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安此夏》我嘞个唐殿之逝

2、下 无

　　六：夏宅
　　用罢饭，我提出去老宅里转转。
　　这个建议立即被都已末采纳。他跃跃欲试道：
　　“很好的想法！那么……”
　　两双眼睛转向荫陟，可怜兮兮地盯着他。
　　“……”荫陟有些头疼地按了按眉心，“……行。注意安全。”
　　我们欢呼雀跃。
　　“我就不去了。有点不舒服。”我们临行前，荫陟又补了一句。

　　南京的夏夜，显得更黑更静。
　　手电筒照出的光线惨白，深巷里只有我们清晰的脚步声。
　　推开木门，吱呀声让人寒毛倒竖。
　　光在黑暗里无力地颤着，仿佛下一秒就会熄灭。
　　都已末拿着手电筒，在屋里转了一圈。
　　忽然，他好像看到了什么。手电筒静止不动，又被他猛得关上。
　　一时间，屋内只有我们粗重的呼吸声。
　　静谧的夜缓缓将我们包裹，夜的凉顺着膝踝爬上。
　　照到那个东西，只有一瞬间。
　　但，我们都看清了。
　　……一具已然腐烂生蛆的尸体……

　　老宅里的灯光晃得凌乱。
　　都已末出去报警的间隙里，我一人待在老宅里，与尸体面面相觑。
　　闲来无事的我，细细观察着那具尸体。
　　头颅完好，上身着灰色旧毛衣。下身裤子破烂，腿连同骨尽被剁烂，呈肉末片状。
　　蓦地，我余光瞥到了什么…
　　我瞳孔骤缩。
　　那具尸体的手上，戴着我用挣到的第一笔稿费，给爹买的手表。
　　我大脑里拼命回想，想爹之前出远门时，有没有戴过这块手表。
　　答案是否。
　　爹对这块表爱惜得很，从未戴过。他把表当命根子一般对待：有时间了，就小心翼翼翼翼地捧出，上点油，旋紧发条，擦得锃亮能当镜子照的程度。
　　我感到一种隐秘的侥幸…

　　七：月将梢，夜未半
　　警笛声自门外响起。
　　我如蒙大赦般逃出门外，都已末正与警察讲述事情经过。
　　法医开始检查尸体，一位警察客气地将我们请出门外。
　　站在黑黝黝的巷子里，阴冷的风拂颈而过。刚才那一幕还未被完全消化，我们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继续等候。
　　凉风穿堂过，擦却阴云，明月洒下一地清辉。
　　眼见月已升至树梢，夜已过半，我俩开始无聊地挑起话头，谈天说地。
　　“说说你家吧。”
　　“我家呀。那我给你讲讲。”
　　都已末出生于黑龙江，是鄂温克族，名字由汉族的母亲所起。
　　母亲想让他接触正常学生的生活，但他上了几年学后，却展现出萨满的潜质。
　　父亲说这是天意，母亲却并不这么想。最后两人大吵一架，不欢而散。母亲出了门，再未回来。
　　后来十岁的都已末成为了萨满。在学校因行为奇怪被排挤，荫陟是他唯一的朋友。
　　讲这些往事的时候，都已末语气平静，脸上甚至还挂着笑，如同在讲旁人的事情一般。
　　我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只得单薄地说：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都已末耸耸肩，毫不在乎。
　　“反正都过去了。那又如何呢，我有荫陟啊。”
　　他嬉皮笑脸，我却只觉心酸。

　　东方泛起鱼肚白时，警察们满脸凝重地走了出来。
　　看到外面的我们时，他们显得颇为诧异。
　　“叔叔，我们想了解案情。”
　　我主动开口。
　　“你们这小孩懂什么。”
　　一名警察调侃。
　　“叔叔，我们是报案人啊，而且这是他们家的祖宅…”
　　警察们收敛了神色。一名老警官操着一口浓重的方言，严肃地问我：
　　“你家的？”
　　我惶恐地点点头。
　　“好吧。”他推了推眼镜，“死者名叫陈惊华，山东人……”
　　后面的话，我已听不进去。耳旁朦朦胧胧，像隔了层雾。我听不清。
　　我只知我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

　　八：山海无言徒默哀
　　醒来是在医院。
　　手上插着输液针。我愣愣地看了会儿。
　　床边坐着都已末，一见我醒，立刻便倒豆子般问：
　　“你怎么样？头疼不疼？晕不晕？…你昨晚吓死我了，突然就倒了……”
　　我呆望着窗外的天。一只乌鸦正在叫。
　　我默念着那个熟悉的名字。
　　陈惊华。惊艳了年华。却死在了群青色的盛夏。
　　他一定觉得，他的儿子叛逆地离家，是为了寻找母亲的真相。
　　事实的确如此。
　　只可惜他那不孝的儿子，回来得太晚。
　　当夜色笼罩万物时，他躺在冰冷的地上，双眼永远地睁着，凝望破败的顶，手腕第一次带上了儿子为他买的表。
　　大抵是怕错过火车，怕儿子在南京迷路。抑或是，想让儿子忆起曾经的岁月，重唤起那缕温情。
　　他以父亲的身份，求着一个离家的儿子。

　　我该怎么去诉说呢。
　　爹是山。可山野无声，他用山果讲他的默爱。但羽翼未成的幼鸟不懂，满心向往广阔未知的天空。
　　爹是海。可海洋汹涌，他用风暴言他的严爱。但初生稚嫩的鱼儿不懂，满心好奇繁盛广袤的陆岸。
　　爹睡在了盛夏，陪着母亲。
　　独留我，影单薄，泪徒干。
　　…
　　爹，我爱你。

　　我可能是疯了。
　　我觉得荫陟是凶手。但我不敢说。荫陟是都已末的朋友。我怕若闹掰了，我便什么也没有了。
　　然而荫陟已经一上午没有出现了。这是事实。
　　正当我胡思乱想之际，病房门被推开了。
　　荫陟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站在门口，气喘吁吁，眼下一片青黑。
　　他把袋子搁在桌上：“粥。”
　　都已末目瞪口呆地盯着他的朋友，仿佛那是什么外星人。
　　“你被…夺舍了？喂，别告诉我，你变成大熊猫，是为了给陈赋买碗粥，你不会对陈赋有意吧？！”
　　荫陟一面头也不抬地朝桌上摆粥，一面开口。
　　“滚。别乱说。”

　　九：不存在的楼
　　后来的几天里，我无处可去。
　　都已末好心留下了我，偶尔，荫陟也会来转转。
　　有一次，我偷偷问都已末：
　　“为什么你要这么帮我？”
　　“我也不知道。但是荫陟想留下你。”
　　都已末忽然凑近我，压低声音：
　　“喂，你不会对他下了什么迷魂药吧？我从来没见过他对人如此上心过。”
　　我无语地推开他：
　　“胡说八道呢你。再说了，我也不喜欢他，他给我的感觉…很怪异。”
　　“哦…那或许，他只是想…讨好你？这个冰坨子挺敏感的，他大概知道你不喜欢他。”
　　“可能吧。”

　　9月份时，我们仨一起上了同一所高中。
　　繁重的高中任务磨去了伤痛，我们埋头苦学。
　　天气渐凉，枯叶将落。
　　晚自习后，我一拍脑门：
　　“坏了！我得把那本借给别人的课本带回来！明天还要用呢！”
　　……
　　楼道里黑黢黢的。
　　我忽忆起，不知谁随口讲的“听过教学楼都是在坟地上建的”传言，不由得干笑了几声：
　　“哈哈，那个传言应该是假的吧…”
　　话音未落，都已末“啊”了一声。
　　我的心一紧：“怎么了？”
　　脚边传来都已末含糊而不解的声音：
　　“荫陟推了我一把…”
　　灯亮了。
　　荫陟站在50多米的走廊尽头灯开关旁，黑眸半阖，睫毛无力地垂下。
　　他脸上全是血，将白色的衣服浸成暗红一片，已经淌了一地。
　　都已末爆了声粗口，冲过去搀住他：“我靠，你这咋了？”
　　荫陟垂着头，无力地半靠在都已末胳膊上，声音轻不可闻：“摔了…”
　　都已末又骂了一声。
　　“这家伙晕过去了。帮我先给他止血。”
　　我们七手八脚地扶着他靠在墙上。
　　都已末小心地抬起他的头，用纸巾轻拭去血痕，露出一道清晰可怖的伤口。
　　“好了。”都已末用纸巾暂时包扎后，将荫陟背起。我从后方帮忙稳住荫陟的身体。
　　下楼梯时，一道陌生的声音于后面响起：“没拦住啊…”
　　我脚步一滞，转头。
　　空无一人。
　　见我没跟上，都已末叫我：
　　“怎么了，陈赋？”
　　“没事。”
　　我走下台阶，心道应该是自己听错了。

　　第二天下楼，我呆住了。
　　昨天那栋教学楼的位置，今天空空如也。

　　十：心理问题
　　伫立在十月的寒风中，我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
　　有好一会儿，我都没有缓过神。
　　清醒一点后，我飞跑去了安保处。
　　那个老警卫已经在这里待了约三十年，听我问完后，不耐烦地挥手：
　　“这学校从来就只有一栋教学楼！哪来的闲钱让你们造。赶紧走，别拿我消遣。”
　　我周身发冷，如坠冰窟。
　　那昨天…？
　　周围的笑闹宛若另一个世界。
　　我攥了攥拳，定了定心，向教室跑去。
　　我一定要弄清楚这件事。

　　都已末趴在桌上补觉。我毫不客气地上去将他推醒。
　　被叫醒的都已末老大不情愿。
　　“你干什么啊…”他揉着眼睛，“昨天大半夜的刚陪你去拿了课本，今天你又不让人睡…”
　　我浑身血液近乎凝固。
　　“什么？！昨天根本就没拿回来书！后来荫陟摔伤我们给他拖回来了！”
　　声音过大，引得不少人投来了好奇的目光。可我根本顾不上。
　　都已末桌上的一本书吸引了我的注意。我一把抓起，手抖得厉害，那两个昔日里熟悉的字，在此时却变得无比陌生。
　　我颤抖着，读出上面的字。
　　“…陈赋…高一九班…”
　　都已末担忧地拍了拍我的肩。
　　“伙计，你看起来很不妙啊。是不是太累了？我去帮你请个假吧，老兄。”
　　我只感觉天旋地转。都已末的脸，在我眼中扭曲成一片混沌。

　　我浑浑噩噩地坐在医院的长椅上，手里攥紧了病历单。
　　刚才医生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我现在仍记得，刚才那名医生与同事的低声讨论。
　　“这是这一周的第六例了……但…病因还不清楚……”
　　什么意思？我不敢去细想。
　　拿完药后，我回了寝室。我想，大概睡上一觉就会恢复吧。
　　恍惚中，我回到了儿时，却惊讶地发现娘也在。
　　她笑意温柔，带着我躲猫猫、荡秋千、看动画片……
　　最后，她停下了。
　　娘神色忧伤，贴着我的脸，仿佛怎么看都看不够。
　　我本能地感到不安，手紧拽着她的衣袖，唯恐一松手，她就会像之前那般无影无踪。
　　蓦然，娘消失了。我一个人站在黑暗中，不知该何去何从。
　　一个人影从远方走来。
　　我上前欲询问，那人却抬起了头。
　　又是那一双极黑的瞳孔。
　　他沉沉地望着我，渐渐向我靠近。梦中的他，竟飘在空中，脚不沾地。
　　我想逃，身体却动弹不得。
　　随后，我感到脖子被掐紧，窒息感将我层层包裹，无法呼吸…

　　十一：历史的遗物
　　我自梦中惊醒。
　　满身是汗，衣服溻了。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伸手摸摸脖子，方才窒息般的绝望感仍在。
　　天已经黑下去了。我又在床边呆坐了片刻。
　　然后，我想起了什么。
　　拿起手机，我拨了一个电话。很快，都已末的声音在另一端响起。
　　“喂！我正惦记着你呢！”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兴奋，“怎么样？开的药有没有用？”
　　“还好。”我压低了声音。“……荫陟在不在你旁边？他今天干了什么？”
　　“在呢在呢！怎么，你要和他说话……”
　　“不是…你先和他分开一下。”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都已末小声问：
　　“怎么了？他今天一直和我待在一起啊。”
　　“……没事。”
　　挂了电话后，我独自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校园里又发生了一场杀人案。被害者是高三的一名女生。
　　被发现时，她尸体脸朝下浸在盛满污水的洗手池里，已经冰冷僵硬。
　　墙上用血写着大大的“89/94”。
　　这件事传得沸沸扬扬，校园里人心惶惶，唯恐下一个就是自己。
　　警方再度展开调查。
　　研究显示，近期被害者都为十年浩劫的□□后代。
　　并且，他们都有一个共性：
　　个个死状凄惨，死因各异。初步定为仇杀。
　　没有任何线索。甚至现场连指纹、DNA都没有。
　　一切痕迹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鬼手抹去了。警方对此毫无头绪，只得将此定为悬案。

　　十二：四字来信
　　之后的日子平平淡淡。我们站在历史的隙间，被时光赶着前进。
　　6月28日，是我的17岁生辰。
　　那天，我们三个都喝得酩酊大醉。
　　都已末醉醺醺地搂着我的肩说：
　　“兄弟，你是咱们中最晚17的哟，还有一年就成年啦。”
　　我含糊着答了什么。
　　临走时，荫陟转头，对都已末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都已末受宠若惊：
　　“我操！荫陟他…他对我笑了？！！”

　　没过几天，我接到了都已末的电话。
　　电话里，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古怪。
　　“陈赋，你来一趟…我…我遇到了我这一生最诡异的事…我活了十七年……”
　　“什么事？”
　　我吃惊，毕竟我还从未见过都已末这么慌乱的样子。
　　“呃…电话里说不清楚…你来找我吧。”
　　我带着满心困惑过去了。都已末正对着手机发呆。
　　一见我来，他就把手机怼到了我面前。
　　手机上赫然是荫陟发的消息，只有四个字。
　　“我喜欢你。”
　　我用了好几秒，才处理好眼前这巨大的信息量。
　　憋了几秒，我爆出来一句：
　　“他…这个家伙…被盗号了？”
　　“谁知道呀。”都已末愁眉苦脸地坐在台阶上，“我可是当最好的兄弟一样看他的，然后他现在给我表白……我…我……”
　　他卡了半天才说：
　　“我感觉人要解体了…别搞我啊…也不知道这冰坨子是不是又想买游戏皮肤了…跟我表白？…”
　　“他还玩游戏？”
　　“玩啊，听说是个什么跟□□有关的历史向小游戏…忒冷门……”
　　“总之，我要跟他说，我是绝对不会答应的。”
　　下了如此一番定论后，他起身，恍惚地走远了。

　　十三：怪
　　又隔了几天，沉寂了好几天的都已末聊天框冒出了一条消息。
　　都已末：处上了。
　　我：？
　　我：成了吗？愿闻其详。
　　都已末：就那样呗。我回了家就见他醉了，旁边至少有三四个酒瓶…衬衫扣子也开了好几个，我第一次见他这样…
　　都已末：然后他听见我回来，就步履虚浮地凑过来，眼睛里汪着一片雾蒙蒙的水光…嘴里都囔着什么兄弟你好香，想强吻我……
　　我：……？
　　都已末：我□□真不行了。那话现在想起来，我还臊得慌。
　　都已末：不聊了不聊了，他说着给我做饭，给厨房炸了。
　　我：……
　　我：…再见。

　　放下手机，我躺在床上，抬起手臂遮住眼睛。
　　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那一段聊天记录。
　　这个荫陟…为什么就判若两人了呢……
　　手机又一震，我拿起来看。
　　都已末：哎你别说，这小玩意还挺香的…看着平时跟个冰山一样，没想到嘴唇这么软…
　　我：？…
　　我打字过去。
　　我：兄弟，你沦陷了。
　　都已末：哦哦可能吧，但我心甘情愿。

　　第二天，我们三个照例一起出去吃饭。
　　一整个饭局，他们从头到尾都黏在一起。
　　我第二次见到荫陟笑。但那笑容，却未能给他增添一抹温柔，反而让他多了一丝阴冷…
　　我不寒而栗。
　　眼前这一幕，给我一种极不真实的荒诞感……

　　十四：决裂
　　深夜，我刚补完作业，正和衣欲睡，都已末忽然给我发了消息。
　　奇怪，平常这个点，老年人作息的都已末不应该早早就睡了吗。
　　我点进去，发现是一长串60秒的语音。
　　点开，都已末愤怒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陈赋你他妈是疯了吧！把我和荫陟早恋告年级主任，什么意思啊你？！亏我还把你当朋友！还让你住我家那么帮你！！他妈的一番好心全特么喂了狗！狼心狗肺，活该你全家死光……”
　　一头雾水的我，只捕捉到了“全家死光”这几个字。一瞬间气血上涌，耳旁嗡嗡作响。
　　“你他妈 B的什么意思？！！我陈赋从没干过这种事！！！谁想要你的施舍了啊神经病！狗娘养的王八蛋！你娘不要你真是做对了！我要是她，出生就把你扔便筒里溺死了！！贱种！这都什么神人莫名其妙……”
　　这个晚上，我睡得极度糟糕。

　　第二天，我睁开眼，头发都没梳理，起身直奔教室。
　　在门口，我拦下了一名男生。
　　“叫下都已末。”
　　我的语气算不上好。
　　男生厌恶地撇撇嘴：
　　“就那个死同性恋？行。”
　　都已末出来了。
　　我上前，不管不顾，冲他下巴上就是一拳。
　　都已末退了两步，睁大眼睛怒道：
　　“你神经病啊？无缘无故打人……”
　　他说的话，我全然听不进去，集中全部心神在手上。
　　一拳，两拳，三拳……
　　都已末不知何时已倒在了地上。而我，还在挥拳。
　　周围吵吵嚷嚷，尖叫声四起，乱成了一锅粥。
　　有人上来拉我：
　　“别打了！再打就出人命了……”
　　我停了手。
　　都已末倒在地上，口鼻出血，奄奄一息。
　　荫陟站在后门，抱着手臂，隔着人群遥遥而望，嘴角扯着一抹狡谲的笑。

　　十五：迷于尘埃中的人
　　都已末住了院。我被记了大过。
　　那几天，我与都已末关系降至冰点。
　　我没有去看望他。他也没再提过我。
　　就像两个最熟悉不过的陌生人。

　　然而，说话归说话，失去了资助，我的生活质量日益下降。
　　头几天，我还能靠稿费勉强度日。
　　后来的日子，对我而言，越来越难过，简直到了捉襟见肘的地步。
　　两星期后，三天滴水未进的我，因低血糖晕倒在了走廊上。

　　醒来。睁眼是白色的天花板，愣了几秒后，我才反应过来我身处何地——校医务室。
　　转头，荫陟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本书。手机面朝下扣在床上。
　　见我醒来，他疏离道：
　　“你低血糖，我把你扶过来的。”
　　“谢谢。”
　　脑中冒出了一个念头，蠢蠢欲动。
　　我拿起手机，指尖在键盘上上下翻飞。
　　没过多久，医务室的门被敲响。有人探进头：
　　“荫陟在吗？主任找你。”
　　荫陟眉头轻蹙，起身快步走出。
　　我侧耳倾听，见脚步声渐远，伸手将荫陟的手机捞来。
　　应用都极为普通。我注意到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小图标，伸手点入，竟发现它上了锁。
　　我鬼使神差般输进了都已末的生日。锁开了。
　　开始并无稀奇之处。但愈向下，愈不对劲。
　　我看见了都已末和我的生辰八字，无数张□□红小兵剪报……
　　划至底部，那张剪报标题格外刺眼。
　　“6月28日，红小兵荫陟于被迫害后自尽。”

　　十六：彼岸前的三星期
　　我呼吸一窒，猛抬起头，却惊觉荫陟就立于我身后。
　　他极安静地望着我，像一个木偶。黑色的眼睛空洞，但又仿佛盛满了千秋。肤色苍白，又不似活人。
　　我看见有什么东西从荫陟眼角溢出，砸在地面上，发出滋啦滋啦灼烧的声响。
　　后来的这些事模糊不清，若在梦中——也可能真的是梦或幻觉。大概我的精神问题又严重了吧。
　　我看见荫陟的黑色眸子骤然扩大，最后填满了整个眼眶，黑洞洞一片；
　　我看见他伸出手，死死扼住我的脖子，像在对待最恨的仇敌；
　　我还听见，在我几近晕厥之时，曾经那道陌生的声音再度响起。
　　“小陟，时辰未到。”
　　荫陟仰着头，声音支离破碎。
　　“为什么……一定要等……”
　　他的声音低下去。
　　陌生声音也随之放轻，似是怜悯，似是安慰。
　　“为着星火不断，去寻一个替身。”
　　……
　　我惊醒，冷汗涔涔。
　　阳光恰好，跌进轩窗。
　　都已末靠在椅上坐着。一见我醒，他有些不自在地干咳一声。
　　“我帮荫陟来守一下。”
　　“嗯。”
　　一阵尴尬的沉默。
　　我咽了咽唾沫，挑起话题：
　　“那个…你…伤好了吗。”
　　他挑起嘴角，似笑非笑。
　　“拜你所赐，没好。”
　　“…谁让你先骂我的。”
　　他站起身来，一脸冤枉：
　　“哎，说到这事我就不明白了。我什么时候骂你了？”
　　我一愣，也发现了蹊跷：
　　“不是…那天晚上？”
　　都已末手一摊：
　　“我那天举报被骂，后来发了高烧，八点就睡了。哪来的时间和气力去骂你啊？”
　　他又想到了什么，补充道：
　　“对了，那晚是荫陟留守照料的我。”
　　大脑飞速旋转，眼前的线索和刚才的梦结合。
　　我一把攥住他的手，慌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距…距离我生日还有几天？”
　　“三周。怎么，现在就想要生日礼物？”
　　都已末似乎想开个玩笑，但偏偏开得有气无力。
　　“我们都还有三周的命。”

　　十七：老宅的第三层
　　都已末的笑僵在了脸上。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荫陟是死人，死于1976年6月28日。”
　　都已末呆若木鸡。
　　“那…这个荫陟…他从始至终都是鬼？在…利用我们？”
　　见我肯定点头，他破口大骂：
　　“老子的初吻他妈给了一个死人？！”
　　我一把按住暴怒的他，无奈道：
　　“拜托大哥，别意气用事啊，我们命都悬在梁上了。”
　　都已末努力压下情绪，开口：“那我们……”
　　我镜片后的眼睛亮光一闪。
　　“去老宅。”

　　夜里的老宅仍如当初一般。
　　我们撕下封条，轻手轻脚走了进去。
　　室内的木地板腐朽老旧，吱嘎作响。
　　手电筒扫过墙角的蜘蛛网，扫过地板上警方用粉笔勾的身体轮廓。
　　“你家是有三层吧？”
　　都已末侧耳听着，忽然这么问我。
　　我怔住：“两层啊…”
　　都已末神情古怪。
　　“可要是两层，你家的尖顶屋子，上面就不可能有声音。”
　　他抬手示意我去听。
　　天花板之上，传来不断的吱呀声，伴着咔嚓的脆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上面走路。一步，又是一步。

　　十八：被锁住的门，出不去的人
　　都已末脸色煞白，指尖不住地发抖。
　　我深叹一口气，搬来梯子——当初我便奇怪，没有楼，为何要在墙角矗立这个一个梯子。如今，却是派上了大用场。
　　都已末冲我挥手，示意不要。我没理会，径直爬上梯子，在天花板上摸索。
　　终于，我摸到了一个锈迹斑斑的拉环，小心一拉…
　　“我操——！”
　　我摔下了梯子，在地上翻滚了两下，便再无动静。
　　都已末连滚带爬地冲过来扶我，声音都破了音：
　　“陈赋？！陈赋！你怎么了？！！！”
　　我艰难地爬起来，往都已末身后躲：
　　“你去…你去…”
　　“到底怎么了！”
　　他扶着我，掌心冰凉，全是冷汗。
　　我憋了大半天，才憋出一句。声音发颤，近乎劈了叉：
　　“楼上…楼上有老鼠！很多很多！”
　　“……”都已末哑然失笑。巨大的精神重压卸下，他松懈了不少。
　　他拿着棍子上了楼。驱赶完鼠后，我才心有余悸地跟了上去。
　　楼上一片狼藉，到处是老鼠的咬痕。角落里有两个黑色的铁箱。
　　我们两人凑到那铁箱前。
　　都已末伸手敲了敲箱壳：“呦，挺硬实的嘛。”
　　我倒没他这么乐观，抱着手臂发愁：
　　“这…这么大的铁疙瘩，咋开？”
　　“……”我们俩一筹莫展。
　　“再找找吧。”我丢下这么一句，朝阁楼另一个方向走去。

　　一整个下午，我们除了一身尘土，一无所获。
　　天将黑了。
　　都已末泄气地想下楼，脚步却忽定住。
　　门不知为何被锁住了。
　　我的胃里开始翻涌：他——荫陟，莫非想活生生饿死我们不成？
　　风过，木窗哐哐作响，似乎是在嘲笑我们。

　　十九：鬼见愁，鬼见愁
　　一阵绝望感在心头漫开。
　　我自暴自弃似地躺在覆满灰尘的地板上，枕着手臂，懒懒地仰望着斑驳的楼顶。
　　都已末徘徊着，如同穷于笼中的困兽。
　　最后，他一挥拳。
　　“不能这么等死！士可杀不可辱！何况还是荫陟，他严重伤害了我的尊严！”
　　“那你打算咋办。”我撑起半边身体。
　　“…不知道。”
　　“……”
　　站了片刻，都已末走到房间中央，口中喃喃，念念有词。
　　我看笑话般盯着此举。
　　反正都是无用功。还弄这些做什么呢。
　　箱子“咔”一声，开了。
　　躺尸的我，立即“人从病中惊坐起”，惊得嘴都无法合拢。
　　都已末迷茫地盯着箱子，不过很快即转为狂喜：
　　“我第一次请神…成功了？！！”
　　我也跟着走过去，从箱内轻轻地抽出一封泛黄的信，手却一顿。
　　信封上写着一句话，笔迹稚嫩，字字歪扭，像小孩子写下的。
　　——“大错特错，你请神失败啦！”
　　瞳孔骤缩。
　　我用指腹轻轻蹭了下，留下淡淡的墨痕。字还没干。
　　迟疑了一瞬，我将信塞进口袋，没和都已末说——我担心他的自信心受打击。
　　况且，我并不觉得这是一件重要的事。

　　月亮已升上树梢。
　　我和都已末仍跪坐在箱前，披着一袭月光翻找。
　　可箱内无非尽是些爹给娘的情书啊、旧衣一类，去哪儿寻得更重要的线索。
　　我彻底心灰意冷，再无坚持的动力，有一搭没一搭地寻着。
　　在同机器人一般持续了几个找寻流程后，我的指尖触碰到一沓旧报。
　　随意地翻阅几张后，我的手开始不住地抖，瞳孔缩至针尖大小。
　　我看见了什么呢？
　　一张大字报头版题目——《6月28日上午10时，被以陈惊华为首的鬼见愁批斗的荫家最后血脉荫陟自尽》

　　二十：爹，爹们
　　有那么足足五分钟，我的大脑是空白的。
　　懦弱温和老实的爹，残忍恶魔一般批斗他人的爹。他，他们，我无法将他们合为同一个人。
　　为什么…为什么…究竟…孰真孰假？
　　眼前发昏，一股恶心反胃直涌上喉间。
　　我弯下腰，吐了出来。眼角沁出的生理性泪水，沿着颧骨滑落。
　　爹，你该让我怎样去看你。
　　声音引起了都已末的注意。他一转头，大惊失色：
　　“陈赋你咋了？没吃饭胃不舒服了？”
　　“不是…”我接过他递来的纸巾，把报纸塞到他手中。
　　都已末一目十行匆匆浏览完，当即怔在原地，手指捏得报纸簌簌直响，脸色血色尽失。
　　我蜷缩在墙角，终于没忍住，泣不成声。
　　我分不清。我从来都分不清。
　　娘早逝，爹判若两人。我仿佛变成了曾经的幼童，满心悲痛无助，却无人可诉。
　　都已末终于将自己从震惊中拔了出来。他简单处理了一下地板，走过来把我拉起。
　　“走吧，先离开这个魔窟。”他强颜欢笑对我说。
　　“…怎…怎么出去……”
　　“走窗户。”
　　“？啥…？”
　　可都已末弯下腰，平视着我，神色认真，不似在开玩笑。
　　“箱内有雨伞和布。”
　　我犹豫着起身。
　　都已末打开窗户，冲我笑道：
　　“来吧，勇敢者的运动！”
　　说罢，他手持雨伞，纵身一跃。
　　我闭了闭眼，也翻过了窗。
　　风在耳畔呼呼作响。

　　二十一：信·夏至
　　一个翻滚后，我们平安落地。
　　正逢晚间七时，太阳尚被远山衔住，天被染作赤红，晚霞铺了半边天，燃得炽烈。
　　老宅的影被拉得很长很长。我最后远远望了它一眼，便头也不回地走向夜色，再不回头。

　　我把爹的信全带了出来，走火入魔地一封又一封地看。
　　我不相信爹会做出这样的事。这其中一定有什么隐情。
　　茶不思，饭不想，我寝食难安。
　　为了搜查证据，我第一次掉出了年级前十名。
　　好在，我找到了。
　　爹在一封信里这么说：
　　“…关于我为何要批斗荫家，说他们出身不好，其实是因我妻莫阑之故。
　　莫阑曾被□□，后便精神尚恙。我常听闻，当年战场其实是有旁人在的。那人名曰荫常庆，为荫家一支旁系亲戚。他躲于草中，见我妻惨遭毒手，却漠视生命，不敢于出手相助！眼睁睁地看着！
　　那人我也尚闻，自幼即是劣迹斑斑。喝酒、吸毒、家暴、赌博……
　　……我自幼便未学过一字，成年后才广阅诗书。故当时事发时，我虽满心悲愤，却无从言。
　　故书此信，以证清白。”
　　我拿着这封信去和都已末商议过，该不该告诉荫陟。
　　议罢无果。都已末建议，先收集好全部证据为妙。告诉荫陟后，万一他翻脸杀人就坏了。
　　夏至了。

　　二十二：末日
　　后来的几天里，又有多具尸体被陆续发现。
　　墙上的血字不断地增长，最后停在了“92/94”。
　　6月27日夜，我们最后享受了一个平静的夜晚。
　　夏季的清香盈满鼻尖，星星缀于夜幕之上，月朗星稀。

　　28日那一整天，我都提心吊胆。
　　我们三个照旧聚在一起。
　　荫陟显得格外沉默，眼睛竟有些红。
　　深夜10点，我们仍忍着困意聊天。
　　没事的，撑过今天就好了。我如此自我安慰道。
　　然而，眼皮渐渐发沉，直至再也睁不开眼……
　　一片混沌中，我听见那个熟悉的陌生声音在笑。还有荫陟轻若蚊鸣的啜泣声。
　　一阵心悸，我猛然睁开了眼。
　　眼前是一片黑暗，我费了好半天才适应。
　　手腕被冰凉的铁镣反铐在背后，铁链末端铐在阴暗潮湿的石墙上，令我动弹不得。
　　都已末倒在一旁的地上，身下的血渗进泥土，生死未知。
　　荫陟跪在都已末身侧，手中握着尖端沾血的铁签，黑发遮住了眉眼。
　　借着月光，我得以清晰地看见荫陟脸上一道又一道的湿痕，闪着晶莹的光。
　　泥土已经深了一片，分不清是血还是什么。
　　之前那道声音再度响起，已经夹杂了些许的不耐烦。
　　“还有一个小时十分钟。小陟，你到底想不想让真相重见天日。”

　　，荫陟身边，不知何时已站了一名白衣人。他默默地将手中的铁签递到那人手中，转身来处置我。
　　白衣人接过铁签，毫不犹豫地扎进都已末的脸，狠狠一划。
　　血珠溅出。都已末浑身战栗，惨叫出声，却因虚弱，连挣扎都做不到。
　　我终于忍不住，大骂出声：
　　“我们究竟干了什么事？！你们凭什么要这么对我们？！”
　　白衣人的手停下了。他“扑哧”地笑出了声。
　　“哦。看来这里还有一个小孩儿不知道真相呢。正好，还有点时间。那就来讲一讲吧。”

　　二十三：怎安此夏
　　白衣人靠在墙上，悠悠然道：
　　“我叫荫无恙。这个名字挺熟悉吧，陈赋？”
　　他冲我抬了抬下巴，意图很明显——那些信。
　　我的脸色由红转白，嘴唇哆嗦：“是……是你……”
　　“没错，我锁的。”他很坦然地承认道，“箱子是我的小弟弟荫无虞开的。这个不听话的小家伙，一天天也不知道是站哪一边的。”
　　“为什么要……”
　　“想必你也看过那些信了罢。我家是满门忠烈，无数亲人为了新中国而英勇牺牲。但却被令尊污蔑为‘黑五类’，实是令人心寒啊。”
　　“那些昔日荣耀的战士，在□□中被同胞屠杀。我那铁骨铮铮的亲人，不堪受辱，无数人选择了自尽。”
　　他转头看向荫陟，目光柔软了些。
　　“我那亲爱的弟弟啊，亲眼看着自己最后的亲人，自己的兄长，在自己面前被砍头，血溅了他一身。而他的小弟弟无虞，则在一分钟前被扭断胳膊，狠狠掷在地上摔死。那只是一个年仅五岁的孩童啊。”
　　荫无恙眼睛弯着，可里面没有丝亳笑意。
　　“我最后人首分离，被抛尸荒野。我的弟弟小陟啊，自家人死后，便再无一天好日子。被当奴隶一般玩弄，生生拔去指甲，扒下脸皮，被打进酒精里，一次又一次地折磨。小陟，是割腕自杀的。”
　　他摇着头，凝望着远方的夜。
　　“那我爹……？”
　　荫无恙扯出一个讥讽的笑，悠悠地说：
　　“你爹啊。没错，是我杀的。他可能只是想‘只要是姓荫的，都得死！’吧。不过，又有谁知道呢？”
　　“哦对了。都已末，你妈妈呀，也没了哟。你或许不知，她也参加过当年的□□。你们的双亲，害得我们荫家真惨啊。”
　　“她是被车撞死的，失血过多，最后眼睛都没闭上。”他愉悦地笑道，“司机只赔了抚恤金，给了你的外婆。你们父子俩呀，最后都不知道呐。”
　　都已末身子发抖，呼吸一下比一下重。他双腿一软，跪了下去，又被候在一旁的荫陟不声不响地拽起。
　　都已末艰难地别过脸。
　　“荫陟……你对我，…真无…半分真…真心？”
　　荫陟松了手，看着都已末狼狈摔倒，冷笑：
　　“真心算个屁。同性恋真他妈恶心。”
　　都已末的目光黯淡了下去。
　　荫陟似讽似叹。
　　“你师父早便说过，我命格至危。你偏不听。”
　　都已末愣了许久，忽而惨笑：
　　“也罢也罢！这便是我的命！我自认！”
　　“难怪…你当时说…有机缘将到…让我原地等候…然后…等来了陈赋！…还说什么…会使我…名扬万里……一派胡言！”
　　我想到了什么，开口。
　　“那你当时留下我，就是为了复仇？”
　　“……”
　　默认了。
　　我竟觉得有些可笑。全是骗局。
　　“那…你…为什么受伤了…在那个楼里…？”
　　都已末又不甘心地问。
　　一直笑眯眯地看戏的荫无恙接了话。
　　“那个失踪的楼啊。那是我布下的陷阱，只有□□后代才能看见的纸扎教学楼啊。我本来提议在这里杀了你们，结果小陟不同意，说是想后来再自己折磨他们。”
　　“我们打了一场。他不敌，瞬移使阴招开了灯，亮光下，我无法再显形攻击。这个家伙自己跟你们撤离走了。后来他抹掉了都已末这一段记忆，还把书拿来了。大抵是为了不让都已末害怕罢。”
　　“那为什么一定要在这天？”
　　我终于问出了这个我早便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必须要在今天杀了你，才可顶替你的身子，借你之手揭开真相，安心离开啊。还有什么问题？全问了成个明白鬼走吧。”
　　那个杀人凶手笑意吟吟地盯着我的眼睛。
　　“血字。”
　　“噢，是当年的□□和旁观不作为的观众后代人数啊。而今也全了。”
　　荫无恙环视一周，脸上的笑意愈发灿烂。
　　“好啦，该安心上路啦。”
　　他手一挥，我的脖子被收紧。空气从肺里挤出，我能感觉死神正朝我扑来。
　　回想起那个梦，如今竟应验了。原来是预言梦啊。
　　……
　　我叫陈赋。
　　我想，如果我要写一本自传，我将会如此命名。
　　若安初夏。
　　假如，我那个夏天没和爹赌气。没有离开家。
　　我盯着叶间那抹蔚蓝，等待着年华将我包裹。

　　6月29日，南京市警方在一树林深处找到三具尸骸。
　　第一具尸体约为十八岁男性，身穿黑色斗篷，脸部被划烂。
　　第二具尸体自缢身亡，死因为缢颈窒息。
　　第三具仅剩白骨，死期约为20世纪七十年代。仍能看出死状凄惨，神情狰狞，骨头上有几处极为清晰的裂痕。
　　目前已确定第二具身份为附近一中学的学生陈赋，父母双亡，刚过18岁生日，有精神病史。初步判定为自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