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贞》》瓜哥哥

3、第三章 黄昏的试挂墙 午后的江风

　　午后的江风变燥了，云层薄开，烈日直直泼在江滨壹号的外墙上。
　　工人按照交底，开始上墙试挂保温一体板。白舒全程守在脚手架底下，戴着安全帽，仰着头，盯着每一块板材调平、打胶、固定。
　　前四块都顺顺利利，色泽均匀，横平竖直。就在第五块落位的时候，出事了。
　　基层找平层局部空鼓，师傅用力按压板材固定时，墙面一小块水泥砂浆酥松剥落，板体跟着微微倾斜，边缘的密封胶瞬间扯出一道细缝。
　　“停！先别打钉！” 白舒心里一紧，立刻抬手叫停。
　　空鼓不大，但要命。外墙保温，基层是根，现在这个位置如果强行封板，后期渗水、脱层都是隐患，一旦试挂验收记录写上瑕疵，这个标，大概率就悬了。
　　现场工长过来检查，皱着眉说，这片墙体前一天赶工找平，养护时间不够，是土建这边遗留的问题，不是板材本身的毛病。可评审只看最终上墙效果，不会去区分是谁的责任。
　　消息传到黄砚安那里的时候，他刚开完集团的资金调度会，眉头本来就锁着。这项目地块的进度压得他喘不过气，集团那边已经在追问首开区进度，外墙样板是集采上会前最重要的一环，万万不能出岔子。
　　他驱车赶回样板区时，夕阳已经慢慢往江面沉，橘红色的光漫过塔吊钢架。
　　工人们陆续到点下班，板房里的灯亮起来，空旷的外墙下，只剩下工长、两个留守师傅，还有白舒。她安全帽檐压得很低，裤脚沾了尘土，手里攥着水平尺，一遍一遍测墙面平整度，脸颊被落日烘得发红，眼底是藏不住的焦灼。
　　“情况我听工长说了。” 黄砚安走到空鼓位置，抬眼看向歪斜的样板板，声音比白天沉几分，“土建整改至少要等砂浆养护四十八小时。集采上会时间卡在后天，我们没有两天可以耗。”
　　白舒喉头发紧：“黄总，板材本身没有问题，但带着这个瑕疵挂板送检，评审一定会扣分。要不，我们先换一个相邻完好的墙位重新试挂？只是要重新放线，赶起来会很紧。”
　　“只能这样。” 黄砚安揉了揉眉心，连日堆积的疲惫此刻全部涌上来，项目进度、资金缺口、集团考核、遥遥无期的夫妻之间的沉默，一桩桩压在肩头，
　　“张工，安排人今晚连夜清基面，明天一早重新放线挂样。”他转头和边上的现场工程师说。
　　“好的，黄总我马上安排。”边上的张姓工程师回复道。
　　工程师和工长领了安排离开，两个工人也收拾工具走了。偌大的工地外围一下子静了下来，远处江潮起伏，风声裹着落日的余温。
　　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脚手架孤零零立在暮色里，那块斜斜挂着的样板板，在橘红的光里安静悬着。
　　白舒松了松安全帽的带子，长长地喘出一口气。紧绷了一下午的神经稍稍放松，疲惫席卷上来。她侧头看黄砚安，他站在墙前，背影看着格外落寞。她忽然想起，他永远是那个运筹帷幄、冷静决断的黄总，所有人都等着他拿方案、扛责任，却没有人问他累不累。
　　“辛苦你留下来陪我耗到现在。” 白舒轻声开口。
　　“是我的项目。” 黄砚安转头看她，落日的光落在他眼底，褪去了白天公事公办的锐利，漫开一层说不清的软，“你也熬了一下午。”
　　他的车停在不远处临时通道。天色彻底暗得很快，江风吹过来，带了傍晚的凉意。 “我送你回去，这边不用守了，明天一早我们再过来。”
　　白舒迟疑了一下，最后轻轻点头。
　　拉开车门，车厢里安静，只有淡淡的皮革气息。他发动车子，沿着江边的辅路慢慢开，没有上主干道。窗外，江面铺着碎金一样的晚霞，一盏盏路灯次第亮起。
　　一路无话。
　　空气里漂浮着一种粘稠的、安静的暧昧。一下午共同应对突发状况的并肩，危机里的彼此支撑，那些刻意守住的边界，在黄昏、江风、长久的疲惫里一点点软化。
　　黄砚安握着方向盘，指尖微微发紧。
　　他明明知道不可以。他有林慧，有孩子，有一个外人看来安稳完整的家。一步错，就是万劫不复。他本该和白舒只谈板材、工期、合同，保持甲方和供应商最清晰的距离。
　　可今天一下午，看着她顶着太阳仰着头盯样板，出事的时候没有慌乱推诿，没有急着辩解甩锅，只是安静地想补救办法，那股韧劲，再一次撞进他心里。婚姻里长久的荒芜，日复一日无人分担的重压，太久没有人这样和他站在一起，面对同一场麻烦。
　　他厌倦了永远算计、永远权衡、永远扮演一个合格的丈夫、可靠的项目总。他太久没有这样，为一个人心尖发颤。
　　车子缓缓靠边，停在一处僻静的江堤边，没有来往行人。
　　熄火之后，世界一下子静了，只剩下远处江水拍岸的声响。
　　黄砚安没有转头，静坐了很久。心底的理智在拼命拉着他，一遍一遍警告他：止步，到此为止。可压抑了许久的孤独、疲惫、积攒了两次见面就生根的心动，冲破了那层薄薄的防线。
　　他突然猛地侧过身。动作不算凶狠，却带着一种再也兜不住情绪的踉跄失重。右臂先横过去，掌心猛然扣住她肩背，禁锢式的攥紧，不带着丝毫克制的收拢，将她拢向自己；左手虚落在她后颈，指节微颤，托住她的后脑勺。他微微低头，睫毛垂落，隔绝了外面沉沉的暮色，唇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抖，猛的覆了上来。
　　掠夺式的蛮横，是憋了太久、快要溢出来的失控。唇瓣相触的刹那，他的肩膀绷得很紧，连呼吸都乱了，像是贪恋这片刻来之不易的暖意，又时时刻刻在被愧疚啃噬。
　　白舒浑身骤然一僵，像是有电流顺着相贴的皮肤窜遍四肢百骸。大脑一瞬间空白，先前反复在心里砌好的那道边界围墙，轰然晃了一晃。她本能地抬起手，用力的抵在他的胸膛上，指尖触到他紧绷的衬衣布料，使劲用力也不能能把他推开。他的舌头，瞬间伸入她的嘴唇，她只觉得一下子晕眩了。嘴巴不自觉的张开了。
　　她只觉得浑身酥软，没有一点力气。
　　那只手却越抱越紧。
　　理智还在疯狂尖叫，一句句清晰地砸在她心上：不能这样。他有家室，他们是甲方与供应商，这一步踏出去，就是万劫不复，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会毁掉她苦苦争取的订单，毁掉她小心翼翼维持的体面。
　　可心底另外一个声音，软而执拗地往上冒。她想起昨夜会议室里他伸手拉住她的那一下，想起样板间里他轻声问起她手腕的伤，想起整整一个下午，他们并肩对着空鼓的墙面，一同扛着突如其来的险情。长久在行业里单打独斗，习惯了提防试探、防备算计，很久没有人这样，和她站在同一边，分担同一份焦灼。
　　鼻尖裹着他身上淡淡的汗味，混着工地尘土和江风清润的气息。这个吻实在是凶狠与突然，藏着沉甸甸的疲惫与孤苦，那是她一眼看懂、却从不敢触碰的脆弱。她抵在他胸口的手慢慢蜷起，攥成一个无力的空拳，瞬间无力的推拒，只是僵在原地，任由心跳撞得肋骨发疼。耳尖迅速烧起来，一直蔓延到脸颊，连呼吸都变得凌乱细碎。
　　几秒之后，她用力的把他推开。黄砚安也松开了。他手腕慢慢收回，手臂一点点撤开，和她拉开距离，后背重重靠回座椅，呼吸很重，眼底翻涌着混乱的情绪 —— 欲望、愧疚、恐慌，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渴求。
　　车厢里只剩下两个人急促的呼吸声。
　　他没有再靠近，手肘撑在方向盘上，垂着眼，很久没有说话。纷乱的念头在他脑海里翻江倒海。
　　他为什么会这么做？不是一时兴起的好色，不是圈子里那种随手撩拨供应商的轻浮。这些年，婚姻早就空了壳。他和林慧住在同一个房子里，同桌喝汤，睡前互道一句晚安，却再也没有可以说的心里话。所有的焦虑、对资金的恐惧、项目随时崩塌的风险，他只能一个人吞下去。他习惯伪装成无坚不摧的样子，所有人都依赖他，没有人接住他的疲惫。
　　直到遇见白舒。她有她的难处，要为提成挣扎，要在残酷的行业里咬牙站稳，她和他一样，都在苦苦撑着。和她相处的时候，他不用一直扮演滴水不漏的黄总。昨夜会议室里烫伤那一幕、样板房里对视的慌乱、今天黄昏一起解决空鼓险情时无声的并肩，一点点填满了他心里那块空了很久的地方。
　　他清楚这很荒唐。他清楚这对林慧不公，对白舒也不公平。他给不了她名分，给不了她承诺，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埋着炸弹。江滨壹号已经压上了他全部身家前途，再扯上一段见不得光的感情，一旦败露，名声、事业、家庭，全部化为乌有。
　　可理智是一回事，心底的荒芜是另一回事。太久没有一个人，能让他觉得自己不是一台只懂核算成本、追赶节点的机器。刚刚那个吻，是他长久压抑之后，一次不顾一切的出逃。明知是深渊，却忍不住伸手碰一碰那点短暂的暖意。
　　“对不起。” 黄砚安的声音沙哑，很低，带着浓重的疲惫和懊悔，“是我越界了。”
　　白舒缓缓收回抵在他胸前的手，落回自己腿上，心还在砰砰直跳。指尖死死绞着西装裤的布料，褶皱被捏得深深的。她垂着眼，不敢去看他的脸，目光落在脚下昏暗的车垫上。心口又乱又胀，羞愧、惶恐，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猝不及防的心动缠在一起，拧成一团。
　　她明明该生气，该厉声划清界限，该立刻开门下车。可方才那短暂相触的温度，还牢牢贴在唇上，挥之不去。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下头，声音细得几乎要融进外面的江风里：“我知道。”
　　边界碎了。从这个黄昏，停在江堤的车里开始，那条她反复提醒自己要守住的线，已经断了。
　　江潮一声接着一声漫上来，暮色沉沉盖住江面。他们都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到只谈板材和工期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