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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狡兔死,走狗烹 她把这两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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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这两个词,记在了心里。
“柳文清,”她缓缓开口,“你说的这些,我都信。”
“但有一件事,你算漏了。”
“什么?”
“你以为,你是这条路上,唯一的‘明白人’。”赵虹看着他,”可这世上,还有别人——和你一样,从那边来的。”
柳文清不屑道:
“这我知道!”
“不止。”赵虹道,”有的人,走得比你远得多。”
她是在诈他。
她根本不知道这世上现在还有没有别的穿越者,更不知道他们会有什么组织。但柳文清一个人在这世上熬了二十年,骨子里最深的恐惧和渴望,一定是同一个东西——孤独。一个孤独了二十年的人,最想听的消息,就是“你不是一个人”。最怕听的消息,也是“你不是一个人”。
这句话扔出去,他一定会接。
果然,柳文清盯着她,脸上的神情一点一点地变了。
“你是说……”他忽然笑了,笑得越来越大声,“你是想告诉我,南边还有人?还有一群跟我们一样的人?”
“是。”
“他们……”柳文清的声音抖了起来,“他们在哪儿?他们过得怎么样?你告诉我——我这些年,是不是真的,就一个人,在这破地方,把自己熬成了个疯子?!”
赵虹没有答。
她答不上来。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这是真是假。她只是看着柳文清的反应——他信了,而且他太想信了,一个人独行了二十年,忽然听说前面还有同路人,这种诱惑,没人能不动容。
柳文清看着她沉默,像是明白了什么。他笑了一阵,笑声里却没有半分快活,倒像是哭。
“原来我不是一个人。”他喃喃道,“原来我一直都不是一个人。”
“可就算不是一个人,又能怎么样?”他猛地抬起头,眼里的火几乎要喷出来,“我们这些人——不管是谁——到头来,不都是你手里的一条鱼?”
“你今天,是猎人。”他盯着赵虹,一字一顿,“可你有没有想过——你也是鱼。”
赵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你也是从那边来的。”柳文清道,“你比我聪明,比我有用,所以靖安司留着你,给你饭吃。”
“可你记住——‘狡兔死,走狗烹’。”
“等该抓的都抓干净了,你这条狗,也就没用了。到那时候,烹你的不会是别人,就是今天赏给你饭的这个人。”
审讯室里,静得可怕。
赵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知道,柳文清说的未必是真。可她也知道,他说的未必不是实。
——这些话,她不是没想过,只是不敢想。
柳文清看着她发白的手背,忽然又不笑了。他把胸口那口气一点一点地吐出来,闭上眼,再睁开时,眼神清明了一些,也疲惫了一些。
“赵顾问,”他缓缓道,“我斗不过你们,我认。”
“不过——你要是以为,能抓着我,是你‘算’出来的,那你,就想错了。”
赵虹抬眼看他。
“什么意思?”
“你只是找着一个‘线头’罢了。”柳文清道,“这线头,还是我自己递出去的。”
“你以为你查当铺、查飞鸽、查客商,是顺着我的痕迹摸上来的?”他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近乎惨然的笑,“不是。是有人,把我这些痕迹,‘喂’到了你眼皮子底下。”
赵虹的心,慢慢冷了下去。
“是谁?”
柳文清沉默了很久。久到赵虹以为,他不会答了。
“钱桂。”他终于开口,“跟着我,十二年了。”
“从我在城南摆头一个摊子,他就跟着我。我教他算账,教他看人,我把我这些年摸出来的门道,一是一、二是二,全教给了他。”
“我拿他当兄弟——不,比兄弟还亲。”他顿了顿,“我没儿子,我把他,当我儿子。”
“我这条线,向来只走暗处。暗处的规矩,他比谁都清楚。什么账能上,什么账不能上,什么话能递,什么话得烂在肚子里——我教了他十二年。”
他抬起头,看着赵虹。
“可你知道,他是怎么把我卖了的吗?”
赵虹没有答。
“两处。”柳文清伸出两根手指,指节上还留着镣铐磨出的红痕。
“第一处,是市舶司每月查验的明账。我那钱庄,明面上有一套账,报给官府。那套账,是我亲手做的,干干净净,查不出毛病。可他——他应该趁我不在,改了一笔。改得不大,估摸着就一笔,正好够让人起疑。你查当铺、查客商,那条线能串起来,靠的就是他改的那一笔。”
“第二处,”柳文清的声音低了下去,“是你找过他之后。”
赵虹的瞳孔微微一缩。
“你前几日去找过他,对吧?打草惊蛇,探他的底。可他回来,什么都没跟我说。一个字都没提。”
“他不仅瞒了我,还给我递了假消息——说钱庄那边风头过了,让我放心。”
“我信了。”
柳文清闭上眼,胸口起伏了几下。
“我这条线,向来备着后手。出了事,半个时辰之内,我能走。人走,账销。可那天,我没走。”
“因为我信他。”
“我信他。”他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赵虹坐在那里,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她忽然明白了——靖安司的可怕,不在于它有多少暗探、多少酷刑。而在于,它坐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就能把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信任,轻轻地放在火上烤。
烤着烤着,就裂了。
裂了,就有人伸手。
伸手,就露线头。
柳文清在这世上活了二十年,自诩比这个时代的任何人都聪明。他懂现代数学,懂套利,懂资金归集,懂怎么把钱从南边搬到北边还不留痕迹。
可他忘了——钱桂在这里活了一辈子。
钱桂不懂什么套利,什么资金归集。但钱桂懂人。懂柳文清什么时候会放松,什么时候会心软,什么时候会信……
古人只是技术、见识不如我们。
可论人心——我们这些现代人,真没什么优势。
“赵顾问,”柳文清睁开眼,声音哑得像砂石磨过木头,“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
“我栽了,我认。可我栽的,不是你的套利局,不是你的玻璃珠。”
“我栽在,我以为我是这世上唯一一个‘明白人’。”
“可我忘了——在他们这些人面前,我,也一样只是个‘那边来的’。”
“他们不用懂什么套利。他们只需要,比我更懂,什么叫‘人’!”
最后那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镣铐哗啦作响。柳文清伏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那个读书人端方的壳,终于在这一刻,碎了个干净。
赵虹坐在那里,久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