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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那张蠢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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哗哗———
凌晨,北青城下了一场猝不及防的暴雨,这是在炎热七月下的第一场雨,街道空无一人,只有雨水洒落地面的滴答声,从小到大,啪嗒啪嗒。
李无声前脚刚踏出饭店大厅,雨水便像感应到了他,一瞬倾盆而下,没给他反应的机会,自顾自落下雨滴。
他站在饭店门口顿住脚步,忘看天气预报了。
一位服务员阿姨到了下班点出来,看到这倾盆大雨啧啧了两声:“下这么大雨,能送吗小伙子?”
“能,离得不算远。”
“你可注意安全,别滑倒了,我看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了,我得给我儿子打电话让他来接我。”
阿姨掏出手机从通讯录里找出儿子的号码,手机铃声响着,接通电话,阿姨回到了饭店里,在大厅里坐着跟儿子打电话。
李无声挪了挪脚步,靠在墙上,一小时前就察觉到刮了点小风,有点冷,但刮了很久硬是半滴雨水都没掉,以为不会下雨了,没当回事,想着多接几单再下班回家。
现在看来要冒雨送了,周围没人,他站在门口不禁抬头,发出抱怨的哀嚎,嚎完无力低下头叹了口气,想着希望别感冒,现在没心思管病。
在这饭店接了两单,两份是不同地址,一份是两碗鳝丝面,另一份则是一份鱼香肉丝盖饭,两份外卖顺路,不过离订单鳝丝面的地址更近,他决定先送鳝丝面。
李无声小跑到停在门口不远处的电瓶车旁,迅速把两份外卖放进电动车后方的保温箱里,衣服和身体被迅速淋湿,衣物贴在皮肤上难受极了,他来不及擦座垫上的雨水,直接一屁股坐了上去,坐上电动车握紧车把手出发。
街道杳无人迹,只有几辆小轿车经过,路过他也并没有减速,贱了李无声一身泥,他没说什么,反正已经湿了。
地面上积起了水,他不敢开太快,雨水一道道扑在眼睛里,攻击着睫毛,抖颤着,睁不太开,只能眯着眼睛,还会顺着流进脖子里,头盔没关上那挡风塑料板,挡上真就世界一片混乱虚无了。
他快到地点小区大门口时瞅了瞅手机上的地址,8楼。刚想开进去,结果到小区门口却被升降杆拦着,保安亭伸出一颗脑袋,拦着不让进。
年轻保安喊道:“哎!这外卖不让进!”
下着暴雨也听不太清,两个人都大喊着说话。
“操。”
李无声有些焦急,他恳切大喊:“大哥你通融一下呗,你看下着大雨呢,再不进去我要超时了。”
保安摆摆手,依然拦着李无声不让进,他语气无奈道:“真不行啊哥们,这个小区规矩严,这样吧,大家都不容易,你给他打个电话,让他口头同意一下,我放你进去,我这边是要登记的。”
李无声砸砸嘴,真费事,他停好车,拿下支架上的手机,抬脚两步走到保安亭遮雨处驻足,他摘下头盔,擦了擦上半张脸,又用手擦了擦屏幕上的雨水,没擦干净。
他拨打了顾客的电话。
电话接通后传来一道有磁性的男音:“哈喽。”
李无声皱着眉头将手机放在耳朵处,焦躁说:“你好,你的外卖被拦到门口了,保安不让我进,您跟保安说一声让我进去,麻烦你了。”
“哦,行啊,你把电话给他,我给他说。”
说完,李无声伸手将手机朝探出头的保安递了过去,保安接过手机,又擦了擦手机屏幕上没擦干净的水渍,接听,过了两分钟升降杆升起来了,保安把手机递回给了李无声,招了招手。
“进去吧,快点出来哈。”
李无声接过手机,将手机揣兜里,戴好头盔回到电动车旁,没回答保安,用力拧紧油门赶紧跑了。
“这人真没礼貌。”
送外卖最烦遇到不让外卖员进的小区了,要是遇到好说话的顾客还好,但要是遇到不好说话的,对方啥也不听,直接差评投诉,一条差评半天白干,说不定还能加餐,问就是亲生经历,这种傻逼多的是。
他在门口跺了跺脚,鞋底的水泥走到瓷地砖会印上去,等跺得差不多后他才走进去,印子还能猜出来,但至少轻了。
好在这是一栋高级小区,有电梯,进入电梯摁了8楼按键,电梯门关上李无声才有片刻喘息时间的功夫,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屏幕上毅然显示1:50,已经快凌晨两点,不知道今天晚上爸妈和天舒天宇吃了些什么,这个时候他已经肚子咕咕叫了,晚上回家吃什么好呢。
在这思考片刻间隙,电梯门开了,到了八楼,李无声抬脚走出电梯,找到门户,抬手摁了摁门铃,像平常一样。
“外卖。”
过了一会门把手转了转,门打开了,开门的是一位年轻男人。
李无声看清对方脸后,僵住了,抬起的手停住,不再向前递进。这与平常不一样。
双方在确认对方的脸后都愣了片刻,也许那个人也跟他心里想的一样,他记性再差也不会忘记这张脸。
记忆霎时闪回高中时期的那张蠢脸,对方此时此刻的脸迅速跟李无声印象里他高中时期的脸重叠在一起,曾经的柔和的脸,到如今锋利了起来,那是他高中时最讨厌的脸,那位名叫宋和景的脸。
宋和景现在有着一张富有攻击性的脸,而且有攻击性的不仅是他那张令人厌恶的一张脸,还有他的嘴,他爸妈给他取个如此温和的名字,但宋和景这个人每次说出口的话都让李无声想拿浸透擦桌子擦灶台浸满污水的破抹布堵上。
他穿着睡衣,屋内浓烈香味扑鼻袭来,李无声悄悄嗅了嗅。
显然,宋和景也认出了他,眼睛睁得大大的,亮亮的,表情从惊讶转换成了玩味。
“李无声?”
“……”李无声并不想搭理他,怎么偏偏遇到了他。
宋和景指了指自己的脸:“不记得我了?我可是一见到你就认出来了,怎么十年过去你还是一张凶巴巴的脸。”
“拿好你的外卖,麻烦给个好评。”他将外卖递过去,无视了那些话。
宋和景勾唇一笑,没接,他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另一只手扶在门框边,眼睛死死盯着李无声。
李无声对这个笑容很不舒服不自在,他抿了抿嘴唇,嘴唇唇部起皮开裂,抿着微微刺痛。他觉得那笑带了点讽刺意味,不过也是,任谁看到曾经讨厌的人如今过得没自己好,谁能忍住不笑出声来,李无声的不舒服一分钱不值。
“老同学再度相聚,不进来坐坐吗?身上都湿了,会感冒的。”宋和景摆出大拇指朝屋内指了指。
李无声瞪着对面没心没肺的那人,转过头装作若无其事:“不了,我还有一单要送,您赶紧拿着。”
宋和景接过外卖随手放在鞋柜上,微笑着掏出手机对着刚要走的李无声摇了摇,手机里显示的是二维码。
“加个联系方式吧,这么多年你什么消息都没有,我还以为这辈子都不会遇到你了,相逢即是缘啊,不要拒绝我好吗。”
“不要,我跟你不熟。”
被说成跟你有缘分真是玷污了他的人生。
“我们还不熟?曾经的事情你还记仇呢,跟你交个朋友都不愿意了,你这人心眼子可真小。”
叭叭个没完,跟以前一模一样。
李无声本不想同意,想转身就走,不过转念一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上学时宋和景就从不肯罢休,不同意说不定会一直跟我耗,到时候投诉服务态度差就完了,他已经耽误我很多时间了,回家再删掉这个二货也行。
他点点头,扫了二维码,“行,但我劝你平时少发消息,我很忙,不一定会看,你发信息我不回你可别气炸。”
上来就损我,跟当年如出一辙,宋和景边想着单肩倚着门框边礼貌回答:“没问题啊,你如果有空可以来我家玩啊,随时欢迎。”
“再说吧,我很忙。”谁稀罕去啊。
李无声一分钟都不想待在这,也不想跟他尬聊,加上好友后他火速离开了这地方,连保安给他打招呼,都甩脸子没搭理他,操蛋运气,绝了。
等送完最后一单回到家已经快三点,楼道的灯坏一年了也没人修,一闪一闪晃得眼睛疼。
他家在五楼,老小区是没电梯的,他只能慢悠悠走着,一步一步,身体摇摇晃晃的,有些头晕,有些阶梯差点踩空。到家门口他掏出钥匙转进门锁,小心翼翼地开门,门年久失修,发出一阵冗长的“吱呀”声,李无声身体一僵,害怕这声音吵醒家人,他一点点推开门,就开了身体大概能进去的门缝钻了进去。
家很小,也很空,一张小型沙发一张圆木桌子,以及几个木柜子,柜子里堆满了杂物,橙黄色的灯光没起到温馨作用,反而越看越闷,并不洁白的墙上贴了很多奖状,粉色的,黄色的皆有,大部分都是他小时候得的,旁边带着乱七八糟的涂鸦,也是他小时候涂的,这就是客厅的全部。
除了卫生间和厨房,就只剩两间卧室,爸妈住次卧,弟弟妹妹和他住主卧,说是主卧其实也大不到哪去,弟弟妹妹各自一张小型床,对于天宇这个大高个来说,睡在这床上只能蜷缩着身体,天舒这个女孩子睡,正好,李无声给他们各买了帘子挡住,保护隐私。
而李无声的甚至谈不上是床,他的床就是网购的折叠床。然而这么窒息的空间却住着一家五口。
他脱下外套抖了抖,雨水被抖在了水泥地板上。
外面下暴雨导致家里很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阳台里漏水滴答滴答的被盆接着,李无声进入浴室脱下湿衣服,将湿衣服放在洗衣机上面,打开花洒,调了两分钟热水,洗个热水澡。
他喜欢在洗澡时听歌,打开短视频软件,点开自己的音乐收藏,播放了第一首歌,情非得已,这是他最喜欢的一首歌,洗澡次次不落,必听。
他洗完澡推开浴室门,水汽从门缝漫出来,李无声头发还在滴水,他拿毛巾随意擦着,抬头一望,弟弟李天宇正盘腿坐在沙发上看书。
李天宇听见门响抬起头来,喊了声哥哥。
李无声闻言慢步走上前抢走了弟弟的书:“我吵醒你了?醒了也不能离这么近看书,配副眼镜要不少钱,听到没有。”
弟弟点点头:“哦……哥你吃饭了吗?”
李无声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刷着手机没抬头。
“没吃,一会我煮点挂面。”
弟弟一听有点不乐意,又吃面条,每次都吃面条。
“不要吃挂面了,偶尔吃一次就行,天天这样吃哪有什么营养,哥你知道你看上去多瘦吗?我给你炒个菜去。”他皱眉道。
“你不嫌麻烦啊,不用你做,你现在赶紧去睡觉,我自己炒行了吧,不然明天起不来我可就揍你了。”
两个人争了半天,最后还是弟弟妥协。
“行吧,我不炒了,对了,老师说书本费就差我没交了。”
李无声刷手机的手一顿,这两天太忙都给忘了,这小子不到最后时刻也不提醒他,李无声眼皮一沓拉,从钱包里拿出了100块钱递给弟弟。
弟弟低头看向递过来的100块钱,没伸手收。
他说:“哥,70就够了。”
李无声将100块钱放在桌子上,拿那本书压着,“剩下的你留着,就当这两天的零花钱,不要乱花。”
弟弟也没再推脱,拿起100块钱揣兜里,还想着帮哥哥打下手,被李无声厉声呵斥逼着回到房间睡觉,等房间门关上,他才放下心来。
他躺回沙发上,此时手机屏幕一亮,“叮”的一声弹出来一条短信,李无声还在思考谁会三更半夜给自己发信息,紧接着第二条短信接踵而至。
他打开消息页面,一看是谁发来的,是宋和景。他都把这茬忘了,今天加了宋和景的联系方式,还没删呢。
宋和景的头像很骚包,是他自己的自拍,带着墨镜比耶,很装逼,点进朋友圈也精致无比,一堆旅游照片浮现在眼前,上至文案,下至排版,都很精致。而李无声的朋友圈就略显粗糙,头像很随意,路边随便拍的猫,朋友圈也只有一条,发的弟弟妹妹的奖状,文案朴素的写着真棒,点赞量更是感人,六个,其中一个还是自己点的。
宋和景给他发了很多条消息,基本每十分钟就发一条。
HJ:【你回家了吗?】
HJ:【你朋友圈怎么什么都没有?】
HJ:【怎么不回我,我头像帅吗。】
HJ:【回我。】
缠人到极致。
“这人有病吗。”他嘟囔。
压根不想回,今天遇到宋和景也纯属意外吧,他有预感跟宋和景会是最后一次见面,所以也并没有什么好聊的,聊也聊不到什么好事,除了高中两个人吵架的那些破事,还能聊什么?什么时候结婚生孩子吗,简直尴尬。
直接删除,删完无事一身轻,定个了早晨六点的闹钟,把手机压在枕头下,盖上夏凉被,躺在沙发闭上眼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