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身躯》廿雾

2、暗门 未知的窥探

　　你杀人了。

　　是谁——有人目睹了现场？不，不对。
　　司渺压了压情绪，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十分确信，行凶过程周围都没有人，也没有监控，不存在可躲避或窥探的地方，这不可能。

　　是在诈她吗？司渺很想这么认为，可她赌得起吗，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所作所为会被公之于众。

　　陌生电话又打进来了。
　　她要接吗？

　　屏幕上鲜红的接听键跳动着，催促着她，她仿佛能听到对方的声音，在说：“快啊，快接啊，你怕了吗？”

　　司渺接通了。
　　几乎是在电话接通的那一个瞬间，她同时开始了录音。她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界面，竖着耳朵想捕捉对面的声音，可对方同样没有开口，背景音也是寂静一片，她唯一能听到的只有呼吸声。

　　司渺接通前就警觉地和手机拉开一段距离，确保不在摄像头范围内，对方也绝对无法听见她的呼吸声。她不知道对方有哪些手段，又掌握了什么，但保持警惕总会安全一些。

　　时间一秒接一秒流逝，如果不是一直盯着屏幕，司渺都快以为对方挂断了。

　　不知道还要僵持多久，她的耐心快被耗尽了，她努力安抚自己再等一下，五分钟，她心想等通话时长到了五分钟的时候，对方再不出声的话，无论后果如何，她都会立即切断通话。

　　对方大约也察觉到这一点，终于，在屏幕上通话时长跳到04:59的时候开口了：“您好司女士，有一个保价三千元的快递需要您本人确认签收，想问一下今天什么时候方便配送上门呢？”

　　出乎意料的是，对面是一个听着声音就很青春洋溢的女生，以及——

　　司渺皱了皱眉，压低声音，“快递？我没买需要保价的东西，打错了吧。”
　　真是快递的话，那些短信是怎么回事？还有，“你刚才为什么一直沉默，将近五分钟一句话都没有。”

　　对面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背景音突然嘈杂了起来，“诶？抱歉女士，可是我是刚打进来的啊，”她显然有些疑惑，“稍等，我这边确认了一下，收货人联系方式显示的就是您的号码，您是司渺司女士没错吧？”

　　刚打进来？司渺从始至终眼神就没有离开过屏幕，她确定一直是同一通电话，这怎么可能呢。
　　司渺眉头皱得越发厉害，她尝试设想，如果对面说的是实话，那之前的短信以及前面五分钟只有呼吸声的通话究竟是什么情况。

　　真让人不安，司渺出神地应了对面：“嗯。”

　　对面的女声伴随着不断敲击的键盘声传来，“或许是您的朋友给您买的呢，女士？既然确认了收货人信息没有出错，那您看今天什么时间段有空呢，我们这边好安排快递员上门配送。”

　　司渺迟疑地看了下时间，“下午四点前都可以。”
　　“好的女士。”
　　司渺挂断电话。

　　就这样吗？结束了吗。

　　司渺一条一条地查看之前的短信和来电记录，没有一个是重复的未知号码。
　　她不相信这是巧合，对方不知道用的什么诡计，但这部手机需要冷藏了，它已经不再安全。

　　植物生长攀爬的过程，会掠夺吸取养分。
　　司渺将“叛徒”埋入土里，她脱下脏了的手套，冷眼看着已隐身的手机，祈祷它不会有出世的那一日吧。

　　她静了静，转身找寻水源。她站到洗手台前，迫不及待地将手清洗一遍，边洗边抬头望着镜子。

　　长时间注视镜中的自己，总会让人觉得有未知人物会站到身后，袭击毫无防备的自己。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司渺干燥的指腹摩擦着镜子，刺耳的声音，她放下手，心想她依旧不喜欢这种声音。

　　干净的手，可以开启工作了。
　　她低头看着手心。

　　司渺没回卧室，她摘下耳朵上的流苏耳饰，用它打开了前往地下室的暗门。

　　向下的楼梯很暗，她一步一步往下踩，每一步都在逐渐加快，似乎不害怕摔落，她很熟悉自己的领地。

　　度过一阵黑暗的时光，落地时也未曾被光照耀，只不过相对比刚才，人眼至少能够视物。

　　地下室正对着楼梯的一面墙上，被一副巨大尺寸的画占满，几乎没有留下余地。那幅画是整个空间里唯一明亮刺眼的色彩，一眼望过去还以为进入了向日葵花园，世俗眼里明媚大方的存在。

　　可惜，画上沾了不少干涸的血迹，从人体喷溅而出的血迹。已然没有新鲜的亮红，全然一片褐红。

　　右侧的墙面被特意设计过，仿佛从墙面生长而出的藤蔓是一格格不规则摆放的置物架，孤立无援地独自在悬壁上支撑，每个架子上都放着精美的坛子，各式各样的形状与纹样，宛若艺术品。

　　左侧墙面上则是订了无数纸张，有新有旧，内容各不相同，打眼一看便是密密麻麻的笔痕。倘若有个打火机在这里点燃了随意一张，那必定是满墙烈焰焚烧。

　　司渺将挡在楼梯口的骷髅架子头骨扭了下，它便滑动让路欢迎着主人的到来。

　　司渺站到左侧，眼睛快速地上下左右扫视，而后定了定，扯下一张边缘发黄的纸。

　　她捏着纸坐到工作台前，将纸张铺开，那是一幅画，或者说一份档案。档案上画了一个人，坐着轮椅的女人。下笔的人一定很爱她，或者崇敬着她，着了很多心血刻画出的画中女郎形象形如神明的光辉，如此平凡的画像却如猛兽压顶般吞噬人的眼球，没有人会认为她残忍、疯狂、冷漠，第一眼刻入心脏的感官是温柔的圣母，是教徒歌颂的救世主之母。

　　画像旁边是密集的文字记录，关于她的所有信息。

　　司渺面无表情地忽略掉女人画像，只专注于文字内容。档案中没有记录她的真名，只写了她闻名世人的代号：玛利亚。

　　档案中的记载有些失真，大概源于记录人的深厚滤镜与追捧，司渺从一堆杂乱无用的颂词中筛选了几个还算可靠的信息——

　　首先，玛利亚还活着。是的，虽然很出乎意料，她一个七十几岁看起来随时要跟随上帝而去的人居然还赖在地球上，但大抵是祸害遗千年这句古老的俗语占了上风，所以她确实还活在世上，隐藏在人群中。

　　司渺抚了抚眉间，继续看下去。

　　档案上记录了她当初能够在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监控及严密看管下撬开牢房越狱的原因，据说是因为内部高层叛变了，但高度强压审查了半年也没能找出那个叛徒。而且玛利亚在逃出时，同时带走了政府最高机密研发资料，导致“X”的研究停滞不前，到现在已经过去整整八年了，政府都没能再达到当初的辉煌，就是因为她这一手。

　　最后一条则是涉及到M，也就是玛利亚的养子，那个孩子在两年前同样在政府眼皮底下消失了，政府严重怀疑是玛利亚出手带走了M。

　　司渺沉思，关于“玛利亚”的记录基本很难留存下来，这些都是稀珍资料，就是可惜没有提到更多“X”的内容。

　　司渺在地下室待了两个小时才离开。

　　流苏耳饰重新挂回耳边，眼前的机关暗门正缓慢无声地复原，她摸了摸耳垂，若有所思。

　　确认地下室通道完全紧闭后，司渺好似地缚灵般在屋内游荡，她走路没声没息，没有目的地来回走动，蜻蜓点水般轻飘飘路过每样家具。

　　忽然，她看到了一样东西，此番思索有了终点。

　　司渺直挺着身体，头低垂了下，无机的眼球来回围绕门边的工具转动，上下左右地扫描。

　　没有血迹。
　　看起来确实是新的。

　　司渺歪了歪头，想要判断视觉分析得出的结论是否可靠还是需要更多证据。

　　于是她伸手触碰握住手柄，将斧头举到眼前观察。

　　指腹擦过光滑的表面，锋利的刃口映出持斧人双眼，瞳色近乎纯黑，长睫低垂，就好像她只是一个无知无害的过路人。

　　当你面对着镜子直视自己的双眼时，先退却的永远是现实的人类，好像不去探究便能忽略来自未知的窥探。可真实不死，虚影犹在，紧闭双眼只会让你踏入死亡陷阱，彻底被取代。

　　司渺睁着眼睛一眨不眨，光影位移，虚假的轮廓照不出视线便黯然退下了。

　　赢下无形的对峙后，她像是对手下败将失去了兴趣，随意将斧头插到旁边的盆栽土里。所有危险元素都需要被扫除，不知道半截入土的斧头会不会砍到刚埋葬的手机。司渺想了想：那也很好，自相残杀吧。

　　埋入地底的人是不会开口指证的，他们只会逐渐与自然融为一体，被植物拆解吞噬，土壤欢呼着吃掉了血肉皮囊，再硬的骨头也将失去声带，变成哑巴闭口不言。

　　就这么互相扯皮撕咬下敌人的生机，把所有秘密都带到地底吧。

　　司渺愉悦地弯了弯眼睛，手用力地拉开大门，温和开口：“你好。”

　　快递员愣了一下，他才刚敲了两下，门就打开了，但他很快就调整好表情，按照流程走，“您好司女士，这是您的保价快递！请在单子上签名确认签收。”

　　司渺表情一变不变，嘴角一直保持上扬，像是被胶带固定在了脸上，“好，我需要现场确认里面的物品，麻烦你帮我打开。”

　　“哦哦好的，稍等！”快递员不知为何有些恍惚，他把高达一米的箱盒放下，擦了擦汗，汗却好像擦不尽似的一直冒出，他有些着急地开口：“抱歉抱歉，天气有点热，我这就帮您打开。”
　　他的呼吸声越发粗重，满脸憋得通红，像是被人扼住了脖颈。

　　对门邻居家院子前种了一棵树，司渺站在门口就能看见，她看过那家小孩从幼儿园带回家的画，儿童绘画中的天空总是一片晴朗，大树的背景永远是蓝天白云，高饱和的童真想象印在画纸上。

　　风一阵一阵地拍打树枝，绿叶簌簌不歇，司渺眼前的现实却只有低沉暗淡的灰色幕布。

　　天空乌云密布，今日无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