它与秋良皆是很久都没有感受过风的吹拂了。
　　视线越过窗台，秋良注视着病房外的风景，眼中渐生蒙眬。
　　初春时节，夕阳终究未能逃过时光的苦苦追寻，天色渐渐隐入沉暮。
　　平仲城，这座接壤北境的南国边陲小城，一半浸润着初春暖调，一半仍慕恋着冬日之景，似一位面浮冷色，却又内怀热忱之心的姑娘，忸怩之态尽显，彻底颠覆了平素一贯的淡雅之风。
　　经由时光倦怠的暮意被郁郁葱葱的行道树遮去了几分，自远处山峦间漫卷而来的清风夹带着寒冬未歇时的沧凉，穿跃过街巷道口，抚慰着青瓦红砖，幸得夕阳落下的缕缕温煦，中和着空气中那令人乏厌的疲怠气息。
　　暮霭团簇，为平仲城这位姑娘凭添些许娇柔妩媚的灵动之气。
　　街道上的往来行人如海浪浮沉，纷纷攘攘，任风儿不住喧嚣，也捂盖不了弥散在小城之中的熙熙笑语，这座曾经饱受战争戕害的小城，如今又恢复了往昔那般兴繁而祥和的景象。
　　一枚银杏嫩叶从树枝上脱落，沿着风的轨迹，掠过窗际，直直坠入秋良怀中，秋良拾起银杏树叶，在阳光下翻来覆去瞧了个通透，目光游走于每一纹脉络间。
　　但兀地，秋良似是想到了什么，翻开桌上的画本，画页中放置一枚干枯的银杏书签。
　　秋良看着银杏书签，出神良久。
　　“春天呐……”秋良将手中的银杏嫩叶抛出窗外，落入了花园中。
　　秋良抬眼注视着叮呤作响的风铃，嘴角浮现浅笑，不觉间便入了迷，眼眶中满载盈盈泪水。
　　在这一刻，秋良才明晓了当初母亲在弥留之际时，为何总是盯着病房的天花板。
　　“吧嗒……”窗户被一位身着军装的青年军官关上，秋良也被声响惊醒，抬起厚重的眼皮，才惊觉窗外已是星河似锦。
　　青年军官拉上窗纱，轻声说道：“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吹不得风的。”
　　秋良未做回应，青年军官拿起一旁的毛毯盖在秋良身上，蹲下身子，边掖着毯角边说道：“下午我去见了我父亲。”
　　青年军官站起身来，正了正军装衣领，直叙道：“原本我以为我会很硬气地在他面前脱下这身军装，然后摔门而去，可结果呢，你也看到了。”
　　“你连作为一名军人的荣誉都可以舍弃，我还保留这份硬气干什么呢？让它再伤害你一次吗？”
　　“哎……还是如你所愿了，秋良。”青年军官长舒一口郁气，苦涩意味十足。
　　秋良嘴角露出笑意，即是对青年军官的回应。
　　青年军官从怀中掏出一个文件袋，顺手压在了画本上，用手指点了点文件袋，“他让我将这个带给你。”
　　“这……是什……么？”秋良抬眼看向桌上的文件袋，向青年军官示意着，而短短的一句话，虚弱至极的秋良用了良久才叙述完毕。
　　青年军官拆开文件袋，拿出里面的文件，为了让秋良看得仔细，青年军官特意将文件凑到了秋良眼前，指着上面的内容说道：“这是她父亲的名字，而这是军部的印章。”
　　“终于……”闻听青年军官的说辞后，秋良笑意更盛，点了点头。
　　青年军官说道：“你亲自交给她吧，毕竟你们都等了这么久，有些事情是该画上句号了。”
　　“不了……”秋良摇了摇头，神色黯寞，“还是……你……替我……交给……她吧……”
　　青年军官将文件装入文件袋，却恰好瞥见了秋良写在画本上的字句，神情一怔，直视秋良，双目已是通红，嘶声道：“是啊，原来我也可以代替你将这个交给她。”
　　两人无言，沉寂良久，青年军官迈步向病房外走去，房门关闭前，青年军官转头朝秋良沉声问道：“但我真的能代替吗？”
　　“哎……”秋良看着闭上的房门，又瞥了一眼桌上的文件袋，仅是一声深深的叹息予以回应。
　　秋良仰头看向天花板，强忍着的泪水仍是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秋良，他太年轻了，他没有那份从容，更没有那份坦然，还没来得及面对这样的苦难。
　　“叮呤呤……叮呤呤……”
　　处于市政大道的一处二层阁楼中，孤悬在窗沿的风铃再也经受不住微风的殷切呼唤，清梦碎裂，开始悠摇着身躯，附和起律动的微风，左右摇曳间，便复刻出了清风流淌的轨迹。
　　夕阳透过阁楼的窗户遗落进屋子里，寸寸霞晖披在卿杳的长发之上，又撒落于卿杳的脸庞上，那白皙且无暇的姣颜上便泛起了点点嫣红，与一身白色素裙相互辉映，任阑珊暮色，却也遮蔽不住独属于少女的风华绰姿。
　　卿杳轻轻摩挲着手中的画笔，目光停留在身前的画板上，迟迟不肯起笔，眉梢时而紧蹙，时而舒展。
　　作为一名画家，关于画作的创作，卿杳总是力求臻美，不忍自己的作品有丝毫瑕疵，正是这份几近偏执的执拗，让此刻的卿杳陷入了深深的幽思之中。
　　“叮呤呤……”
　　风铃再一次响起，将卿杳从纷纭思绪中片片剥离。
　　卿杳举目看向惊扰自己思绪的风铃，旋即又将视线越过画板，投向城市外的山峦群嶂。
　　目光穷极处，嶔崎的山峦起伏连绵，晚霞和着云烟伏卧其上，朦朦胧胧。
　　山腰及下，草木郁郁盛萌，一目春色尽览，山巅之上仍是白雪皑皑，夕阳驻足于峰顶，久久不愿离去，似舍不得这般绝美华景。
　　卿杳凝望着窗外的风景，本已枯竭的灵感，汩汩涌现，眼眸中的光彩逐渐浓烈，展颜一笑，卿杳宛若空谷幽兰般静默盛开，脸庞上的忧郁尽没，取而代之的是点点酡红。
　　画笔在纸张上不断游离起伏着，精致的线条在卿杳的笔触下仿佛被赋予了生命力一般，轻盈勾勒间，蕴涵着动态之美，有力描绘下，又饱含细腻之情。
　　各种线条，纹理，渐渐交织汇聚，油彩墨色斑斓成形，半座城市的风景在不大的画纸上恣意绽放。
　　黄昏暮雪终是没有去挽留夕阳，而夕阳也似决绝，无意再作流连，怀揣着残剩无几的暖意，平静地归隐于天际，未能留下丝毫踪影。
　　夜色弥漫之时，卿杳终是完成了这幅画作。
　　没有人能挽留住今天的夕阳，卿杳也不例外，但今天夕阳存在的痕迹却被卿杳以另一种方式挽留在了画纸之上。
　　这或许是卿杳与旧日时光之间的最好告别方式。
　　卿杳在画纸一角认认真真写上了自己的名字，看着倾注自身情感的得意画作，欣然颔首。
　　夕阳下的平仲城留置于画纸之上，秀丽的风光跃然其上，惟妙惟肖，俨如经由神灵妙手完美复制一般。远间的峰峦，近处的城镇，街巷横纵，屋舍栉比，层次皆是序列分明，光影有致，尤其是流动的霞晖萦徊在平仲城上空，让画作顿时涌现出自然所饱含的美妙生机。
　　画作耗却了卿杳太多的心力，秀颜之上泛出惫态，神色虚柔，还未来得及歇憩半刻，画室的门便被外力轻轻推开。
　　门扉轻启，一只年迈的猫咪顺着门缝溜进了画室，昏浊的目光盯准了卿杳，蹒跚着步伐朝卿杳直直而来。
　　“稻草，才多久没见啊，是又想我了吗？”卿杳蹲下身子顺势将猫咪揽入怀中，轻抚着猫咪脊背，而稻草也沉溺于主人的爱抚，在卿杳的臂膀内蹭来蹭去，发出舒缓低鸣。
　　伴着夜幕垂落的不止是星河，还有这只唤作“稻草”的猫咪，稻草的模样尽显苍老，一身银色的毛发早已不复往昔的光泽，双目浑浊，但卿杳的轮廓却映现其中，又是如此清晰，不见半分模糊之意。
　　关于岁月的定义，素来是两极分化，从你与岁月撞了个满怀开始，它悄悄从你身边溜走，让你驰骋其中，却又感受不到它在流逝，这便是岁月的温柔。
　　但岁月的寡情，亦是常人不可承受之重，等你醒悟之时，岁月于缄默中将一切都带走，甚至都不会给予你一个理由。
　　岁月的无情在稻草身上体现地淋漓尽致，看着衰老的稻草，卿杳已是目露哀怛。
　　稻草是一只戈洛瑞猫咪，在南国属于是异常罕见的品种，与北境来说却很常见，卿杳的父亲从遥远的北境带回了南国，将稻草当做礼物赠予给了女儿卿杳。
　　如今，卿杳的父亲早已故去，而稻草依旧陪伴着卿杳度过了一个又一个严冬酷暑。在卿杳的心中，稻草不仅寄予着自身对于父亲的眷恋，更是将稻草视作亲人一般，成为了自己人生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四年前，北境与南国之间的战争帷幕再次拉开之时，北境的军队长驱直入，而在平仲城这座微不足道的小城市，遭到了南国军队的奋力抵抗，这座城市也成了两方正式角力的第一个擂台，而在两方交锋之初，卿杳便带着稻草去往了南国首府求学，远离平仲城这处是非之地，这一去，便是四载春秋。
　　而在那个夏天，成了卿杳一生之中的至暗时刻，始于战争，却未止于战争。
　　几个月前，卿杳从高等学府结业，便选择回到了这座见证了自己前半生成长与哀乐的城市，虽是故地，但由于战争荼毒，平仲城早已不是那个印象中熟知的模样，对于卿杳这位故人而言，除却平仲城这个名字之外，一切都显得格外生疏。
　　“咚咚……”卿杳的助手余悦站在画室外，轻叩木门，借此吸引卿杳的注意力。
　　余悦是一位二八年华的小姑娘，脸上仍写满了稚嫩，虽然名义上是卿杳的助手，但更多的是作为卿杳的学生存在。
　　而在余悦的身边，还并立一位陌生青年，只是夜幕渐浓，虽有走廊上的灯光掩映，卿杳却未能看清青年的面貌。
　　对于陌生来客，卿杳稍显讶异，还未等卿杳开口问询，余悦便率先解释道：“卿杳姐姐，这位先生说，之前与你有过会面，这次他特地前来拜访你的，我先去为你们倒杯热茶，你们先聊。”
　　余悦离开后，青年迈步走进画室，画室内的灯光落在青年脸上，让卿杳得以看清青年的容貌，青年身着一身威武的军装，剑眉作衬，星目为托，一脸气宇凌傲，举手投足间尽显英姿飒然。
　　青年摘下军帽，朝着卿杳颔首示意，“卿杳小姐，真是好久不见，都这么晚了，还来拜访你，确实有些冒昧，但实属事出有因，还希望卿杳小姐见谅。”
　　卿杳摆手示意无碍，看着青年的面容，一股熟悉之感划过脑海中，须臾之间，终是记起了青年的来历。
　　卿杳脸带讶然之色，感慨而言：“关先生，如果不是今天看见你这一身军装，还真不知道你原来是军人。”
　　青年上前一步，向卿杳郑重地伸出手掌，面色庄重地说道：“重新认识一下，关以山，现隶属于第七军团下辖第二师团，暂代师团长一职。”
　　卿杳伸出柔夷与关以山浅浅一握便束手而立，举止矜重，轻声说道：“说起来，我父亲曾经也是你们中的一员。”
　　“我知道这件事情，他坚守在南国的第一道防线，守望着南国，将一切都奉献给了他誓要守护的故土，决心庇护的人民，是一位可敬的军人，”关以山神情肃穆地回答道，眼眸中敬意涌现。
　　面对关以山的言辞，卿杳颇感诧异，因为自己父亲曾经的事迹，自己从未向任何人提及过，虽然不知道关以山是从何得知，但卿杳也没有细问下去的打算。
　　关以山露出追忆之色，旋即浅浅一笑，如春风沐雨般轻柔馨和，继续说道：“是啊，我记得我们上一次碰面还是在去年的深秋时分，时光急遽，昼夜难留，其中的匆匆旅人有离别之日，也终有再见之时，不是吗？卿杳小姐。”
　　卿杳问道：“这应该是我们第二次见面吧？对了，怎么没见苏愫与关先生一起前来？”
　　“至于苏愫，她在几日前就离开了平仲城，”关以山回答道。
　　两人口中的苏愫是卿杳在学府中进修时的同学，而苏愫同时也是眼前青年的未婚妻，而关以山与卿杳的上一次见面便是由苏愫互为引见的。
　　关以山笑着打趣道：“难道苏愫没能陪我前来，卿杳小姐便会将我拒于门外吗？”
　　“关先生现在不就站在我面前吗？”卿杳笑颜以对。
　　“喵……”蜷缩在卿杳怀中的稻草，扬起小脑袋盯着关以山，也不合时宜地配合着卿杳轻叫出声，似揶揄，似嗤笑。
　　“哈哈，看来是我失言了，我收回刚才的话。”
　　卿杳目光从关以山的肩章上一沾而过，两颗金星点缀其上，在灯光的闪耀下熠熠华光，轻声叹誉道：“关先生你这么年青便已居高位，想必将来一定会有着更远大的前程。”
　　面对卿杳的赞誉，关以山却难有一丝一毫的欣忭，反而是从心底涌现出难以遏制的哀痛，语气低沉地说道：“战争只是达成目的的手段，而非目的本身，我也时常深思，战争到底是什么？战争会剥夺掉大多数人所拥有的一切，家园，亲人，乃至是生命。但也会让少数之人攫取到他们想要得到的东西，金钱，地位，甚至是权利。相较而言，可能我就属于少数被幸运眷顾之人吧，我不知道我是否应该为此感到荣幸。”
　　关以山抚摸着军帽上的军徽，眼眸里竟是溢满了悲戚之色，话语逐渐深沉，“如实而言，我并未因为我的身份而感到欣喜，哪怕仅是一星半点，也绝无有过。如果可以让我选择，我也想在年青的时候，和朝阳畅谈人生野望，与迟暮共饮岁月哀欢，我会远离战争，而不是踏入这泥沼中。”
　　“战争的滚滚洪流下，不论你我，皆是其中随时可能倾覆的小舟，无一例外。”
　　“可悲的是，我只是这场战争下的一名苟延残喘的可怜幸存者罢了，并不是一名舵手。”
　　“呼……”少时，关以山长吐一口沉郁之气，目光再次转至卿杳身上，脸带歉意地说道，“对不起，我不应该说这么沉重的话题，这跟我今晚前来的目的，毫无关系。”
　　“不过，严格说起来，这次应该是我与卿杳小姐的第三次见面了，”关以山出声回应着之前卿杳的提问。
　　“貌似在我的记忆中，我们之间可不存在着另外一次见面的事，”对于关以山所言之事，卿杳并未细想，只当是关以山为了缓解沉重的气氛而转移话题的信口之言罢了。
　　关以山眼神闪烁，刚想出言解释，旋即便打消了这一念头，闭口不再赘述其中缘由，反而将目光停留在画室窗棂下的风铃上，缓步上前抚摩着风铃。
　　风铃通体由玻璃制成，晶莹剔透，宛若夜幕下的斑斓星河，铃片被裁剪成了银杏叶子的形状，每一次与铃身的邂逅，响起地欢愉之声空灵且悦耳，完全没有丝毫嘈杂之感，风铃上还镌刻着一行字句，愿风伴随所有的期待，都能填满心怀。
　　“这只风铃很漂亮，是苏愫的赠礼，只不过当时她前来看我的时候，恰逢我有事外出，这礼物只好由我的助手帮我代收了，这个风铃我很喜欢，如果关先生你见到了她，请一定将我的谢意传达给她，”卿杳嘴角笑意盈盈，内心中也很满意苏愫赠送给自己的这个礼物。
　　“你喜欢就好，如果他能知道你如此喜欢这个风铃，我相信他会比你更高兴的，我也一定会将你的感谢转达给他的，”关以山略有深意地点了点头，仿佛意有所指。
　　关以山走到卿杳刚完成的画作前，画纸上还未干透的油墨，散发着浓郁的气息，关以山并未感到不适，反而俯身贴近，虚眯着眼，端详着画中的风景，不时发出咏叹。
　　“难怪苏愫常说，你的绘画技艺在学府中数一数二，是学府中有名的才女，还没毕业就被誉为半个大师的学生，我虽然对绘画一窍不通，但仅凭这幅画作，我想他们所言非虚，你确实称得上，”关以山调转视线看向卿杳，脸上尽是钦佩之色。
　　“谬赞罢了，我可经不起苏愫的如此抬爱，”卿杳笑着摇了摇头，从容而言。
　　关以山眼神漫无目的地在画室中游荡着，欣赏着挂在墙壁上的画作，却被画室正中央的一副颇具年代气息的画像吸引住了目光。
　　画纸在岁月的侵蚀下，已是微微泛黄，但画中描绘的人物仍清晰可见，一眼便能看出，这正是卿杳的自画像，整幅画像从线条的勾勒到油墨的渲染，无不体现着高超的画艺，如是细看，画中又饱含着深厚的情感，尤其是那一双灵动的眼眸，宛若纳藏着璀璨星河，让人瞥之便为之惊叹。
　　画作的左下方，留有一段文字，“我甚至不用刻意去追寻黑夜，便能从你的眼中看见璀璨星河。”
　　关以山看地入神，半晌之后，才缓缓收回目光，朝卿杳轻声问道：“如果可以，卿杳小姐能给我说说这幅画像的创作背景吗？”
　　“这幅画确实有些年头了，前不久我去学府拜访老师的时候，老师让我将这幅画带了回来，留作念想。”
　　关以山再次上前端详着画作，出声说道：“我看这副自画像的风格跟现在的你有些不像啊!”
　　卿杳出声解释道：“风格确实有些出入，因为这都是好些年前的事了，所以我对于这幅画的记忆也比较模糊，老师说这是我在升学考试时所创作的作品，而且取得了优异的成绩，所以才会被学府一直留存着。”
　　关以山点了点头，将目光移至旁边的一副画作上，这幅画作极尽唯美之意，描绘的也是平仲城的风景，只不过不同的是，一颗绚烂的流星正从平仲城上方掠过，带着荧荧尾焰，穿梭天际，划破绮丽星空。
　　关以山抿着嘴角，轻声问询道：“这颗流星想必就是‘艾塔伊瑞’吧？”
　　“嗯，确实是艾塔伊瑞。”
　　“我记得艾塔伊瑞最后一次出现，那都是四年前的事了，而在那一天，我有幸见证它划破夜空，卿杳小姐你当时也目睹艾塔伊瑞了吗？这也是你在当时画下的吗？”关以山指着画作，语气有些深沉。
　　“并不是在那个时间画的，只是在多年以来，脑海中经常浮现出艾塔伊瑞掠过天际的场景，最近有闲之后，依靠记忆复原出来了当时的景象，可能跟真正的艾塔伊瑞有些出入吧，毕竟时间过去了这么久，印象并不是很清晰。”
　　“倒也不像是复刻出来的，跟实物没有什么差别，”关以山点了点头。
　　“艾塔伊瑞重现天际的那一天，我也正好在平仲城，那一天确实很特殊，时至今日依旧记忆深刻，不仅有着三十年才能一见的流星，而南国与北境的战火也在那一天再次重燃，”关以山面露追忆之色，却并没有深聊此事，反而是颇有些意味深长地说道，“凭借卿杳小姐你的画技，毕业之后，你如果留在南国首府的话，想必人生也会有更好的前景才对，为什么还是会选择回到平仲城呢？”
　　卿杳露出沉思之色，终是说道：“关于这个问题，其实我也回答不了你，只是在我脑海深处，一直有着一个声音在反复隐现。”
　　关以山一怔，追问道：“是什么声音？你还有印象吗？”
　　“这个声音告诉我，让我在这里等着他，”卿杳缅思片刻，缓缓说道，“可能这就是我选择回到平仲城的原因吧。”
　　“那你知道这个声音属于谁吗？是你的父母，还是你的朋友？”
　　“我不知道，战争来临的时候，我就受伤了，那一段时间的记忆太过于模糊了，”卿杳迷惘地摇了摇头，神态不似作伪。
　　“那卿杳小姐你回到平仲城这么久，有了心仪之人吗？”
　　卿杳诧异的目光看向关以山，未曾想到关以山会问起如此私密性的问题，脱口而出说道：“没有。”
　　但当没有两个字出口后，卿杳的秀眉却不禁紧蹙，好似这个回答与自己的内心是如此地违和，却又寻溯不到根源。
　　“希望卿杳小姐你不要见怪，这是苏愫想要问的，她，你也是知道，作为你的同学，她比较关心你在感情方面的进展，”关以山打着哈哈说道，却依旧掩盖不住脸上的窘态。
　　“我的心思都放在了绘画上，暂时还没有这方面的考虑，可能要让苏愫失望了，”卿杳柔声说道。
　　“那卿杳小姐你准备一直留在平仲城还是另有打算呢？”
　　卿杳回答道：“南国和北境的战争不是结束了吗，我准备在之后开办一个个人画展，希望以画展为载体，搭建起两方友好交往的桥梁，所以现在我会接受一些关于绘画方面的委托，在沉淀画艺的同时，也得为开办画展积攒下一定的财力。”
　　“不错的想法，希望你能得偿所愿，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地方，尽管开口。”
　　“感谢你的好意，”卿杳笑着回应道。
　　窗外的夜色弥漫，将天穹间最后一丝余晖吞噬殆尽。
　　彼此一番寒暄后，关以山终于向卿杳道明了此次的来意。
　　关以山诚然问道：“我有一份绘画方面的委托需要劳烦到卿杳小姐，不知道卿杳小姐这两天能否抽出一些时间，帮我完成这个委托？”
　　“自从上个月北境与南国签订了和平条约后，战火消弭，画室接到的各种委托也逐渐多了起来，不过这些委托，我要么婉拒，要么就延期交付了，”卿杳抚摸着怀中慵懒的稻草，缓缓道来，“我准备在后天启程，带着稻草一起北上，去白果岭陵园看看我的父亲和母亲。”
　　“这几年以来，战火肆虐，隔绝了我去看望他们的道路，一直也没能去成，现在战争结束了，我也该去陪他们说说话了，”卿杳的话语稍显哽咽，眼眸中水雾盈动，仿佛随时会挣脱眼眶的束缚。
　　卿杳的话语让关以山缄默良久，想要劝慰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我们与北境的最后一场战争就发生在白果岭，你父亲曾经作为我们中的一员，也与我们一起见证了那场艰辛的胜利，我相信这场胜利也是对他最好的告慰，于这场战争而言，他曾经誓死的坚守与无私的奉献，是值得的，更是有价值的。”
　　“你的父亲，以及他的战友们，这些南国的先驱者们，不仅你记得他们，我们也不会将他们忘记，他们长眠的陵园，现在留有专人进行看护和修缮，卿杳小姐你随时都可以去祭拜，”关以山如是说道。
　　“对于我父亲和他的战友们所做出的牺牲，仅仅只是关先生你个人觉得有价值？还是南国军部的高层也觉得有价值？”突然，卿杳昂首望着关以山，目光炯炯，语气虽然平静，但其中每一个字，每一段话都充斥着叱问之意。
　　卿杳的诘责之言让关以山为之一怔，良久无言。
　　“卿杳小姐，我以一名师团指挥官的荣誉起誓，我保证，你会知道答案的，”关以山站直了身子，拍着自己的胸膛，话语笃定。
　　终究，卿杳还是没能从关以山口中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关以山信誓旦旦地承诺并未给卿杳带来任何触动，卿杳反倒是以为关以山在逃避自己所提出的问题。
　　“你们关心的只是战争的胜利，从来没有关心过像我父亲这样为南国做出付出与牺牲的人，以及他们的家人，你永远也体会不到我们的无助，” 卿杳呢喃自语，声若蚊蝇，关以山却能听得真切。
　　沉寂半晌之后，关以山再次出声，语气诚挚地说道：“我以一名军人的身份恳请卿杳小姐酌情考虑下，这份委托最多耽误你一天的时间，对你之后的行程，并不会产生太大的影响，”
　　卿杳冷声问道：“那就请关先生说说吧，具体是什么样的委托？”
　　关以山朝着卿杳躬身说道：“我希望卿杳小姐能去医院一趟，为一位病人，同时也是我的一位战友画一幅肖像画。”
　　“肖像画！难道说？”卿杳沉默片刻，突然意识到了关以山话语中更为深层的意思。
　　“我的这位战友，在没被征召进入军队之前，他十分热爱绘画，如果不是战争，他可能和你一样能成为一位优秀的画家，”关以山并没有直接回答卿杳的问题，而是缓缓诉说起了自己战友的过往。
　　“他学习绘画的初衷便是为了将世间最美好的一面都定格在纸上，他的笔下勾勒过岁月微痕，山河流影，也描绘过晨曦雨露，薄暮余晖。”
　　“可到头来，他却没能力为自己画上一幅画像。”
　　“他为了南国，为了他所眷恋的一切，他甘愿奉献出了他的全部，他临终前，也希望将自己最好的一面定格在画纸上，这也是我仅能为他做的一件小事，而与他所做的相比，我所能做的，是如此微不足道。”
　　关以山将目光转移至卿杳的肖像画上，沉言道：“据他所言，他为他曾经的挚爱画了一幅画像。”
　　“曾经的？”卿杳关注到了关以山言语中的特殊字句。
　　关以山颔首说道：“嗯，战火来袭的时候，他们被迫分开，我的战友前往前线参战，他原以为这只是一场短暂的分离，但这却成了两人的诀别。”
　　“他的临终遗愿便是想让他的挚爱也能为他画上一副画像，看似简单的心愿，但在此时，却成了难以达成的愿望。”
　　“卿杳小姐你是我认识的所有人中，画艺最为精湛之人，所以我想请卿杳小姐代为执笔，为我这位战友了却这一个心愿。”
　　卿杳沉思片刻，认真回答道：“一副画像或许可以代替，但我却赋予不了画像原本该有的意义，而这根本就是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情。”
　　“对于此刻躺在病床上，正等待死亡的他来说，这件事情是否有意义，真的没有区别了，不管是好是坏，我们总要为一些执念画上句号的，”关以山愁绪满怀，话语中尽是唏嘘。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好吧，我会将北上的行程延后，明天我会前往医院，”卿杳在此刻联想到了同是军人的父亲，心中不免衍生出不忍拒绝之意，只好答应了关以山的请求。
　　“感谢卿杳小姐的理解与支持，”关以山整装肃立，朝着卿杳敬了一个军礼，“你果然如他所说，是一个对世间报以温柔的人。”
　　“苏愫说笑了，”卿杳轻笑道，以为关以山是在转述了自己同学苏愫的话语。
　　“我还得赶回医院，我那位战友还需要我去照顾，那就不再打扰卿杳小姐了，愿你如这幅画上的留白一样，每一天都似星河般璀璨，”关以山点了点头，转身向屋外走去。
　　“叮呤呤……”关以山将门扉轻轻带上，掀起的微风在画室内游弋，再次与风铃不期而遇的相逢，让风铃情难自禁，为这次邂逅欢吟出声，悠悠之声，充斥于画室中，萦绕在卿杳耳畔。
　　翌日，一缕朝晖洞穿晦暗的夜幕，久违的暖意再次溢满山河，远处山际间氤腾着云霭流岚，在清风的助力下，迈着轻盈的步伐，向小城游漾而来，似锦缎素纱遮罩在城镇上空，又是一个崭新且饱含诗意的清晨。
　　关以山为了迎接卿杳，便早早地等候在医院门口，在朝阳摆脱黑暗的桎梏，自朦朦云影露出半个俏脸时，卿杳怀中抱着稻草，在阳光的沐润下，如约而至。
　　简单的寒暄之后，关以山领着卿杳和助手余悦进入了医院。
　　到了病房外，恰逢医生对病员进行例行检查，关以山陪同医生进入了病房，而卿杳和余悦只好坐在病房外长椅上等待着。
　　半晌后，例行检查结束，关以山送走医生后，示意卿杳进入病房。
　　卿杳将稻草放在地上，接过了余悦手中的画本笔墨，向余悦柔声嘱咐道：“稻草不适合进入病房，余悦，你就在外边照看着稻草，我也争取早点完成委托。”
　　余悦将稻草揽入怀中，点头回应道：“好的，小姐，我会照看好稻草的。”
　　卿杳轻轻推开门，一只脚刚迈入病房，身后蜷缩在余悦怀中的稻草，仿佛是瞥见了病房里的某样事物，一改往日的慵懒常态，双腿一蹬，挣脱了余悦的束缚，俯身向病房内扑去，而这突如其来的一幕，令余悦根本来不及反应。
　　但好在前方的卿杳手疾眼快，一把捏住了稻草的脖颈，将稻草提至自己身前，看着稻草一双满是无辜之色的眼睛，嗔怒道：“稻草，你可不能进入病房，况且只是离开一会儿，你跟着余悦好好在外面等着我就是了，我耽误不了多久时间的，要听话啊……”
　　对于稻草的异常举动，卿杳只以为是稻草不愿和自己分开，将稻草塞到余悦怀中，转身向病房走去。
　　“喵呜……”稻草透过门缝，弓着身子向里直望，仿佛病房内有着莫大的吸引力一般，再次奋力摆动着四肢，却依旧挣脱不了余悦的钳制，焦躁不安的叫声中，夹杂着满腹的不甘情绪。
　　等到病房门彻底关闭，稻草才收回了直勾勾的眼神，神色萎靡地蜷缩在余悦怀中，又复慵懒之态。
　　卿杳走进病房，屋内一盏明灯散逸着微光，厚重的窗帘隔绝了窗外的蓬勃朝阳，将窗内与窗外划分为两个迥异的世界，光线异常昏暗，让人心底不自觉间便衍生出压抑之感。
　　病房犹如一道深渊，不仅会湮灭进入其中的光芒，还在吞噬着人的生机。
　　各种药物混合的刺激气味，在须臾间便扑向卿杳的口鼻，卿杳眉头紧蹙，强迫自己压下心中的不适之感。
　　关以山上前拉开了窗帘，温和的朝阳霎时间便铺满了病房，昏暗的环境顿时变得透亮，玻璃窗户也一并被关以山敞开，清风涌入屋内，带着山河初春的清新气息贴靠在卿杳的脸庞上。
　　卿杳打量着屋内的情况，整个病房给卿杳的第一印象便是干净整洁，窗台上放置着两盆寓意着希望与健康的红鸢薇，红鸢薇在阳光下娇艳怒放，花瓣如雪似霜，晶莹白透，花蕊仿佛一团炽热的火焰在燃烧，嫣红且妩媚，淡淡花香在屋内四处散溢，中和着药物的刺鼻气味。
　　卿杳入眼之处，除却关以山之外，窗户下的独椅上端坐着一位青年，而这位青年，便是关以山口中的那位战友。
　　青年背对着窗户，曦阳撒在他的肩头，因为背光，卿杳瞧不真切青年的面容，等到适应光线之后，卿杳才细瞧起青年，因病痛而变得苍白的皮肤，难以望见血色，浓郁的眉梢间潜藏着深深的不甘，那一双如星空下夜幕斑斓的眼眸，似乎承载着世间万物往复下的沧桑，消瘦的面容棱角分明，侧脸的轮廓如同刀削一般，冷峻中却又难掩柔和的底色。
　　青年乍看之下淡泊似嶔峦，难以望及，细瞥之余如清滢淙泉，安然雅逸，嘴角泛起的弧度似是复刻了昨夜的弯月，这淡淡的微笑即是欲语无声的沉默，仿佛是对病痛的轻蔑，也是对卿杳到来的无声欢迎，如此自然，亦是如此温和，让人不经意间便会沉沦于这恬静的微笑中。
　　青年直视着门口，眼中汇聚着无尽的期待之色，宛若夜色下的山河万物都在期待着拂晓时那一束划破天际的微光，直至眼中浮现出卿杳朦胧的身形，青年眼中恒久闪烁的光，在下一刻眨眼之际，归于平淡，隐于虚无。
　　恍若这光，从未存在于青年眼中，又或者是这光，在卿杳到来的那一刻，已经耗尽了它全部的炽热。
　　关以山身着常服，如一位保镖伫立在青年身后，一只手搭在青年的肩上，大腿轻抵在青年的腰间，卿杳能感觉到，青年能坐在椅子上，已经耗去了全身的气力，靠着一股执念在强撑着身体，而关以山的作用，或许就是那一根拐杖，让青年有着可以借力的地方，不至于从椅子上滑落。
　　或许，这就是关以山之前所言中，青年所想要展现地最好一面吧。
　　让卿杳颇感诧异的是，病房的窗户下也悬挂着一串风铃，玻璃为身，银杏铃叶做衬，造型居然与自己画室中的风铃一模一样。
　　关以山察觉到了卿杳的疑惑，主动解释道：“这对风铃本就是一对，其中一个赠送给了你，而另一个则留在了这里，有了这串风铃后，病房内枯燥乏味的氛围便没有那么浓厚了。”
　　“叮呤呤……”或许是风铃为了迎合关以山的说法，发出婉转且怡然之声。
　　风过铃儿怀，浅吟声悠悠。
　　世间最美好的遇见大抵不过是风与风铃的相遇，风伴随着所有的期待，都能填满风铃的心怀，而风铃所有的等待，都是因为风，值得起这份绵长的期待。
　　“你好，我是卿杳，”卿杳点点头，缓步走到青年身前，向青年颔首示意，话语轻柔。
　　对于卿杳的问候，青年却未有任何回应，嘴角依旧维持着微笑，但眼眸中的光已经彻底消匿，变得麻木且无光。
　　“卿杳小姐，这就是我提及的那位战友，他的名字叫秋良。”
　　“秋良一直在等着卿杳小姐的到来，他现在已是多器官衰竭，虽然还能睁着眼睛，但是他的眼睛已经被病痛折磨地看不清眼前的画面了，只能大致看到眼前之人的轮廓，整个人处在意识模糊的状态当中，所以根本回应不了你，希望卿杳小姐能够见谅，”关以山连忙向卿杳解释着眼前的一切，话语中满是悲切。
　　“秋良？我的记忆中怎么对这个名字有着一些的印象呢？在印象中，我好像与他有过会面，”卿杳轻咬着秋良二字，面露思索之色。
　　关以山耐心提醒道：“年前我与苏愫前去拜访你的时候，秋良也随同在旁边，他还与你打过招呼呢，想必卿杳小姐应该还记得吧？”
　　往昔的记忆瞬间在卿杳脑海中乍现，也印证了关以山所言，自己曾与秋良在年前有过一面之缘，但也仅仅只是一面而已。
　　看着秋良孱弱的模样，再联想起之前见面时的场景，卿杳面含怜意，不禁向关以山询问道：“我记得年前得见秋良先生的时候，秋良先生的身体还很健康，怎么半年未见，秋良先生竟然变成了这样？”
　　“惨烈的战争并未伤及秋良分毫，但小小的病痛却让他一蹶不振。”
　　“命运啊，确实能将人愚弄于股掌之间，”关以山摇了摇头，继续说道，“战争刚结束，秋良就被检查出了病症，对于现在的医疗条件来说，秋良所患的病，算得上是绝症，谁都不能为他免祛痛苦，我唯一能做的只是让秋良的遗憾能在某种意义上趋近于圆满。”
　　“哎……”秋良的垂危之态，让生性良善的卿杳神情黯然，唯余叹息。
　　“画像的事就拜托卿杳小姐了，这毕竟是他长久以来一直秉持的愿望。”
　　“真的，秋良的人生已经经不起太多的遗憾了。”
　　卿杳点头说道：“关先生，你放心，我既然答应接下这份委托，就一定会做好的。”
　　绘画正式开始，卿杳作为一名专业素养极高的画家，瞬间便进入到了状态中，脑海中各种对画像的构思翩然浮现，笔尖在纸张上肆意游走，渐渐勾连出了一个完整人形的轮廓。
　　在卿杳的最初设想中，描绘人像应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但此次绘画却难遂人愿，进展极其缓慢，过程中更是充满了波折。
　　从清晨开始，耗费近两个小时的精力，卿杳也仅仅只是完成了人像的大致脉络，这并不是卿杳学术不精，而是在绘画之初，秋良的身体状况便已濒临于崩溃边缘。
　　绘制人像本来就是一件耗时耗力的事情，对卿杳不仅是考验，对于弥留之际的秋良来说，更是漫长的煎熬。
　　秋良所经历的煎熬，所承受的痛苦，在两个时辰的端坐中体现地淋漓尽致。
　　开始是无意识的咳嗽，然后伴随着剧烈的喘息，每一次喘息都像是死神靠近的脚步，越来越重。
　　甚至于后来，秋良在每一次咳嗽时，嫣红的鲜血顺着嘴角溢出，那一抹猩红之色，仿佛是烙印在画纸上的休止符，让卿杳难以继续依样描绘。
　　秋良本就堪忧的身体，状况频出，这才是导致卿杳一次又一次钝笔的原因。
　　为了一直维持着端坐的姿态，不论承受着多大的痛楚，秋良总是紧咬着牙关，不让自己痛吟出声，坐在近前的卿杳甚至能清晰听见秋良为了忍受痛苦而发出的锉牙声。
　　生性良善的卿杳，见不得世间任何苦楚，望着秋良满是痛楚的脸庞，卿杳的心仿佛被一双无形巨手攥着，压抑且沉闷的心境中，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窥见的绝望。
　　秋良的痛苦，在没有任何的凭借下，蔓延到了卿杳的心底，这种对极致苦难的共鸣，也让卿杳的眼角噙着泪水。
　　“仅仅只是为了将自己最好的一面定格在画纸上吗？”卿杳站在秋良的角度，试着去感同身受，但依旧难以想象到秋良为了展现出自己最好的一面，所要背负的痛苦。
　　每一次竭尽全力的喘息都似病魔冲锋的号角，大肆摧残着秋良的身体，秋良脸上的平和也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狰狞到几近扭曲的面孔。
　　于心不忍的卿杳，已无心绘画，看着在秋良身后作为支撑点的关以山，不禁问道：“就为了一幅画像，这真的值得吗？”
　　“我们不如让秋良先生好好休息一下吧，我能感觉到，秋良先生他只是坐着，就很累了，他已经快到极限了。”
　　“关先生，我可以答应你，北上的行程我可以延后，只要秋良先生身体状况恢复一些，画像的事我会照常进行，”卿杳言之凿凿。
　　“卿杳小姐，我希望你能理解，也希望你能予以成全，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也是仅有的机会，今天，秋良或许还能坚持，但病痛不会让他坚持到明天的，”关以山面无表情地说道，好似根本不在意秋良的安危。
　　关以山的话语如一记重锤砸在卿杳的心上，卿杳想说些什么予以反驳，但却喃喃无言。
　　卿杳也在这一刻感受到了关以山的决绝，也在关以山身上体会到了属于一位军人的狠厉与坚决，生命在他们面前，似不值一提。
　　“真的值得吗？”卿杳在心底一次又一次问询道，似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秋良听。
　　临近晌午之时，几位医生照例前来病房，而卿杳也不得不离开病房，等待医生检查结束，这也让一直处在压抑氛围下的卿杳得以解脱，有了难得地自由呼吸的间隙。
　　画像的绘制，虽然进展缓慢，但好在，仅剩下一些润色添墨的环节了。
　　“呼……呼……”
　　拿着画板退出病房的卿杳，额头上细汗涔涔，大口榨取着病房外的新鲜空气，病房内阴郁且压抑的氛围让卿杳感到了窒息，神色漠然地望着长长的走廊，一时间，卿杳心底居然涌现出了一丝解脱之感。
　　和煦的暖阳铺在走廊的尽头，仿佛是在为卿杳指引着逃离深渊的方向，卿杳能感觉到，医院外那自由的风在向自己招手。
　　一直走出病区，卿杳站起阳光下，感受清风润泽着自己的肌肤，心中积聚已久的沉闷才不免淡去几分。
　　而在此时的病房内，自卿杳退出房间后，一直维持着端坐之姿的秋良，仿佛是泄了气的皮球，脊梁被人整根截取走了一般，向着地面瘫倒而去，幸好医生和关以山反应及时，才拉住了秋良。
　　医生和关以山合力将秋良搀扶到了病床之上，躺在病床上的秋良双眼紧闭，脸上写满了痛苦，像一条蚯蚓蜷曲着身体，四肢痉挛，浑身上下不住颤抖着。
　　“啊……啊……”
　　从秋良口中发出痛苦的呻吟，似悲鸣，似哀嚎，这声音沉闷且渗人，让人听闻后不寒而栗。
　　被长久压制的痛苦并不会消失，它终将在某一个时刻，以另一种方式再度侵袭而来。
　　医生不断地安抚着秋良，而一旁的关以山看着被痛苦逐渐吞噬的秋良，一种无力感瞬间涌上心头。
　　在病痛面前，关以山突然觉得自己是如此渺小，如此卑微，卑微地像一个匍匐在地的虔诚神仆，祈求着神明的垂青，能为秋良祛除病痛。
　　如果可以，关以山甚至愿意代替秋良来承受这份痛苦。
　　关以山抬起手掌，盯着自己手中为秋良擦拭嘴角鲜血的手帕，手帕早已被鲜血浸透。
　　“嘀嗒……嘀嗒……”稍一用力捏紧，殷红的血液便从手帕中溢出，顺着关以山的指缝间隙滴落在地。
　　这鲜血犹如压倒关以山的最后一根稻草，靠近墙角，身体再也无力支撑，软瘫在地，心中犹如刀绞剑刺一般，痛地关以山难以呼吸，旋即像个失去了最好礼物的孩童一样失声痛哭起来。
　　“秋良，求求你告诉我，你的坚持真的值得吗？她真的值得吗？”关以山看着病床上陷入昏迷中的秋良，不住啜泣着。
　　不止是卿杳，其实就连关以山自己也想从秋良口中得到答案。
　　或许，秋良的无声便是最好的答案。
　　关以山这个在战场上视死如归的男人，其实，也没有卿杳所想象的那样薄情，也没有那么坚强，他的脆弱被很好的掩藏在了坚强的外表下。
　　几位医生在为秋良进行镇痛治疗后，结束了例行检查，而关以山等到秋良沉沉睡去，擦干泪痕，调整好心情，拿起床柜上的文件袋退出了病房。
　　医院公园里的长椅上，稻草趴伏在卿杳身旁，惬意地沐浴着阳光，而助手余悦离开了医院，回画室处理日常事务。
　　卿杳将画像置放在长椅上，想借着微风将湿润的油墨吹干，而稻草看见画像后，瞳孔骤然放大，拱着身子靠近画像，猫爪伸向了画纸上的肖像，卿杳却没关注到稻草的举动，而将目光转向了走近的关以山，关切而言：“秋良先生状况如何，情况好转些了吗？”
　　“医生为他进行了镇痛治疗，他应该能安心地睡上半个时辰，到时候，我们便可将画像剩下的步骤完成。”
　　“秋良在最开始患病的时候，进行镇痛治疗后，他能睡上四五个小时，但后来病原逐渐向全身扩散，他能入睡的时间也越来越短，现在睡上半个时辰，就又会在病魔的摧残下苏醒，我也刚好趁着这半个时辰的间隙，出来透透气。”
　　“那秋良先生患病有多长时间了呢？去年秋天我见他的时候，他都还好好的。”
　　关以山笃定而言：“从知道这个病开始，到现在，半个月吧。”

　　“半个月……半个月……”卿杳呢喃自语，不知是在慨叹着时间匆匆流逝而去的无情，还是病痛视人命如草芥的冷血。

　　“那关先生你能跟我讲讲关于秋良先生的故事吗？”

　　“卿杳小姐，你想知道他的故事？为什么啊？”

　　“嗯，了解秋良先生的故事，以便我能更好地创作出这幅画像，毕竟一副画作只有形态，而没有神意，在我想来，那算不上是一副成功的画作。”

　　“卿杳小姐果然深谙画艺，见解都与众不同，至于秋良的故事……”关以山将目光投向病房，面泛追忆之色，“他的故事……”

　　“他的故事没有什么可以叙述的，就普通到不能再普通。”

　　关以山似有长篇之言，却戛然而止。

　　“那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卿杳追问道。

　　“我想想，他跟我说过他是一个自私且贪心的人。”

　　卿杳怔然，旋即出声问道：“啊！怎么会有人这么评价自己？”

　　“这就是他的原话，我是如实转诉，可没有任何添油加醋的地方。”

　　“那看来，秋良先生还真是一个特别的人啊，居然会这么评价自己，”见关以山没有深聊的意图，卿杳也没再深问下去。

　　这时，关以山将手中的文件袋递到了卿杳身前。

　　“啊，这是给我的吗？”卿杳目露诧异之色。

　　关以山点了点头。

　　“这是什么？”卿杳接过文件袋，向关以山问道。

　　关以山望着北方的群山，面色平静地说道：“一个礼物，也是卿杳小姐你一直都在追寻，却迟来了近五年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