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槐册》羊阿狗

4、第 4 章 南门开在文

　　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县档案馆的小吴到了。
　　他开一辆白色面包车，车身上印着“青槐县档案业务指导”，后头“指导”两个字掉了半边。人三十出头，瘦，脸晒得黑，穿一件灰色短袖衬衫，袖口扣得很整齐。他一手拎着相机包，一手夹着开箱记录，进文化站以后没先喝茶，先问箱子在哪儿。
　　罗启明给他倒水：“先喝一口嘛，你这么早过来，吃早饭没有？”
　　“吃了吃了，咱们先办正事。”小吴把水杯接过来，顺手放在离档案箱最远的窗台上，“昨天电话里也没说清楚，你们这个到底出了什么事？冯总就跟我说数据异常，让我今天过来配合重新采集。多大异常要三万多页重做啊？”
　　方屿觉得终于遇到了一个正常人，目前为止小吴是唯一一个跟他一样急的人。
　　方屿一边给高拍仪装支架，一边说：“原来户口册的照片全部变成古城文旅风景照了，你说这事大不大。”
　　小吴愣了一下：“什么叫古城文旅风景？”
　　“就是有街、有河、有房子，还有人。你要说它是山水画吧，它又有门牌号。”
　　“不是，你们这个……”小吴看看他，又看看罗启明，“你们两个今天是不是商量好了逗我？”
　　罗启明把水往他面前推了推：“你先开箱嘛，开完你就知道了。”
　　“开箱跟这个有什么关系？”
　　“关系就是先开箱，不然今天啥也干不成。”
　　小吴明显还想问，但罗启明已经拿钥匙去开档案室了。他只好跟上去，嘴里嘀咕：“现在一个个说话都这样，县里发通知也这样，让你看附件，附件里又让你看另一个附件。”
　　档案室在二楼东侧，原是文化站的资料阅览室。窗户朝北，夏天不进直晒，墙角放着一台除湿机，水箱快满了。三十七只纸箱沿墙码成两排，每只箱子外贴着项目编号、年度和箱内文件目录，封口处交叉贴着两条封条，分别盖有县档案馆和文化站的章。
　　方屿进门以后没有碰箱子。他先绕到窗边，检查插座、地面和除湿机，又看了一眼门上的温湿度计。
　　小吴注意到了：“你还挺熟啊，以前下过基层库房？”
　　“下过，地下档案室也待过。有一回返潮，箱底跟货架粘在一起了，搬起来以后，底还在原地箱子跟着我走了。”
　　小吴笑了一下：“那还算好，至少你知道底没了。我去年下去指导，有单位拿塑料收纳箱装档案，说那个防潮。我一开盖，好嘛，里面跟蒸包子一样，热气都出来了。”
　　“塑料箱不透气嘛。”
　　“他们知道不透气，架不住那个箱子颜色好看，摆起来整齐。”
　　罗启明把记录夹放在桌上：“你们两个先交流箱子嘛，咱们今天可别再出经验了，就按原来的流程走，行不？”
　　三方先核对箱数。小吴负责拍照，方屿逐项读编号，罗启明记录。读到第十二箱时，小吴蹲下来看了半天，指着封条左下角说：“这里原来就有裂纹，对不对？你们谁昨天碰过没有？”
　　“没人碰，昨天门锁着。”罗启明说。
　　方屿也摇头：“我昨天下午没进来。”
　　小吴拿相机拍了两张：“那就写‘封条左下原有裂纹，约两厘米，开箱前已拍照’。别写‘基本完好’啊，我最怕基本。哪里基本？谁的基本？回头出了问题，基本两个字帮不了任何人。”
　　方屿看了他一眼突然觉得有点亲切：“行，今天咱们都别基本。”
　　“对嘛，具体一点，大家都轻松。”
　　三十七箱核完，已经快八点。真正开封的是第一箱，封条剪断以前，小吴又拍了一张全景，把三个人的鞋都拍了进去。罗启明低头看见自己一只鞋上沾着昨天的泥，悄悄往后缩了缩。
　　第一箱是和平村的户籍和人口变动材料。最上面几本册子包着灰色牛皮纸，封面用毛笔写年度和村名，字迹有的浓，有的淡，有两本后来被圆珠笔重新描过。箱底铺着一层旧报纸，报纸已经发黄，边角碎了几片。
　　方屿戴上薄棉手套，又把工作台上的软毛刷、垫板、比例尺和色卡摆好。罗启明伸手要拿册子，他先拦了一下：“罗哥，搬可以，别捏书脊。你托着底下，对，就这样。有些装订线已经脆了，捏上头容易整本散。”
　　“好好好，我托着。”罗启明换了个姿势，“你们这个活儿看着简单，真干起来手都没地方放。”
　　“习惯就好。档案又不会说话，坏了也不喊疼，等你发现的时候通常已经晚了。”
　　小吴在旁边拆自己的手套：“所以咱们才一页一页扫嘛。三万多页听着吓人，真扫起来就是那么回事。只要中间不出别的事。”
　　方屿把第一本册子放上垫板：“你这句最好别乱说。”
　　“怎么？”
　　“我们公司一般有人说完这句，后面就该出别的事了。”
　　小吴立刻补了一句：“呸呸呸，那我收回，当我没说。”
　　开始工作以后，房间里很快安静下来。
　　高拍仪补光灯亮着，方屿翻页、压平、校准、拍摄，小吴在旁边核对著录表，罗启明负责把扫完的册子放进另一只空箱。机器发出均匀的提示音，门外有人推电动车经过，车铃响了两声。文化站对面修路，八点半以后开始有切割机的动静，但那些声音都只是工作的背景，没有哪一件需要停下来讨论。
　　方屿喜欢这种状态。
　　问题都有固定位置，页码错了就标页码，图歪了就重拍，纸粘住了就先登记，不强行分开。它们不会像权限表一样，一边写着收回，一边还留在系统里；也不会在开会的时候突然换一套说法。只要手底下按顺序做，事情总会少一点。
　　第一册扫完，小吴拿电脑抽查了几张图，点头：“可以，清楚，边也留得够了。你们公司这个设备比我预想的好。”
　　“设备一直没问题。”方屿说。
　　“我听出来了，你对设备感情比对公司深。”
　　“设备至少不会跟我说‘不谈责任’，然后转头把责任打出来让我签。”
　　小吴被逗笑了，罗启明在旁边咳了一声：“人家小吴今天来帮忙的，你别把人家带得也不敢签字了。”
　　“我现在本来就不敢乱签。”小吴说，“这不是被他带的，这是工作教会我的。”
　　十点出头，他们已经做完四册。罗启明下楼烧了一回水，又给方屿和小吴各泡了一杯茶。方屿没顾上喝，正处理一本受潮的人口登记册。
　　这本册子的后半部分粘在一起，封面也有些发硬。他没有强行揭，只把能自然分开的前半部分逐页扫描。扫到第 86 页时，页脚有一小块缺失，他按比例重新摆好比例尺，拍了缺角的位置。
　　“这个要标残损吗？”小吴问。
　　“要，原有残损，开箱时就存在。你那边记一下，页脚右侧缺，没伤到字。”
　　“行，我写。页码呢，还是86？”
　　“对。”
　　方屿按下拍摄键。
　　高拍仪的提示音响了，电脑屏幕却没有像刚才那样立刻跳出图片。
　　预览窗口黑了两秒。
　　“卡了？”小吴凑过来。
　　“可能内存占用高了，我看看。”
　　方屿移动鼠标，鼠标指针还能动，任务管理器却半天没有弹出来。他正要重开软件，黑色预览窗口里先亮了一点。
　　不是补光灯的那种闪一下的白色，是一种很遥远的黄。
　　随后，一座城门慢慢显出来。
　　青灰色砖墙，门洞很深，墙头有人走动。城门里面的街道正在落雪，几个人扛着东西匆匆经过。画面没有边框，也没有档案软件常见的页码和缩放条，更像电脑后面突然开了一扇窗。
　　小吴弯腰看着屏幕：“这啥呀？你们刚才说的就是这个？”
　　方屿没答。他看见叶照从门洞里出来了。
　　她还是昨天那身衣服，肩上没扛纸，手里拿着梆子。她走几步，停下来朝街尾看，像是在等什么人。“窗户”离她很近，方屿甚至能看见她眉骨上那道浅疤。
　　“罗哥。”方屿回头叫了一声。
　　罗启明正在旁边整理空箱，听见他的语气，马上走了过来。他只往屏幕上扫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现在几点？”
　　小吴看手机：“十点四十七。怎么了？”
　　罗启明没解释，伸手去拔高拍仪的电源：“先停，今天先不扫了。”
　　“哎，等会儿，我文件还没保存——”
　　方屿的话没说完，整层楼的灯灭了。
　　高拍仪、笔记本、除湿机同时停掉。楼下切割机也没了声音，院子里有人喊：“是不是又跳闸啦？”
　　小吴第一反应是转身去门口：“你们别动啊，我看看配电箱。昨天电工是不是还在？这个线路要真带不动，今天得先跟镇里说，不能硬用。”
　　“不是跳闸。”罗启明说。
　　“你怎么知道？”
　　“跳闸不会这样。”
　　“哪样？”
　　罗启明没有回答。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
　　方屿也听见了水声。
　　不是水管破裂那种急促的声音，也不是屋檐滴水。那声音很远，又很宽，像有一条河正从文化站下面经过，水拍着石岸，间或混进船帮相撞的闷响。
　　可文化站离河隔着两条街。
　　他走到窗边。
　　院子里的老槐树还在，树下的电动车也还在。只是砖栏旁边多出了一段雪。
　　雪很薄，刚盖住水泥地，边缘被七月的温度融出一圈水。修车铺那边没人往这儿看，街上仍有人照常走路。只有文化站院子里开始降温，窗玻璃下方迅速凝出一层白雾。
　　小吴也过来了：“罗哥，你们这个院子是不是还有别的水管？我怎么听见……”
　　他的话停在了一半。
　　老槐树上方出现了一段城墙。
　　起先只有几米高的灰影，砖缝和墙砖一块一块清晰起来，随后向上延伸，越过文化站的屋顶，继续往高处升。墙面没有碰掉一片瓦，却实实在在地遮住了后面的山。城门跟着显露出来，门洞宽得能并行几辆车，两扇厚木门向内开着，门钉上结着霜。
　　文化站还在原地。绿色铝合金窗、楼道通知、院子里的晾衣绳，全都没有消失。可它们上方多出了一座城。
　　城墙向院子两侧延伸，穿过修车铺和后面的民房，越出视线。门内长街铺开，沿街房屋挤得密，远处还有更高的楼阁和塔。再往上，山坡上密密排着住宅，炊烟、晾晒的布匹、走动的人影都能看见。整座城市上方悬着一轮巨大的昏黄光源，光照到雪上，雪又从高处落进青槐镇的院子里。
　　方屿听见几千个人同时生活的声音。
　　叫卖、打铁、车轴、牲口、门板和脚步，全挤在一处，却又各自清楚。有人就在门内不远处骂孩子把鞋弄湿了，有人敲着锅沿催店里伙计添柴。城门边一座茶棚正往外冒热气，棚柱上挂着成串的干草绳。
　　小吴扶着窗台，半晌才说：“不是，这……这个东西有没有实体啊？它压没压到咱们房子？”
　　罗启明趴在窗边，没理他，只朝门内喊：“叶照！哎，叶照！你听得见不？”
　　门内，叶照猛地停住。
　　她先看见罗启明，随后才看见方屿和小吴。她脸上不是吃惊，倒像是终于找到一处一直没找到的门。
　　“听得见，你别喊那么大声，我耳朵疼。”她快步走过来，“你们外头怎么回事？这个口怎么开到文化站了？”
　　“我还想问你们呢！”罗启明说，“长明怎么样？你们里面现在乱没乱？”
　　“更点全乱了，北坊刚报完亥时，南街又敲了巳时，卖豆腐的今天已经出了三回早市。你先别问长明了，把更簿给我，我拿回去还能对一对。”
　　罗启明转身就往档案室跑：“在我柜子里，等着啊，别动，你们都别动！”
　　小吴看看他，又看看门里的叶照：“罗哥，不是，你们真认识啊？那我这个开箱记录还写不写？写到一半，院子里多了一座城，这个算哪一栏？”
　　方屿说：“你先写系统异常。”
　　“都这样了还他妈系统异常？”
　　“我们公司昨天就是这么写的，范围大，装得下。”
　　小吴竟然点了点头：“那倒也是。”
　　叶照口中的长明像是城里的太阳，在这时暗了一下。
　　它的光突然薄了一层。城内原本嘈杂的人声随之低下去，许多人停下来抬头看。叶照也回头看了一眼，再转回来时，脚步明显快了。
　　“罗启明，快点嘛！”她冲档案室方向喊，“这个口撑不了多久！”
　　罗启明抱着纸卷从屋里出来，腰间钥匙一路乱响。他想直接递过去，走到树下又停住了，把纸卷交给方屿：“你站边上递给她，别踩雪，听见没有？就站水泥地上。”
　　方屿接过纸卷：“她知道怎么拿，我伸过去就行吧？”
　　“你俩都别逞强啊，别隔着门拉扯。”
　　“知道，我又不是拔河。”方屿不知道这跟逞强有什么关系。
　　方屿绕开砖栏，走到雪线旁边。
　　又看到了叶照发光的眼睛，风吹乱的刘海在两只眼睛前杂乱的摆着。
　　叶照站在门内，离他只有两步。两个人都伸出一只手，指尖和纸卷的一端碰上了，还差着半尺。
　　“你再过来一点。”叶照说。
　　“我这边没地儿了。”
　　“你脚旁边不还有一块干的吗？”
　　方屿低头看了一眼。门内的雪地上确实露着一块青石，离他鞋尖很近。他正要挪脚，罗启明在后面喊：“别踩她的地儿！”
　　方屿停住：“那你说怎么递？你们两个一个出不来，一个让我别过去，总不能指望这卷纸自己长手吧？”
　　“找根棍子嘛！”小吴在旁边说。
　　三个人都愣了半秒。
　　方屿回头：“对啊，棍子呢？”
　　小吴已经往文化站墙边跑：“昨天不是有晾衣杆吗？我去拿，你们先别动啊，这么大个门在这儿，咱们怎么还搁这儿练上手递手了……”
　　他刚跑出两步，城门突然向外错了一截。
　　方屿眼前的整条街都往面前涌了一下。刚才还近在身边的雪线瞬间越过他的鞋尖，水泥地在脚下变成青石。他重心不稳，往前踉跄了一步。
　　叶照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别往后倒！”她说。
　　“我没想倒，是地在动——”
　　方屿的话还没说完，城门上方掉下来一块碎砖。
　　叶照用力把他往门内拽。方屿被她拉得侧过身，碎砖擦着他刚才站的位置砸在地上，碎成几块。他怀里的更簿差点脱手，被叶照用另一只手托住。
　　“你先松开，我人已经过来了。”方屿说。
　　叶照没松：“你先看看脚下再让我松。”
　　他低头，才发现自己半边身子已经在门内。裤脚和鞋面全沾了雪，冷气透过薄袜往脚腕里钻。他身后，罗启明正大步往这边冲，小吴拿着晾衣杆，跑得差点在台阶上滑一跤。
　　“方屿，回来！”罗启明喊。
　　方屿转身要回去，城门却在这时剧烈地晃了一下。
　　城内所有人同时听见一声很长的裂响。
　　那声音从长明上传来。昏黄的灯面中央多出一道黑缝，先是一指宽，随后向上、向下延伸。光从裂缝两侧淌下来，像烧透的纸边在慢慢卷曲。城里沿街的人家开始关门，城墙上的值夜人往下跑，山坡上的灯火成片暗下去。
　　方屿抬头看着那道裂缝，差点忘了自己要往回走。
　　“别看了！”城墙上的碎石又开始往下稀稀拉拉的掉，叶照赶紧又拉了他一把，把他拉过了门，“快走！它今天已经提前两回了，再站这儿，等会儿掉什么可说不准。”
　　“不是，我东西还在外面。”
　　“什么东西？”
　　“电脑、扫描仪、项目文件，还有我的包。”
　　“人过来了还管包？”
　　“包里有充电器。”
　　叶照被他答得一顿白眼：“你们外头的人是不是离了那个东西就不能活？”
　　“目前我这个工作差不多是。”
　　门外，罗启明已经冲到雪线边上。他没有过门进来，只把方屿的设备箱用力推向门内：“先拿着！里面有硬盘，著录表也在！小叶，你看着他点，别让他乱跑！”
　　方屿接住箱子：“罗哥，什么叫别乱跑？我还没答应待在这儿啊！”
　　“你现在回来，万一门夹着你怎么办？等它稳一点再说嘛！”
　　“那你昨天倒是先跟我说有这种可能啊！”
　　“我昨天也不知道它今天开嘛！”
　　罗启明这句话刚喊完，文化站开始往后退。
　　方屿眼前的一切在迅速缩小。罗启明、小吴、老槐树、晾衣绳和三层的绿窗楼，全被框在城门旁一块越来越窄的亮光里。小吴还举着晾衣杆，冲他喊了一句什么，声音被长街另一头突然响起的更鼓盖了过去。
　　方屿只听见最后半句：“……封条还没签完呢！”
　　随后，文化站不见了。
　　他站在槐京南门内，怀里抱着更簿，脚边是设备箱，身上还穿着七月的深蓝 Polo 衫。
　　雪落在他裸露的胳膊上，很快化成水。他打了个哆嗦，牙齿差点磕在一起。
　　叶照把更簿从他怀里抽出来，检查了一遍外面的麻绳，确认没散开，才抬头看他：“你叫什么名字？”
　　“方屿。”
　　“哪个方？”
　　“方向的方，岛屿的屿。”
　　叶照点头：“方屿，行，记住了。你能走吧？”
　　“能走，就是有点冷。”
　　“走起来就不冷了，站着更冷。”
　　她转身进了城门边的值夜房，从墙上取下一只备用梆子，回来塞给方屿。梆子比看起来沉，表面被手磨得发亮，中间有一道旧裂缝，用细铜丝箍着。
　　“会敲吗？”她问。
　　“没敲过。”
　　“会数数吧？”
　　“这个会。”
　　“那就行。等会儿我让你敲，你就敲，别自己加，也别敲着玩。北坊的更点已经乱了，今晚得先走一遍，把各家的更簿对回来。”
　　方屿抱着梆子：“等会儿，我今天在我们那边的活还没干完，来你这儿就先打卡了？”
　　叶照没听懂打卡，也没问。她低头看了一眼他湿透的鞋：“你这个鞋防滑吗？”
　　“不防，公司地砖都偶尔滑。”
　　“那你跟紧一点，摔了我没空背你。”
　　她说完就往长街里走。
　　方屿站在原地，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南门。门外不再有文化站，只有厚厚的老墙和积雪。他摸了摸口袋，手机还在，但是信号一格也没有。阿宽最后那条消息，老陈让他到了先吃饭，父亲让他别跟领导顶嘴，没有一个能用来处理现在的情况。
　　叶照走出十几步，发现他没跟上，又回过头：“方屿，愣什么呢？”
　　“我有个事得先问清楚。”
　　“你问题怎么这么多？”
　　“今天的日报，我明天补来得及吗？”
　　“什么日报？”
　　“就是我们那儿一种……算了，等我能回去再补吧。”
　　方屿拖着设备箱追上去。箱轮不适合青石路，颠得一路乱响，叶照回头看了两次，终于忍不住说：“你那个东西能不能提着？它再这么响，别人以为今晚又来了一班更。”
　　“这里面两台电脑。”
　　“哦。”叶照立刻改口，“那你慢点，别颠坏了。”
　　两个人沿着长街往里走。头顶长明上的黑缝还在，雪却渐渐小了。街边有人推开窗，问叶照今晚到底该点几更，她一边走一边答，谁也没顾上多看方屿这个穿短袖的人一眼。
　　方屿跟在她后面，左手提设备箱，右手抱梆子，冷得连打了两个喷嚏。
　　他决定先不研究自己是怎么进来的。
　　等手不抖了，再考虑明天怎么跟公司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