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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茶要甜，人要哄 宁照雪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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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照雪醒来的时候，人躺在西厢的床上。
被子盖得严严实实，一直掖到下巴，四个角都压得平平整整，像是有人怕她半夜踢被子，特意一个角一个角地掖过。床头的长明灯亮着，灯芯剪过，火苗又稳又亮。灯旁边搁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醒酒汤，还冒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热气。
她坐起来，揉着额角，努力回想昨天的事。
梅树，看书，喝茶。
然后……然后就是一片空白，像是有人拿剑把那段日子从中间齐齐削掉了，切口光滑，连一丝线头都没留下。
她端起醒酒汤喝了一口。酸的，甜的，里面加了蜂蜜。
推开门，院子里的雪已经扫出了一条小路，从东厢一直通到西厢门口，扫得干干净净，一片雪花都没剩。云鹊握着扫帚站在小路尽头，听见动静回过头来，脸上挂着那副一成不变的甜笑。
“师尊醒啦？”
“嗯。”宁照雪站在门口，迟疑了一下，“我昨天……”
云鹊握着扫帚的手顿了一顿，几乎看不出来。
“……是不是喝了你泡的茶？”
“是。”
宁照雪点点头，像是确认了一件很重要的事，神色认真地开口：
“很甜。今天还要。”
云鹊：“……”
从那天起，霜照峰多了一条规矩：每日申时，剑尊要喝茶。
云鹊再也不敢往茶里放别的东西了。头一天，她老老实实泡了一壶清茶，用的是峰上最好的雪芽，水是从梅枝上一点一点收来的雪水，茶汤清亮，香气清冽，连她自己闻着都觉得好。
宁照雪抿了一口，皱起了眉头。
“不对。”
“哪里不对？”
宁照雪放下茶盏，像在指点一招剑法，一字一句地说：“不甜。没有昨天甜。”
云鹊在心里冷笑：昨天那里头是半簪子软筋散，能不甜吗。
第二天，她往茶里加了一勺蜂蜜。
宁照雪喝了一口，沉吟片刻：“还是不对。”
第三天，加了两勺。
“差一点。”
第四天，云鹊面无表情地往茶壶里倒了小半罐蜂蜜，又扔进去三颗麦芽糖，拿筷子搅了搅。茶汤黏稠得能拉出丝来，琥珀色的，在杯子里慢吞吞地晃，看上去不像茶，倒像一碗熬过头的糖稀。
宁照雪喝了一口，眼睛亮了。
“对了。”
她捧着茶盏，低头看着杯子里那汪琥珀色，声音很轻：
“就是这个味道。”
云鹊站在一旁，看着她一口一口地把那壶糖稀喝完，心情复杂得说不出话来。
天下第一剑修的口味，跟村口三岁的娃娃一模一样。
她没有注意到，宁照雪说的是“这个味道”，而不是“很甜”。
那语气，像是在说一种很久很久以前尝过、后来再也没尝到过的味道。
当天下午，霜照峰来了第三位客人。
人还没进院门，一串叮叮当当的响声就先顺着石阶滚了上来。紧接着，一抹杏红色从漫天风雪里冒出来，像雪地里忽然烧起了一团火。
来人是个女子，一身杏红衣裙，腰间挂着七八个大大小小的药囊，走一步响一声。她生得极好看，一双桃花眼弯弯的，眼角缀着一颗小小的泪痣，看谁都像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笑起来满院子的雪都像要化了。
“照雪！”她隔着老远就扬声喊，“听说你收徒了？还把厨房炸了？第几次了？第四十七次？我可都给你记着呢！”
宁照雪坐在梅树下，眼皮都没抬一下。
“第四十八次。”
“哦，那上回那个不算，那回炸的是丹房。”来人一屁股在她对面坐下，扭过头来，把云鹊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啧了一声，“这就是那只小白兔？瘦成这样，你平时都不给人饭吃的吗？”
“她给我做饭。”
“……宁照雪，你还要不要脸了？”
这位就是药峰峰主苏晚棠，宁照雪三百年来唯一的朋友。这个名分是她自己封的，宁照雪从没承认过，也从没否认过。
苏晚棠是来送药的。宁照雪炸厨房那天，手背上烫起一串水泡，自己浑不在意，消息却不知怎么传到了药峰。苏晚棠拉过她的手，一边往上抹药膏一边絮叨，抹完了又顺手搭上她的脉。
搭着搭着，她脸上的笑微微一顿。
她抬起眼，看了云鹊一下。
只是一眼，云鹊的后背瞬间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
她诊出来了。
软筋散，醉仙草，脉象里一定还有残留。
苏晚棠松开手，笑眯眯地站了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雪：“小白兔，送我下山？”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第一百级石阶，四下里只剩风声。
苏晚棠忽然停住，转过身来，盯着云鹊。
云鹊袖子里那柄薄刃已经悄无声息地滑到了掌心。
“醉仙草。”苏晚棠说。
云鹊一动不动。
“量不小啊。”苏晚棠眯起眼睛，“你知道照雪喝醉了是什么样子吗？”
云鹊垂下眼帘：“……弟子不知。”
苏晚棠盯着她看了很久，那双桃花眼里的光明明灭灭，看不出在想什么。就在云鹊的手指已经扣上刀柄的时候，她忽然“噗”地一声笑了出来，伸手在云鹊脑门上重重弹了一下。
“小丫头，胆子不小嘛！”
云鹊：“？”
“想灌醉她？想听她说真心话？”苏晚棠笑得花枝乱颤，腰间的药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我跟她认识两百年都没敢干这种事！你才来几天？我磕了，我真的磕了！”
云鹊：“……”
她误会了。
她误会成了一个……我完全不想细想的方向。
“不过下回少放点。”苏晚棠拍了拍她的肩，笑意淡下去几分，语气认真起来，“她喝多了，会哭的。”
云鹊一愣：“哭？”
“嗯。”苏晚棠转过身，望着山顶的方向，声音低了下去，“一百年前，从北境回来的那一年，她喝过一次。抱着那把剑坐在雪地里，哭了一整夜，一边哭一边喊‘师父’，喊到嗓子都哑了。”
“后来，她就再也不喝了。”
山风从石阶上卷过，吹得积雪簌簌地落，落在两个人的肩头。
“她师父……”云鹊轻声问，“是个什么样的人？”
“谢云舒。”苏晚棠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眼神柔和了一瞬，“我们那一辈最好的剑修。剑法好，脾气也好，见谁都笑，就是有个改不掉的毛病，握剑总握不正，刃口老是偏那么一点。照雪那时候才十几岁，成天追在她屁股后面笑话她，说‘师父你又握歪了’，追得满山跑。”
云鹊的呼吸滞了一瞬。
刃口偏了半寸。
第七夜，宁照雪闭着眼睛说的那句话，忽然又在她耳边响了起来。
“说起来，”苏晚棠转过头，眼神有些古怪地打量着她，“你也姓云……”
“弟子的名字，是收养我的人取的。”
“是吗。”苏晚棠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像是想从那张小小的脸上找出什么来，最后却只是摆了摆手，转身下山去了。
走出老远，她又回过头来，隔着风雪喊了一声：
“小白兔！照雪那个人笨，不会说话。她对你好，你别不当回事！”
云鹊站在石阶上，看着那抹杏红色渐渐消失在漫天风雪里，然后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握刀的手。
拇指扣着，食指虚搭，刃口……偏了半寸。
她从小就是这么握的。阁里的教头为了让她改过来，打断过她两根手指，她疼得一夜没睡着，第二天拿起刀，还是这么握。
她一直以为，这只是自己手笨。
云鹊需要查北境。
要查北境，就得进藏经阁；要进藏经阁，就得有亲传弟子的玉牌。而她拜入霜照峰才几天，连玉牌的影子都还没见着。
她找到了顾小满。
顾小满正在演武场上练剑，一套青崖剑法使得虎虎生风，剑尖挑起的雪沫子飞得到处都是。他一眼看见云鹊，立刻收了剑，像斗鸡见了对头，脖子一梗：
“小白兔！你来干什么？想提前认输？”
“顾师兄。”云鹊细声细气地说，“我想去藏经阁找一本剑谱。”
“凭什么带你去？”
云鹊没说话，从袖子里慢慢摸出一个小本子，拿在手里，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
封面上一行歪歪扭扭的大字：霜照剑法偷学笔记（绝密）。
顾小满的脸“唰”地一下白了：“你、你从哪儿拿到的？！”
“师尊让我扔掉。”云鹊眨了眨眼，“我没扔。第三页写着‘剑尊会吃三碗饭’，你说要是让掌门看见了……”
“走走走！我带你去！现在就去！马上就去！”
藏经阁一共七层，最顶上那一层落着禁制。
顾小满在楼梯口望风，缩着脖子东张西望，紧张得像只偷油的耗子。云鹊一个人上了七楼。
禁制是陆长庚亲手布下的，挡得住寻常金丹修士，却挡不住无名阁的手法。她蹲在禁制前，十指翻飞，花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才在那层无形的屏障上撬开一道指甲盖大小的缝隙，侧着身子钻了进去。
里面很暗，也很空，只有一个书架，书架上只放着一只木匣。
匣子里是一卷发黄的卷宗，封皮上四个字：北境旧案。
她小心翼翼地展开。
纸页又脆又薄，墨迹已经褪成了浅褐色，字却写得极端正，一笔一画，像是写字的人怕将来有人看不清。
一百年前，冬至夜，北境十三城的护城大阵被人从城内破开。叛军里应外合，三天三夜，十三城死伤殆尽。
叛军所图，乃谢云舒本命剑“不归”中所封的上古剑意。
青崖宗弟子宁照雪孤身守城门三日，斩退叛军三万。
城门内，其师谢云舒及同门十九人，尽殁。剑意下落不明。
事后，十三城幸存者寥寥，坊间流言四起，称宁照雪为夺城中至宝，屠尽满城，嫁祸叛军。
青崖宗未作辩驳。
云鹊的手指停在“未作辩驳”四个字上，很久都没有动。
然后她的目光往回挪了几行，落在另外几个字上：
谢云舒本命剑“不归”。
不归，不是宁照雪的剑。
是她师父的。
一个剑修，三百年来抱着别人的本命剑睡觉，抱着它吃饭，抱着它看书，抱着它跟它说话，说今天徒弟叫了她几声师尊。
云鹊忽然觉得眼睛有点涩。她用力眨了眨，把那点涩意眨了回去，继续往下看。
卷宗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烧焦了一半的纸，边缘卷曲发黑，像是从什么书信上撕下来的。纸上没有字，只有一个火漆印的残角。
那个印痕，她认得。
一只展翅的乌鸦。
无名阁的印。
云鹊的指尖一点一点凉了下去，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一直爬进了心口。
一百年前，破开北境护城大阵的……是无名阁？
火漆印旁边，还有另一道更浅的压痕，只剩小半，形状像是一架天平的一角。
这个，她不认得。
楼下忽然传来顾小满压得极低的嗓音，抖得不成样子：“小白兔！快点！巡阁长老上来了！”
云鹊把卷宗原样卷好放回匣中，将那张焦纸折了两折塞进袖口，转身钻出禁制，又顺手把那道缝隙抹平了，不留一丝痕迹。
冬至前夜，雪下得很大。
霜照峰上白茫茫一片，连院子里那棵老梅都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风裹着雪片往窗纸上扑，扑得沙沙作响，像有无数只小手在外面挠。
东厢的门被人敲响了。
云鹊开门，宁照雪站在门外，肩上落着一层雪，怀里没抱剑，而是抱着一只旧木匣。
“明日一早出发。”她说，“御不了剑，要坐灵舟。北境很冷，你多穿些。”
她走进来，把木匣放在桌上，轻轻打开了盖子。
匣子里是一些很旧很旧的东西。一只褪了色的剑穗，原本大概是青色的，如今已经淡得发白；一枚羊脂玉佩，上面刻着“云舒”两个字，字口被摩挲得圆润光滑；一只青白釉的小瓷碗，碗沿缺了一个小小的三角；还有一卷泛黄的画像。
匣底还压着一个蓝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看不出里面是什么。宁照雪的手指在布包上停了停，没有打开。
她取出那卷画像，在灯下慢慢展开。
画上是个温婉的女子，眉眼弯弯，嘴角含笑，怀里抱着一个扎双髻的小姑娘。小姑娘板着一张小脸，抿着嘴，一副谁欠了她八百两银子的样子，可两只小手却紧紧揪着女子的衣襟，揪得死死的，像怕被人抢走似的。
那眉眼，跟眼前的人一模一样。
“这是我师父。”宁照雪说，“她每年冬至都要煮一锅甜汤，放好多好多糖。”
云鹊忽然明白了，那壶茶为什么一定要那么甜。
她的目光从画像上移开，落在了那只缺口的小瓷碗上。碗是青白釉的，釉色温润，碗沿上缺了一个小小的三角，缺口已经被摩挲得很光滑了，像是有人无数次地用指腹抚过那里。
不知为什么，她伸出了手。
指尖碰到缺口的一瞬间，一阵尖锐的刺痛猛地扎进了她的太阳穴。
眼前闪过一片模糊的光：一双很小很小的手，一只摔在青石地上碎了一角的碗，一个小姑娘站在碎片前面，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有人在笑，那声音温柔得像春天化开的溪水：
“阿雪，碗碎了就碎了，哭什么。来，师父再给你盛一碗。”
“小鹊？”
云鹊猛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的手指还停在碗沿上，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
宁照雪正看着她，眉头微微皱起。
屋角，靠在墙边的不归，极轻极轻地嗡了一声。
“……没事。”云鹊收回手，挤出一个笑，“屋里太暖，有点晕。”
宁照雪的目光在那只碗和她的手指之间停了一瞬，又看了一眼墙角的剑，什么都没问。
她把画像重新卷好，放回匣中，手指在那只小瓷碗上停了很久。
“我想带你去见她。”她低着头说，“告诉她，我收徒了。徒弟很好，会煮粥，会梳头，还会吼我。”
云鹊的喉咙一下子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明天。
明天，她要亲手把这个人，带进阁主布好的网里。
“还有一件事。”宁照雪抬起头来。
灯火映在那双凤眼里，亮得惊人。
“二十年前的冬至，我照例去北境，给师父扫墓。”她慢慢地说，“那天雪很大，比今晚还大。墓前的雪地里，放着一个襁褓。”
“是个女孩，很小很小，不哭也不闹，就睁着一双眼睛看我。那眼神……我说不上来。”她停了停，“像是认识我很久了。”
“那天，我怀里的剑……”
她忽然顿住了，没有说下去。
窗外的风雪呼啸着扑在窗纸上，屋里的灯火晃了一晃。
“我那时候人不太好。”宁照雪换了一句话，声音低了下去，“我不敢养她，怕养不好。就把她托付给了一个过路的人。那人看上去很和气，说会好好待她。”
“后来我再去找，就找不到了。”
宁照雪抬起眼，目光落在云鹊脸上，落得很轻，又很重。
“她若还活着，”她说，“该和你一般大了。”
窗外的风雪“呼”地一声，重重拍在窗纸上。
云鹊坐在灯下，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了下去，褪得干干净净。
她想起阁主第一次见她时，蹲下来摸着她的头，笑得那样温和，说出来的话却像冰碴子：
你是北境雪地里捡来的。我救了你的命。所以你的命，是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