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种人也能找到真爱吗》吴云修

1、久别重逢 美国，西雅

　　美国，西雅图。

　　程霖熟练地在人群中谈笑风生。宴会厅灯光璀璨，衣香鬓影，一切都挑不出任何错处。但他身上就是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催促着他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失陪。”程霖松松领带，冲着远处向他抛媚眼的女士举了举杯，偷偷溜到了露台。

　　城市的夜景在他脚下铺开。程霖点燃一根香烟，尼古丁的味道刺激得他咳嗽几声，也压下了一些心慌。

　　他真的戒烟太久了。

　　程霖有些生疏地吐出烟雾，细密的雨丝落在他脸上，弄得他连眼睛都睁不开。思绪忽然跳到从前，那个人板着脸告诉他，吸烟对身体不好，能少抽就少抽。

　　程霖没忍住，嗤笑一声，不知是在笑自己还是笑记忆里的人。那么多年过去了，怎么又想起他？真是越活越回去，太没出息了。

　　他长叹口气，打算再抽几口就回宴会厅。一点不成形的念头电光石火般掠过大脑，促使他在掐烟之前回了头。

　　秦怀谦站在他身后。

　　时间在这一刻卡带了。

　　程霖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所有的血液瞬间涌向大脑，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嗓子眼发紧，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我靠，他为什么在这里，又在自己身后看了多久？

　　十年，三千多个日日夜夜，足以让一座城市改头换面。但秦怀谦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他眉骨到鼻梁的线条依旧如山脊一般利落，身上那种程霖熟悉的青涩感却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为复杂的气质。

　　程霖直视着他，脑海里闪过一万句话：

　　你怎么在这——人家凭什么不能在这

　　好久不见——就你聪明，他不会算数

　　你过得还好吗——这到底管你屁事

　　所有的声音在嗓子里拥堵、厮杀，最后，他喉结滚动一下，只干巴巴挤出一句：

　　“哟，真巧。”

　　秦怀谦盯着他的脸，似乎也陷入了回忆，随即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是很巧，程总。”对面的人开口说道，声音比程霖印象里的更沙哑一些。

　　秦怀谦没有再逗留，转身走进室内，不拖泥带水的劲儿倒和以前没差，仿佛刚刚的对话都是程霖一个人的幻觉。

　　他居然在这。

　　秦怀谦居然在这。

　　程霖还维持着回头的姿势，直到烟蒂烫到手指才后知后觉想起他有太多问题想问，可惜为时已晚，那人早已消失在一众黑西装里。

　　程霖站在原地抿了抿嘴。十年间，程霖一直认定，秦怀谦是为了得到他姐的资助才甩了自己。至于真相是不是这样，他当年也没问，后来想办法托人去打听，得到的消息却只有一句秦怀谦在美国读研。就这还被他姐发现了，害得他被臭骂一顿。

　　不过当年他确实真情实感地爱过这个人——太久远了，早就应该翻篇了。

　　程霖甩甩头发上的雨水。今晚的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让他有些失态。

　　“程，你不舒服吗，”宴会的主人加西亚关心道，“你脸色非常差。”

　　“可能是最近工作太忙了吧，”程霖随意地往后拨了拨刘海，回到他惯有的风流做派，“你知道的，我们瑞康最近几个季度销量不太好。”

　　加西亚大笑几声，拍拍他的肩膀：“别总想这些，放轻松一点。”

　　程霖尴尬地笑笑，加西亚就职的保险公司与瑞康是长期合作的关系，他对自己这边的情况不可能毫不知情，这两句话不知是宽慰还是敲打。

　　“对了，”程霖状似不经意地抛出话题，“我刚刚在露台遇到了一个人，姓秦，我之前都没怎么见过他，你竟然不介绍给我认识认识。”

　　“嗯？你们已经见过了？”加西亚冲他眨眨眼，“他最近可是热门人物呢，是那个Vocel的创始人，不过太低调了，很少抛头露面。我侄子恰好认识他，说他非常内向。”

　　“哈哈，是吗。”程霖敷衍了几句，握住酒杯的手指却用力到发白。

　　加西亚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自顾自地说下去：“他最近好像在做什么图像渲染？图像重建？瑞康不是也在研究这个吗？”

　　程霖纤长的睫毛颤动着，没事人般抿了口酒：“不太清楚。”

　　西雅图的冷风不断地吹，伴着雨滴刺入西装的纤维。

　　秦怀谦婉拒了司机送他回家的邀请，选择直接回到公司。他脑子大概是短路了，从他无意瞟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开始，他便不受控制地想去靠近程霖。尽管他知道这个人大概没有任何长进，可他还是这样做了。而事实也恰好证明了这一点。

　　秦怀谦呵出一口白气，裹紧外套继续走着，车喇叭却在他身后猛地响起。

　　秦怀谦“啧”了一声，不耐烦地回头。

　　一个金褐色头发的男生从车窗里探出头来。

　　“我记得我没有让你过来。”秦怀谦坐上副驾，皱着眉看他。

　　“我担心你，我舅舅说你好像兴致不高，所以我立马过来了，正好撞见你。”

　　这是他前段时间打高尔夫认识的男生，加西亚的侄子，最近搞了个市场调研公司，美其名曰创业。

　　拿人手短。秦怀谦不好继续说什么，车上挂着的十字架在两人中间摇摇晃晃。

　　车开得很快，没一会儿就到了目的地。

　　“谢谢，你也赶紧回学校吧。”秦怀谦解开安全带，即将迈出车门时，手却被抓住了。

　　“你周末有事吗，”乔舒亚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展现出了与外貌不符的惊人力气，“我们可以一起去爬山。”

　　“抱歉，我工作真的很忙，”秦怀谦把自己的手一点一点地抽出来，“如果有时间，我会去的。”

　　这并不是乔舒亚想要的答案，但他知道秦怀谦不会过河拆桥，于是继续追问：“那下周呢，你有时间吗？”

　　秦怀谦极淡地笑了笑：“我会考虑的。”

　　“那你务必在下周五前给我答案。”

　　车扬长而去，吹了他满脸尾气。

　　秦怀谦叹了口气，转身走进公寓楼。

　　猫大概是听到了他的脚步，早就在门口坐着了，看到他进来，兴奋地在地毯上磨爪子。

　　秦怀谦蹲下紧了紧它的伊丽莎白圈：“小姐，麻烦你遵一下医嘱。”

　　三花在地上打了个滚，翘起尾巴跑开。

　　秦怀谦脱下西装外套，走到落地窗边看着窗外的海湾。

　　今晚的小雨显然无法掀起巨浪。秦怀谦看着集市闪烁的灯光，试图让自己停下脑海里那些似是而非的念头。

　　只不过是一次偶然的相遇。西雅图那么大，俩人之间的纠葛又过去了太久，想必程霖早就找到了他的替代品。在程霖身上吃到的苦头足够他记一辈子了，他绝对不会再重蹈覆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