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槐册》羊阿狗

2、第 2 章 初见叶照

　　下午，他去设备库领机器。
　　管理员按清单点货：两台笔记本电脑，一台 A4 便携扫描仪，一台备用高拍仪，四个插线板，两只移动硬盘，一包标签纸。管理员让他逐一核对设备编号，最后在借用人后面签字。
　　“你真一个人带这么多过去啊？公司也真是，平时借个U盘恨不得找三个人签字，这会儿设备倒舍得全给你。”管理员一边念编号，一边摇头，“高拍仪支架有点松，你上螺丝的时候别使死劲，滑丝了那边可不好配。”
　　“有备用螺丝吗？”
　　“有，我给你抓一把。你别说，咱们公司别的不一定齐，螺丝型号倒是挺全，毕竟人走走留留，设备还得接着用嘛。”
　　东西装好以后，老陈过来帮他拖箱子。方屿说自己来，老陈没松手：“哎呀，就两步路，你跟我抢什么。我腰不好又不是手断了，送到货梯还不行啊？”
　　老陈五十二岁，平时搬空箱子都要先扶一下桌沿。方屿没再跟他争，把轻一点的电脑包递给他。
　　等货梯时，老陈说：“小方啊，我这人不太会讲好听的，今天这事……唉，算了，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你过去以后，该吃饭吃饭，活干不完就说，别又自己熬。咱们这个活儿吧，档案又不会跑，当然，今天这个情况算例外啊。”
　　“你现在最好别提档案会跑，我明天还得一个人守着三十七箱。”
　　“对对，不提，晦气。”老陈顿了一下，又补充，“还有，重要的事让罗干事回个消息，别光口头说。数据一天一备，备两份。罗干事人不错，但人不错跟流程清楚是两回事，这个你比我懂。”
　　“嗯，我记着呢。”
　　货梯到了，门一开，里面堆着物业刚拆下来的两块石膏板。老陈帮他把板挪到一边，又拿脚挡住门，让他把设备箱推上去。门快关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什么，隔着门缝喊：“到了先吃饭啊，别一到就开始干活！”
　　方屿答应了一声，也不知道老陈听见没有。
　　货梯内壁包着防护木板，板上全是推车撞出来的黑印。角落贴着一张过时两个月的消杀记录，底部积着灰。方屿按了负一层，设备箱的一只轮子卡在地板接缝里，他低头挪了一下。
　　电梯往下走了不到一层，停了。
　　楼层屏没有数字，只有一道横线。他先按开门，又按了一遍。
　　不会吧，这么倒霉？
　　门突然向两侧退开，一股冷风灌进来，吹得他裤脚贴在腿上，方屿冷的抖了一下。
　　门外有人在铲雪。
　　铁锹贴着石板刮过去，声音很硬。铲雪的是个穿厚袄的老人，每铲几下，就要停下来捶捶腰。路边堆起的雪里混着沙土和碎煤，靠近墙根的地方被踩得发黑。更远处有车轮碾过，两道湿痕从电梯门口一直延伸到街上。
　　方屿说不害怕是不可能的，但是遇到这么离谱的事情，他一时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有什么反应。
　　他回头看了一眼楼层屏，按了一次又一次关门键。
　　一定是我打开方式不对。
　　“哎，别按了别按了，你再按它也到不了，省点劲吧。”门外有人说。
　　一个年轻女人从侧面走过来，肩上扛着一捆长纸。她身量不低，站在门外，几乎能平视方屿。头发齐肩，用一根褪色红绳扎在脑后，额前碎发被雪打湿，贴在眉骨上。她穿一件深褐色棉袄，袖口窄，前襟有两块颜色不同的补丁，腰间束着灰布带，带上插着一根短木棍和一把裁纸刀。
　　她脸上没有多少血色，鼻尖和耳朵冻得发红。左边眉骨有一处很浅的白疤，不仔细看发现不了。扛纸的手指关节粗，指腹裂着细口，指甲剪得很短，没有任何装饰。她走路快，停下时也稳，肩上的纸没有晃。
　　方屿注意到她鞋湿了。两只鞋都湿透了，鞋面颜色比裤脚还深。
　　“你刚到槐京吗？”她问。
　　槐京？不是青槐吗？
　　“你是说青槐吗？我明天才到啊，我今天还在上班呢。”
　　她皱起眉：“明天？怎么又是明天。”
　　“什么叫我怎么又是明天，出差通知今天才定的，我总不能提前一天给自己收拾行李吧。”方屿的反驳人格顶号了。
　　女孩子似乎没听懂出差通知是什么，也没追问。她抬头看了一眼电梯顶，又看看他身后的设备箱：“青槐镇文化站，罗启明，你认识吗？”
　　“刚通过电话，认识算不算还不好说，反正他知道我吃豆角。”
　　“那就行，你帮我带个东西呗，反正顺路。”
　　她把肩上那捆纸卸下来，最外面用麻绳扎着，绳头沾了蜡。她抽出其中单独包好的一卷，递给他。
　　“带给罗启明，告诉他叶照给的。”
　　方屿没马上接：“你先告诉我是什么呀，我现在对‘帮忙带一箱东西’有点心理阴影，尤其纸。我们公司今天刚因为纸开了半天会。”
　　“南门的更簿，还有长明的数，不是你们那些户口册，放心吧。”
　　“什么数？”
　　“还能烧几天嘛。”
　　她说得挺平常，手却一直往前伸着。方屿接过来，纸卷外面是凉的，隔着包装也能感觉到潮。
　　“你自己怎么不送？”
　　“我出不去呀，我要是能出去，还轮得到在这儿麻烦你？”
　　“你不是已经站这儿了吗？”
　　“看得见门不等于过得了门嘛，你们外头的人怎么连这个也要问。”
　　叶照说完，侧过身，朝街上喊了一个名字。铲雪老人答应一声，扔下铁锹，往城墙那边跑。
　　方屿顺着她看的方向望过去。
　　城墙在街尽头，门洞里还不断有人进出。有人挑炭，有人牵牲口，一个孩子抱着比自己还高的竹竿从门边跑过。城门上方悬着一块灯，灯罩有几间屋子那么大，光从里面透出来，照亮附近整条街。灯后还有山，山上的房屋沿坡排开，最远处只剩密密的窗洞。
　　他往前挪了半步，设备箱的轮子碰到电梯门槛。
　　叶照忽然回头伸手挡住他：“哎，你别过来啊，站那儿就行。”
　　“我没打算过去，我就是轮子——”
　　她没听他说完。
　　城门上那盏大灯暗了一下。
　　街上的声音随之停了一瞬。下一刻，门洞里的人全动了起来，挑炭的放下担子，牵牲口的往墙边赶，刚才跑远的孩子又被大人拽回去。铲雪老人站在远处，冲叶照用力挥手。
　　“哎呀，怎么又提前了，这破灯现在连更点都不认了。”叶照低声骂了一句，转身就要走。
　　“不是，你先别跑。”方屿叫住她，“这上面写着七日，那今天算不算啊？起止时间也没有，我拿去给罗启明，他肯定第一个问我。你先跟我说清楚，省得我还得回来找你。”
　　方屿的职业病也算非严重了
　　叶照回头看他，脸上的着急都停了一下：“你们外头的人连这个也要抠？”
　　“没办法嘛，我们这行就靠日期给人定罪呢，含糊不得。”
　　“那你们这行挺缺德啊。”她竟然还认真评价了一句，随后说，“今天不算，往后七天，够清楚了吧？”
　　“够了，你早这么说不就行了。”
　　“别拆也别沾水，也别拿它过你们那些机器。”
　　“还有别的吗？一次说完，我这门好像要关了。”
　　她跑出两步，又折回来，把一张折过的纸条塞到他手里：“差点忘了，这个一起给罗启明，他看了就知道。行了，没别的了，你赶紧回去吧。”
　　这一次她没再停。
　　货梯门开始关闭。方屿按住开门键，门却完全不受控制。他最后看见的是叶照跑向城门，街上的人正在挨家挨户关窗。那盏巨大的灯又暗了一次，几乎只剩一圈微弱的红。
　　门彻底合上，楼层屏显示：B1。
　　负一层到了。车库的排风机照常运转，墙角堆着几袋装修垃圾。方屿没有出去。他展开那张纸条，上面只有两行字：
　　长明余七日。
　　若七日后灯灭，青槐不必再接我们回去。
　　落款是叶照。

　　方屿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后，觉得有点害怕了。
　　乘着电梯吃着火锅唱着歌，电梯门打开是一个没见过的地方。
　　这他妈谁能不怕。
　　但是方屿想起了叶照那个坚定的双眼，在雪地的映照下闪闪发光。
　　这事跟公司说？
　　说了就完了，公司会以为自己疯了。

　　方屿看了两遍，拿出手机，找到罗干事的号码。
　　他先发：“罗哥，问个事啊，你认识叶照吗？”
　　这一次，对方没有立刻回复。过了大概一分钟，罗干事问：“你在哪儿见着她的？”
　　方屿抬头看着货梯门。金属门缝下有一小片雪，被车库里的热气烤着，边缘正在慢慢变薄。
　　他回：“公司货梯。她让我带个东西给你，还有张纸条。”
　　罗干事那边显示了很久“正在输入”，最后发来一句：“小方，这个事你先别跟公司里人说啊，电话里也说不清。明天上车前你给我打个电话，我去接你。还有，那张纸你先别看。”
　　方屿低头看着自己已经展开的纸条，回：“已经看了。”
　　这次罗干事回得很快：
　　“……那你今晚早点睡，别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