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顾惜之

3、第三个故事

　　“你找谁呀？”十年前的七夕，她在银河边这样问他。
　　羽人少年牵着白马走下小船，夕阳中他的金发眩目无匹。望着女孩儿娇红的小脸，他湛蓝的眼瞳盈满笑意：“我找红药师。”
　　女孩挽了一篮子的药草香花，欢喜地上前拉了他的手：“那就是我师父呀。跟我来。”
　　忆君上江南，流水小渔舟。素骥金辔头，红尘一笑收。
　　在红药师那散发着奇异香气的神草堂里，清碧心看着潭碎冰翻箱倒柜，又在她新采的花草中挑拣，不禁好奇地问道：“你在做什么呀？”他笑着点了一下她的额头：“小丫头，今天是七夕，我在做花食呀。”“花食又是什么？”他狡黠地眨眨眼；“等吃了就知道了。”他麻利地用莲花瓣裹上玫瑰酱、甘菊泥、婴奥、碧桃、紫樱和肉桂，又在蒸笼里衬上艾叶和百里香，把做好的卷儿放在里面和烧酒一起蒸。醺甜的蒸气里她第一次幸福地等着别人做东西给她吃。“要是有星星兰就好了。”羽人若有所思地说，“那是生长在我们家乡的花，加进去会特别清香。”出笼的食物甜美醉人。她满意地丢入口中大嚼，像一只贪吃的小兽。潭碎冰含笑看着她：“心儿，你真的很像我妹妹呢。”“真的？那你怎么没带她一起来？”羽人的笑容却慢慢淡去：“她死了。我的家乡现在到处在打仗……”她努力地想了想，试图扭转话题：“你真的会飞吗？”“会啊，”他精神抖擞地站起来，“我就是从海的那一边飞过来的。可只有七夕的时候才可以。”“那今天是什么日子？”羽人笑了。
　　清碧心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个七夕的夜晚，羽人抱着她走向霹雳崖，纵身一跃，投向虚茫。他的背部在清澈的月光下骤然迸射出如雪的光辉，瞬息凝成令人惊叹的羽翼。微风拂起，她感到他们已经离开了地面。她大胆地往下瞧，地面星星一样的灯烛汇成晶莹璀璨的海洋。而他，正高高翱翔在满城灯火之上。她正视着他亮如夜露的眼睛：“羽人哥哥，你来了就不许走，要永远陪心儿玩。”“傻瓜，我就是来找你师父学习医术的，当然会永远跟心儿在一起了。”
　　当然会永远跟心儿在一起。如果她那时再大几岁，就不会轻易相信这种话。大人对孩子说的谎话，比他们在其他任何时候说的都要多。
　　她开心的是不久自己的师父就成了他的师父。以前她跟池磊行、渊岸芷从来不吵架，可他一来大家就没有一天安生的日子过。羽人熟悉很多草药，包括一些他们听都没听过的，像琉璃碧兰啦，孔雀豆啦，胭脂雪啦。潭碎冰每每指出典籍中的疑义议论一通，甚至自己配了药来尝试。以前自己常常得到师父的赞许，现在她却泄气地发现他口出狂言的时候师父在不断地微笑颔首。尽管嫉妒这天纵英才的少年，可她学会了跟师兄师姊一起勒索他。每天羽人都得乖乖的弄来好东西给大家吃：鹰参茶、梅花汤、糖松子……桑火煎新茗，甘露煮梅花。共言家国事，还商济世方。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光，居然就此轻放。那时节，谁也不知道未来。爱她的人和她爱的人都陪伴着她，让她不知道孤独和失去是什么。
　　那场瘟疫是突然而来的。北方刚打过仗，死了很多人，又遭了洪水。大水刚退下去，疫病就来了。那年她已经无忧无虑地长到了十七岁，正对着镜中的自己调皮地扮鬼脸，忽见渊岸芷推门进来，替大家收拾行李。红药师要带他们北上救人，只留下她一个在南方照应。那天又是七夕，羽人没来同她告别，只在妆台上给她留了满满一盒花食。池磊行落在后面，替她收拾了屋子，劈好了够烧上半月的木柴，再三叮嘱小心，才骑上快马追赶师父去了。夜阑人静，空寂寒冷。大滴大滴的眼泪滚落下来，在月下像鲛珠一样光芒流转。她赌气把花食吃个精光，让浓稠的甜蜜暂时淹没忧伤。
　　思君上江北，瑟瑟秋风回。胭脂涂白骨，生民哭歧路。少女纵马奔驰，飞尘一路向北。整整两个月音信全无。她不干，她要和他在一起。治病救人，原本就要直面生死。入了这行，便要舍出一身琼玉，与死相搏，与命相争。不论多难，都应当一同面对。
　　她风尘仆仆揭帘进帐时，第一眼看到的便是灯下面容憔悴的潭碎冰。他抬起眼来，看到少女晶亮的双眸，惊讶地说：“心儿，你怎么来了？”纵然裹了夹袄，他还是不住咳嗽。盘桓两月，众人殚精竭虑，仍然未找到对症的方子。他已经数日不眠不休，查看病患，回头又翻找医书，熬了七七八八的药以身犯险。清碧心看着他瘦削的脸庞心疼不已；“你去睡吧，我来找找看。”羽人在她身边沉沉睡去。那一刻她真盼着成为永恒。
　　几天后，池磊行和渊岸芷从空荡荡的集市上带回一个昏迷的女子。她的身体十分虚弱，竟奇迹般地没有染上疫病，却是饿晕的。清碧心煮了绿豆小米粥给她灌了下去。她醒来时，清碧心仔细看她，长眉秀目温雅动人，却有着与此不相称的倔强神情。潭碎冰在她床边坐了，关切地询问。女子说，她叫雪山玉露，曾是一名女奴，主人家在逃难的时候病死了。她迷了路，竟走进了云渡和雾涛两座雪山间的落霙谷，在里面困了七日，光吃雪水和青蒿，好容易才走了出来。“青蒿，难道是青蒿！”他欢喜地叫道。大家把一斤青蒿捣烂取汁，试着给几个重症病患灌下，次日竟然真的有了好转。红药师斟酌了辅剂和药量，吩咐大家按方救治。以后的日子仍然奔波辛劳，不得休息。清碧心努力地偷出空来，悄悄做了绿豆索粉、玫瑰卤这些简单美味的食物送去给潭碎冰吃。池磊行每每换下她替病人守夜。雪山玉露刚恢复一些，便挣扎着起身，帮着铡草煎药。她是一个柔弱的少女，却懂事得让人心疼。潭碎冰救治病患之时，便带她在身边解说医理。她一字不落地用心记下，俨然是一个乖巧的学生。
　　“又在整理那些笔记了？”渊岸芷夺门而入，“心儿，喜欢他就告诉他，不要闷坏了自己。”“师姊，”她慢慢站起，凄楚地一笑，“你还看不出来，他已经喜欢上玉露姐姐了。”缘来缘去，从来容不得有半分勉强。
　　疫病平息后，启程江南那日，潭碎冰在众人面前骄傲地宣称：“我要娶雪山玉露为妻。”被他拉着手的美丽女子，笑得温婉腼腆。
　　他的婚期定在七夕。清碧心照着他的法子蒸了花食，试着尝了一个，却再也找不到当初的味道。盛在红漆螺钿盒里送给他，看到的是他的惊喜和她的甜蜜。明月出来，他抱着他的新娘展翅飞上天宇。那一刻她的眼泪止不住滑落。
　　身边伸过一只大手，温柔地替她拭泪。她忍不住一头埋进这个从小就喜欢他的师兄怀里，呜咽了一会，终于破涕为笑。
　　有一种幸福，不需要千年的沉重，不需要执著的守候，只要伸手，便可拉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