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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他在废墟里画了一个圈 恢复舱的盖 ...

  •   恢复舱的盖子合上时,池砚在舱外说:“四十分钟后开盖啊,别在里面按任何红色的东西。”

      声音隔着凝胶传进来,发闷。我在里头抬了抬手,算是应了。手抬起来,整条胳膊沉得像灌了铅。

      舱里是琥珀色的。修复液从脚底漫上来,漫到胸口,温的,有点稠,淌进指缝的时候黏。舱壁内侧贴着一层细密的电极,贴到背上,一抽一抽地吸附,像许多张小嘴在嘬。我张嘴喘了口气,尝到修复液的味道——锈水泡过的铜,尾调有一点甜。池砚说这是氧化清除剂。

      他从舱盖的观察窗往里看。圆窗上他半边脸被凝胶折射得变了形,眼镜腿上的透明胶翘起一角。

      “怎么样?”他问。

      “还成。”

      “成不成你自己知道。你这趟废星,肌肉溶解了百分之——”他把手里那块薄屏翻了一下,又合上,改口,“比预估的厉害。三个月。最少。”

      “三个月不能出安全区?”

      “三个月不能出这间舱。”他顿了一下,推了推眼镜,胶带边角翘得更厉害了,“你祖父那边,我报的是常规保养。你要想瞒,就自己把说辞统一。别让我同一个谎话讲两遍,我讲两遍会结巴。”

      他说完就退开了,脚步在平地上拖出一截尾音。观察窗里只剩下走廊天花板上一条光带。

      我闭上眼。修复液托着后脑,身子失重。耳膜里嗡嗡的,是舱体循环泵的声音,也是我自己的心跳。跳得比平时快,但稳。

      我睁开眼,从袖口暗纹里摸出那块薄屏。指头湿,屏面起了雾,我拿掌根擦了两下。

      纪棠社交圈的匿名访客记录,那一页还开着。上次我只剥到徽记的轮廓,那时像素不够,只能认出圆圈套折线,跟幽灵制服胸口那块一模一样,我以为是巧合。

      这次我用温小满的解码器重跑了一遍。舱里算力弱,进度条爬得慢,我盯着它爬。爬到顶,画面抖了一下,徽记展开成三层:外圈圆,内圈折线,折线拐角处多一个针尖大的点。

      归元资产的归档章,谢氏私章的变体,都归在圆圈折线这一系。这个点不一样。幽灵那件旧长袍上,胸口空洞边上残存的那一小块织物纹,也有这个点。我当时以为是数据噪点。

      我把两帧并排放在一块,手指放大到极限。噪点不会两帧都在同一个位置。

      匿名访客是幽灵。他进过纪棠的社交圈,在我发现延迟帧之前。他在那里等过我。

      泵声忽然低了一下,又恢复。舱盖外头有脚步声,不止一个。我把薄屏扣进掌心,屏面贴着湿掌心,凉。

      脚步停在舱外。池砚的声音又响起来,不是对我,是在挡人:“三先生,恢复舱使用中,按规定不能开盖——”

      “规定是谁定的?”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慢悠悠,带着笑,“我定的。”

      三叔。

      我把眼睛闭上,把呼吸放匀。修复液在锁骨那儿积了一圈,温热的,一动就漫上来。

      “我就看一眼。”三叔说,“他这趟出去,回来脸色不对,长辈关心关心嘛。”

      “舱锁是自动的,三先生。到点才开。”池砚的声音有点发紧,越紧越抢话,“您要不等四十分钟,要不……要不您先回,我让人把保养记录送到您房里。”

      外头静了一会儿。我听见三叔用指甲弹了弹舱盖的观察窗,笃,笃。

      “行吧。”他说,“四十分钟。”

      脚步走了。池砚在原地站了半晌,才低声往窗里说:“他走了。但他记住了这间舱。”

      我没应。手里的薄屏硌着掌心,我把它重新贴回袖口暗纹。

      三个月。三个月不能出安全区。出不去,就查不了。查不了,那份清除令上并排挂着的两个编号,就一直是并排挂着。我的家族ID,跟零四八二。

      可踏出安全区,池砚说的肌肉溶解,只是头一样。废星上那四十分钟,我走两步就喘,腿沉得像踩在泥里拔不出来,头盔视窗起了雾,擦不干净。我的身子在那边是废的。赵实他们在那边能跑,能背人,能爬井。我连站着都要跟自己的膝盖商量。

      我把手举到眼前。指节泡在修复液里,发白,甲床底下透出淡淡的青。这双手没挖过一块矿。

      舱盖上的计时环,光一格一格地退。退到第三格,我做了个决定。

      对外,这趟是常规保养。对祖父,我什么都不说。对林栖——我忽然想起她昨天那句话:“你说话永远慢半拍,慢到别人以为你心里有数。”

      这次我不慢。我按了舱内的静音键,把那条匿名访客记录、那两帧并排图,全部锁进暗纹的最里层。锁完,掌心全是汗。

      四十分钟到了。凝胶从脚底抽走,抽得急,把我整个人往下拽了一下。舱盖弹开,冷气涌进来,我打了个哆嗦,扶住舱沿坐起来。

      池砚递毛巾。我擦头发,他站边上,眼睛不看我只盯着地面,半晌冒出一句:“三先生要是问起你这趟去的哪儿……”

      “你就说我去了趟静室,看了三天账。”

      他推了推眼镜,点头,点得很慢。“行。就这么说吧。”

      “还有,”我把毛巾搭在肩上,“把恢复记录调一份给我。三个月里哪天能出舱走动,哪天不能,标清楚。”

      他抬眼,有点意外。“你要按这个来?”

      “我按这个来。”我说,“我这个人,怕死嘛。”

      池砚没接话,把薄屏收进兜里,转身去调记录。他肩膀上那件浅灰衬衫,后心汗湿了一小片。他挡三叔的时候,声音比我在舱里抖得还厉害。

      ——

      黑市在矿区废巷底下,入口是个塌了半边的卸货口,铁皮卷帘被人拉开一道缝。赵实侧身挤进去,先闻到的是潮气混着烧焦的塑料,还有一股甜腥,像烂了的水果。底下空间比上头宽,两排集装箱改的铺面,顶上吊着几盏矿灯,灯罩熏得发黑,光打下来是黄的,照得每个人脸上都像涂了层蜡。

      人的说话声压得很低,嗡嗡地糊成一片。几个穿工装的人蹲在墙角分货,脚边摊着拆开了的仪器,零件上还沾着红土。有人从他身边过,肩膀一撞就走,连头都不回。

      赵实把夹克领子竖起来。他后颈的缝线还扯着疼,一扭头就牵得整条脖子发僵。

      “临时接入,半个钟头啊。”柜台后头坐的是个干瘦老头,脖子上挂一串塑料牌,说话像含着东西,“先付。”

      赵实把信用点推过去。老头数了两遍,从底下摸出一顶罩帽,帽檐上一圈电极,线接在一台老式接入机上。机器外壳用胶带缠过,散热风扇转起来直晃。

      “虚拟世界里头规矩多。”老头把罩帽往柜面上一搁,“别乱走,别碰人,到点我拉你回来。拉的时候会疼,忍着啊。”

      赵实把罩帽拿起来,掂了掂,往头上一扣。电极贴住太阳穴,凉,紧接着一阵麻。他伸手进工具袋摸了摸——那张叠起来的清除令,那管应急针,锡箔封口撕开着。

      芯片不在了。早上他亲手交给岑野的。“你替我拿着。”他当时说,“我要是在那边出了岔子,这东西不能跟着折。”

      岑野把芯片揣进内袋,拉链拉到头,只说了一句:“半个钟头。多一秒我下来砸机器。”

      眼前一黑。

      再亮起来的时候,赵实脚底踩的是石板,平整的,没有一粒矿渣。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干净,指甲缝里没有泥。他翻过手腕,小臂上那两道旧疤还在,一道横一道斜,可疤的边都软了,像画上去的。

      四周是一条街,两旁铺面全是玻璃的,亮得晃眼,橱窗里摆的东西他一样认不出。头顶没有灯,光从天上落下来,均匀的,没有影子。街面上人来人往,衣裳料子都滑溜,走路没声音。

      赵实站在路中间,没人看他。他往前走了一步,石板是平的,脚底下没有回震。

      “这什么地方?”他低声问,没人答。

      他找了个背阴的墙角站定,从怀里掏出从老灯那儿顺来的一块旧接入板——板上刻着幽灵教他的那套标记。他蹲下来,用指头在墙角的地面上划:先一个圈,圈里一道折线,折线拐角点一个点。

      石板面硬,划不动。他换了块碎铁片,蹲下去,一道一道刻。刻到折线拐角,手停了——他忽然明白这标记的意思了。上回在锈门后头,幽灵没说完的话,最后就是比了这个手势。圈是范围,折线是路,那个点是“人在这儿”。

      “我在这里等你。”他对着空巷子念了一遍,声音不高,自己听着有点傻。

      刻完了,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灰是假的,拍不掉,粘在掌纹里。

      他退到街对面,蹲下等。半刻钟过去,街上的人流没断过,没人往那个墙角多看一眼。又过了会儿,一个穿灰长袍的影子从街那头过来,身形瘦长,走路的肩是塌的,走到墙角,停了一下,低头看地上那个圈。

      赵实站起来。

      那影子抬起头,半边脸清晰,半边脸糊成噪点,眼睛的位置闪了一下,像信号不好。它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指了指赵实,又指了指自己,然后手一摊——那意思赵实看懂了:怎么又是你。

      赵实刚要开口,罩帽里忽然钻进老头的破锣嗓子:“到点了啊。”

      一阵撕裂的疼从太阳穴炸开。赵实眼前一黑,街、墙、那个圈,全散了。

      他摘下罩帽的时候,鼻子底下湿乎乎的,一摸,流血了。老头递过来一块脏布,他接过去按着,血渗进布纹里。

      “见着人了?”老头问。

      “见着了。”赵实把布拿开看了看,又按回去,“是个老熟人,就是没来得及说话。”

      他把信用点又数了一份出来,推过去。

      “明天还来。”

      ——

      我从恢复舱出来,回了东廊静室。温小满送来的那两块解码芯片还搁在长案上,我一块一块收好,插回袖口。

      腕表在桌上放着,红针停在零。我拿起来,翻过表背——池砚刻的那道划痕还在。我拿指头蹭了蹭,蹭不掉。

      薄屏上,那条匿名访客记录还开着。我没关。我把它拖到屏幕正中,就这么亮着。

      林栖进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没问,只说:“池砚说你要按恢复表来。三个月?”

      “嗯。”

      “那就是说,K-7那边你暂时不去了。”

      “暂时不去。”

      林栖在案边坐下来,把手里一卷东西搁下。“你不去,我这边不停啊。温小满说压痕复原还差两行,她今天能推完。”

      “你推。”我说,“推完了别发我,先存着。”

      她看着我,没说话。好一会儿,她把那卷东西又拿起来,起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停住:“秦卫,你祖父今早调了你的恢复记录。”

      “什么时候?”

      “就在你出舱前头。”她推开门,“他比三叔快一步。”

      门合上。

      我坐在案前,把薄屏翻过来。访客记录还亮着,那个徽记的针尖点,像一只很小的眼睛。

      桌上的腕表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闹钟。是接入信道——一条外部信息挤了进来,发送源绕了好几层,无落款,无时间戳。我点开。

      一行字:

      “你的心跳和我一样,你欠我一个解释。”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停在屏面上。我抬手按在自己胸口,一下,一下。

      窗外穹顶的光推到第八格。静室的门关着,走廊上没人推餐车。我把薄屏扣在案面上,扣得很轻。

      那行字没删。

      (本文使用AI辅助创作并经作者深度修改润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他在废墟里画了一个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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