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不许客还乡》呜呀

12、何以为家 苻

　　苻坚返回长安后第七日，朝廷的军令便到了。

　　翟斌攻洛阳，朝廷派慕容垂率部队前往讨伐，并将苻飞龙指派给他做副将，并给苻飞龙配了一千兵士。

　　一千人，慕容垂看着军令，笑出声。干嘛来的，不言而喻。

　　苻飞龙二十来岁，皇亲国戚。到了军中第三天，他便把“副”扔了。点卯他要先点，号令他要先传，慕容垂的中军夜里巡营，他的兵把着辕门，就连慕容垂部下的老卒进个门还得报他的名。

　　慕容垂传他议事，他进帐口称将军，但不等慕容垂指座，便径直坐到慕容垂对面，把佩刀解下来放在膝上，刀尖对着慕容垂方向。

　　“末将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他说得客气，眼中却未见半分客气：“主将年老，朝廷的意思是，前线兵事，末将多担待。”

　　他是来要兵符的。

　　慕容垂将目光从舆图上移开，落在他的脸上。

　　“小将军今年二十有几了？”慕容垂缓缓问了句不相干的。

　　“二十三。”

　　“我二十三的时候，”慕容垂把兵符从腰间解下来，在苻飞龙眼前晃了晃，一边用手指轮转着，一边说道“已经替大燕守了十年边。”

　　苻飞龙伸手想接兵符，慕容垂收起，苻飞龙的手停在半空。

　　当夜，慕容垂请苻飞龙进帐饮酒，酒还未上，刀已经落下了。落得干净利落。

　　苻飞龙还没来得及反应，膝盖落地，身子接着滑落，毡毯被粘腻液体染透。

　　天亮，慕容垂召集全军，手提着苻飞龙的首级，登上台。

　　“苻飞龙，朝廷副将，至军五日，夺兵符，乱号令，按军法，斩。”

　　台下哗然。苻飞龙的一千氐兵齐齐缴械跪下，慕容垂挥手编入后营。

　　“爹，这一杀，就没回头路了。”慕容农站在父亲身后，鼻腔里隐约是过了夜的腥味，他掌心全是汗。

　　“回头？”慕容垂把苻飞龙的头扔给亲兵“我放了苻坚，那帮皇亲国戚以为我好拿捏。从他们派了一个不知道什么玩意儿到我身边盯着我，就不打算给我回头路了。”

　　他解下秦廷绶印，看了最后一眼，扔进火盆里。

　　三日后，翟斌的使者到了。

　　丁零人正在洛阳城外作乱。

　　使者开门见山道：“将军没有退路了，与其这样，不如去打洛阳，跟我的丁零人马汇合，复你的燕国。你有名，我有兵，各取所需。”

　　“各取所需，”慕容垂捋了一把胡子点头：“这四个字好，比满口大义的那些话好。”

　　当日，大军便向西进发。

　　过黄河那天，慕容垂下令烧船拆桥。火光漫天，几万人在河岸上看着。慕容垂看了对岸很久。

　　“三十年的后路，留够了。”他沉声道。

　　“爹，你说什么？”慕容宝没有听清，风太大，把话连着慕容垂三十年的过往吹向远方。

　　大军过河，慕容垂，称燕王。

　　檄文传到河北，文中“慕容垂在此，天下讨秦者，皆吾友”很快传遍。

　　淮南。

　　天光透过薄薄的窗纸渗进屋里。月晓揉着眼睛坐起来。

　　今天堂屋格外安静，安静得不正常，她踩了一半鞋走出屋。

　　灶头冰冷，灶膛里的火早已熄灭，没有烧过水的余温。往日这个时候他多半已叮叮当当开始杂务了。

　　“阿昭？”她唤了一声，空落落的院子没有回应声。

　　她打算先去桌边倒杯水，目光却忽然被桌上的物件拉住了。

　　桌面上放着一个沉甸甸的粗布钱袋，压着一张不太整齐的麻纸。她抽出麻纸：

　　“山水相隔，前路遥遥，好好度日，勿寻，勿等，珍重。”

　　她看向他平日放包袱的地方，空空如也。她摸了摸他的床铺，冰凉的，没有人留宿过。她又跑到灶边，揭开米缸，黍米堆得满满当当，再揭开水缸，水也是满的，映着她发怔的脸庞。檐下新补的泥，他前两天还叮嘱她不要靠。

　　他走了，不会回来了。

　　她胸口像被抽空，轻飘飘发慌。他一声不吭，把她扔了。

　　月晓抓起他留下的钱袋狠狠扔出去，铜钱散开滚进泥里，她又蹲下去一枚一枚捡起，握在手心里。握了很久。

　　风从敞开的院门灌进来，卷起那张麻纸，她一把抓回来，一字一句重读一遍。他把她往后一段日子都安顿好了，也算仁至义尽了。

　　是不是一次次越界，叫他厌烦了。这个念头一沉下来，便堵进喉咙里，又酸又涩。她咬着嘴唇，把脸埋进膝盖。原来于他而言，不过是暂住此间，顺手照拂了一个丫头。

　　不知过了多久，她猛地站起来，顾不上锁门，拔腿就往村口跑，她走到村口，走到官道，走到日头升起又沉沉落下，没有半分踪迹，他像没来过一样。

　　而此刻他早已经坐上北上的船。

　　从村口离开后，他就成了闷葫芦。先生有一搭没一搭跟他说起北地，说起公子，说起平阳，他应着，但听到的话几乎没过心。

　　大部分时候，他的目光都落在船舱一条裂缝上。

　　“过了这条江，再走七八日陆路，便能换乘大船。”先生拨了拨红泥小火炉里的炭，到了平阳，你怕是就要直接披甲了。”

　　“嗯。”他还是那样。

　　先生看了看，便不再同他说话。

　　他手揣在袖笼里，手指一下一下抚摸着一个物件，他走时拿走了她这根及笄礼上挽上头发的旧木簪，上面粗糙的刻痕已被磨光滑不少。

　　经过一处野渡口，岸上有人招手船家，船家靠过去，舱帘被风掀起，他下意识看向岸边。渡口边站着一名女子，青绿夹袄，正踮着脚探看。

　　他浑身一僵，不自觉屏住呼吸。

　　船靠了岸，板搭上去，那女子提起裙摆踩着跳板上了船。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女子扫了他一眼，别过脸去。

　　他也察觉到自己的唐突，转过头问先生：“先生，我们什么时候打到长安？”

　　“怎么？急着去送死？”先生笑道。

　　“急着回家。”他也笑了，随即转头望向舱外滔滔江水。

　　“那就先活着到平阳。”先生的声音从耳后传来：“我也很多年没回燕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