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城门下 雪停了，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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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停了，月亮很亮。
从城楼到城门要穿过三条长街。云鹊走在前面，宁照雪抱着剑跟在她身后半步，两个人的影子被月光投在雪地上，一长一短，挨得很近。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脚下的积雪咯吱咯吱地响，在死寂的空城里显得格外刺耳。两边那些没有门窗的屋子黑洞洞地张着嘴，像是在看着她们，又像是在等着什么。云鹊走得不快不慢，步子很稳，脸上甚至还挂着一点笑，像真是出来赏雪的。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墓前那圈脚印，她只看了一眼，却记得清清楚楚。左三右四，进七退二，是无名阁的“锁魂阵”。这个阵她在阁里走过不下一百遍，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阵眼不在阵心，而在阵外三丈的一个死角，那里会站着一个人，手里捧着一盏引魂灯。
只要那盏灯灭了，阵就破了。
她算过。如果她今晚不带宁照雪来，沈渡不会善罢甘休，他会带着所有人直接围了城楼。那里四面漏风，无遮无挡，她连阵眼在哪里都找不到。
可如果是在城门下，在她熟悉的阵里……
我还有一次机会。
只有一次。
第二条街走到尽头的时候，身后的人忽然开口了。
“小鹊。”
云鹊的脚步一顿。
“第四座山口那根鸦羽，”宁照雪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问今晚吃什么，“你攥了很久才丢。”
云鹊整个人僵在原地，从头顶一直凉到脚底。
她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
宁照雪站在月光里，怀里抱着剑，神色淡淡的，跟平时没有任何不同。她甚至还低头看了一眼云鹊肩上的斗篷，伸手替她把歪了的领结扯正了一点。
“前三根丢得很快。”她接着说，“第四根，你的手在窗外停了半盏茶。”
“我数着呢。”
云鹊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你……”她终于挤出了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是自己的，“你一直醒着？”
“晕船，睡不着。”宁照雪说，“靠着你，舒服一点。”
“那你为什么……为什么还要跟我来？”
宁照雪没有立刻回答。她抬起头，望着远处城门那两根在月光下泛着幽光的石柱，看了很久。
“因为你说，雪景好看。”
云鹊愣住了。
“我想看看，”宁照雪收回目光，落在她脸上，“你会不会带我来。”
“你若带我来，我就陪你来。”
“你若不带我来……”她顿了顿，声音冷了下去，“我也会来。”
“一百年了，他们欠我师父一条命。我在这里等了一百年，总算等到他们自己送上门。”
云鹊看着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早就知道。
鸦羽，脚印，城门，她什么都知道。
她不是被我骗来的。她是……
她是拿自己当饵。
“走吧。”宁照雪越过她，往城门走去，“别让客人等急了。”
城门下，一个人都没有。
两根焦黑的石柱静静地立在月光里，积雪平整，干干净净，连个脚印都看不见。四周安静得出奇，连风都停了。
宁照雪走到两根石柱正中央，停了下来。
就在她站定的那一刻，脚下的雪地亮了。
一道幽绿色的光从雪下透出来，沿着某种古怪的纹路飞快地蔓延开去，左三右四，进七退二，眨眼间就在雪地上画出了一个巨大的阵图，把两根石柱和石柱之间的人一起圈了进去。
四周的屋顶上、断墙后、雪堆里，无声无息地站起来十几道黑影。黑衣，黑面巾，袖口绣着一只展翅的乌鸦。
鸦卫。
“宁剑尊。”
沈渡撑着那把墨梅油纸伞，从一条巷子里慢慢走了出来，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久仰。一百年前没能见上一面，一直是在下的遗憾。”
宁照雪抬眼看他。
“一百年前，破城门阵法的，是你。”
不是疑问。
“剑尊好记性。”沈渡笑着点头，坦然得像在认领一件好事，“不过在下那时候只是个跑腿的。真正想要那东西的人，比在下大方多了。”
“那东西不在我这里。”
“我知道。”沈渡的目光越过她，落在了她身后不远处的云鹊身上，笑意深了几分，“它不在你那里。”
“它一直在你身边。”
“剑尊找了一百年，就没想过，回头看一眼吗？”
宁照雪的脸色变了。
就在这一瞬，沈渡抬起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阵图里的绿光骤然暴涨。
“啊——！”
云鹊根本没站在阵里，却在绿光亮起的刹那猛地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抱住了头。
疼。
像是有一只手从她的天灵盖伸进去，攥住了她身体里的什么东西，要把它硬生生地拽出来。
眼前的画面疯了一样地闪：梅林，火光，城门，一柄发光的剑，一张哭着喊“师父”的脸，一只摔碎的青白釉小碗，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说“阿雪，别哭，等我回来”……
“小鹊！”
宁照雪想冲过来，脚下的阵图却猛地收紧，绿光像一道道锁链缠上了她的脚踝。
“剑尊别急。”沈渡轻声说，“锁魂阵锁的不是你，是她。你若是硬闯，阵里的力道全都会落到她身上。她这副身子骨，撑不了多久。”
宁照雪的脚步停住了。
“你要什么？”
“剑。”沈渡说，“把不归放下，退出阵外。我取了我要的东西，她就能活。”
宁照雪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剑。
又看了一眼雪地里那个蜷成一团、疼得浑身发抖的人。
她松开了手。
不归“哐”地一声，掉在了雪地上。
“师尊……不要……”云鹊咬破了嘴唇，满嘴都是血腥味。
她抬起头，透过一片模糊的泪光，看见宁照雪空着手站在绿光里。没有剑，没有斗篷，只穿着那件单薄的中衣，被十几个鸦卫围在正中，背却依旧挺得笔直。
月光照在她身上，白得像要化掉。
那是她曾经计划着要杀的人。
此刻，那个人为了她，把剑放下了。
云鹊把手伸进袖子，摸到了一样东西。不是刀，是十六的剑穗。
穗子底下坠着一颗小小的铁珠，那是无名阁的旧物，十六生前总把它挂在剑柄上，说是个念想。
她攥着那颗铁珠，在剧痛中拼命转动眼珠，去找阵外三丈的那个死角。
左三，右四，进七，退二。
东北角。断墙后面。
一个鸦卫站在那里，手里捧着一盏幽绿色的小灯。
“十六。”云鹊在心里说，“借你的东西用一用。”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把那颗铁珠弹了出去。
铁珠破空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噗。”
断墙后，那盏灯灭了。
雪地上的阵图像被泼了一盆冷水，绿光一寸一寸地熄了下去。缠在宁照雪脚踝上的锁链“咔嚓”一声碎成了光点。云鹊脑子里那只手，也在同一瞬间松开了。
沈渡脸上的笑，第一次僵住了。
宁照雪动了。
她没有去捡剑。她弯腰从雪地里抄起了什么东西，是从谢云舒墓前折下来的那根梅枝，枝头还挂着三四个米粒大的花苞。
下一刻，月光底下只剩一道白影。
云鹊趴在雪地上，眼睁睁地看着那道白影在十几个鸦卫中间穿过去。不是杀，只是穿过去，就像一阵风穿过一片树林。梅枝每点出一下，就有一个鸦卫闷哼一声倒在雪里，手腕上多一道红痕，兵刃“当啷”落地。
前后不过三息。
十几个人全倒了。
梅枝上那几个花苞，一个都没掉。
宁照雪提着梅枝，停在沈渡面前三尺。
沈渡看着她，又看了看远处趴在雪地里、嘴角还淌着血的云鹊，忽然笑了，这一回笑得很真心。
“好孩子。”他轻声说，“你选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那把墨梅油纸伞忽然化作一团浓墨，“砰”地炸开，满地黑雾翻涌。等雾散尽，他已经站在了远处的屋脊上。
“小十七，”他的声音远远地飘过来，“十六的账，还有你今晚的账，我都记着。”
“宁剑尊，后会有期。”
黑影一闪，人不见了。
城门下又静了下来。
月光照着满地横七竖八的鸦卫，照着熄灭的灯，照着雪地里那柄乌木剑鞘。
宁照雪扔下梅枝，几步冲过来，跪在雪里，把云鹊扶了起来。
“哪里疼？”
她的声音变了，又急又乱，完全不像那个一梅枝放倒十几个人的天下第一。她的手在云鹊的额头、脸颊、手腕上胡乱摸了一遍，碰到她嘴角的血，指尖抖了一下。
“我没事……”云鹊靠在她怀里，浑身脱力，“师尊，剑……”
“不要了。”
“那是你师父的剑！”
宁照雪抿着嘴，不吭声，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些，扯过自己的袖子，一点一点擦掉她嘴角的血。
云鹊就那样靠着她，看着头顶的月亮，看了很久。
“你早就知道我是谁了。”她说，“什么时候？”
“第七夜。”
“那你为什么不杀我？”
宁照雪的手顿了一下。
“你握刀的手在抖。”她说。
云鹊愣住了。
“而且，”宁照雪很认真地补了一句，“握法还不对。刃口偏了半寸，没学会之前，杀不了我。”
“……”
云鹊想笑，嘴角刚扯起来，眼泪就先掉下来了。
一颗接一颗，止都止不住。
她已经很多年没哭过了。十六死的那天她没哭，阁主把剑穗放到她面前的时候她没哭，被教头打断手指的时候她也没哭。可现在，她靠在这个人怀里，满嘴血腥，浑身发抖，却哭得像个三岁的孩子。
“十六……”她哽咽着，“十六是我在阁里唯一的朋友……她教我吃糖，说吃了糖就不怕黑……她死了，就因为没杀成一个人……”
“我刚才……用了她的东西……”
“我对不起她……我也对不起你……我丢了四根鸦羽……我想杀你……我……”
宁照雪一句话都没说。
她显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她的手悬在半空，犹豫了半天，最后笨拙地落在了云鹊的头顶，一下一下地拍着，力道没轻没重，跟拍一只受了惊的猫一样。
拍了一会儿，她从袖子里摸出了一样东西，塞进了云鹊手里。
是一颗糖。
“……丹药。”她小声说。
云鹊攥着那颗糖，哭得更凶了。
后来，宁照雪还是把剑捡回来了。
是云鹊逼她去的。
她走过去，弯腰拾起那柄乌木剑鞘，拂掉上面的雪，抱回怀里，转身往回走。
就在这时，她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剑鞘的鞘口上，露出了一线寒光。
只有一寸。
一百年来严丝合缝、纹丝不动的不归，不知什么时候，自己滑出了鞘口一寸。
那一寸剑身亮得像一泓秋水，月光落在上面，映出了一角倒影。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城门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