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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便签      ...


  •   许微雪指尖轻轻蹭过习题册上那两串挨得极近的小脚印,窗外的雨彻底停了,金色的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窗台上积着的小水洼里,折射出细碎的亮片。远处操场上传来体育课集合的哨声,风裹着刚修剪过的草坪清香气顺着窗户飘进来,她把习题册轻轻合起来,塞进桌肚最里面的位置。
      第三节是全班统一的体育课,深秋的太阳难得从云缝里钻出来,把操场看台台阶上铺着的半干梧桐叶晒得暖烘烘的,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响。风卷着跑道边金桂残留的淡香往人衣领里钻,混着刚修剪过的青草气,吸进肺里都是清润的甜。体育老师吹着哨子让全班绕着跑道跑两圈热身,许微雪跑了半圈就觉得小腹隐隐发坠,额角渗出一层细薄的冷汗,她举手跟体育老师打了招呼,抱着校服外套慢慢挪到看台最上层的台阶上坐下。看台的水泥台阶被太阳晒得暖融融的,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传过来,把她冻得发僵的后腰烘得慢慢舒展开。她把下巴轻轻搁在膝盖上,视线扫过操场中央的篮球场,男生们扎堆挤在篮筐底下抢球,白色的校服球衣被风掀得鼓起来,像一群振翅的白鸟。
      陆时衍刚跑完两圈热身,额角挂着细密的汗珠,他随手把揣在校服口袋里的错题本掏出来,搁在看台最边上的台阶上。这本错题本他记了整整半学期,封皮是磨得起毛的藏蓝色硬壳,边角被反复摩挲得发白发亮,封面上用黑色钢笔写的名字,笔画边缘晕开一点极淡的墨痕,是他惯常的清瘦字迹。刚才跑热身的时候他满脑子都在想上周数学周测最后那道没算出来的解析几何题,顺手就把错题本掏出来翻了两页,指尖刚碰到最后一道题的解题步骤,就被身后冲过来的同班男生勾住了肩膀。那男生是217宿舍的室友,拽着他的胳膊往篮球场走,嘴里还嚷嚷着刚才约好的三对三篮球赛缺个主力,他没来得及把错题本塞回口袋,就被半拖半拽着往球场走,球鞋踩过跑道上散落的梧桐叶,咔嚓的脆响混着风里的桂香,把那本搁在台阶上的错题本,彻底忘在了脑后。
      许微雪坐在看台上层,看着球场上跳跃的身影慢慢发怔,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台阶缝隙里冒出来的半根狗尾草。风卷着一片半黄的梧桐叶打着旋儿飘下来,刚好落在她脚边那本藏蓝色的错题本封面上。她愣了愣,弯腰伸手把那片梧桐叶捡起来,指尖刚碰到错题本的封皮,就认出了封面上那笔清瘦的字迹。她之前收全班数学作业的时候,见过无数次陆时衍的名字,那两个字的撇捺都收得极稳,像他本人一样,永远带着恰到好处的分寸感。她左右扫了一眼,看台上除了她之外空无一人,远处的同学都挤在操场另一端的自由活动区打羽毛球,没人注意到看台上层的动静。她小心翼翼地把错题本捧到腿上,封皮被太阳晒得暖乎乎的,页边因为被反复翻阅,卷起来一小圈毛边,指尖蹭过那些密密麻麻的黑色字迹,能清晰感受到每一道题旁边标注的思路痕迹,有的地方还画着小小的三角符号,是他用来标记重点题型的习惯。
      她轻轻翻开第一页,扉页上夹着半片干枯的银杏叶,叶脉的纹路还清晰完整,应该是上个月银杏落的时候他随手夹进去的。错题本里的纸页大多是米黄色的护眼纸,边缘因为揣在书包里太久,磨得有点发毛,有几页从装订的位置散了出来,边角被雨水打湿过,干了之后皱巴巴地翘着,像一群蜷着小爪子的猫。许微雪把散页一张一张理整齐,小心翼翼地压在自己随身带的硬壳笔记本底下,指尖顺着皱巴巴的纸边慢慢捋平,纸页上淡淡的油墨香混着他身上常有的、浅淡的橘子糖气息,慢悠悠地钻进她的鼻尖。风从看台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轻轻晃,远处操场上传来男生们进球后的欢呼声响,篮球砸在塑胶地面上的咚咚声隔着半片草坪传过来,震得脚下的台阶都微微发颤。
      体育课下课的哨声远远飘过来,许微雪抱着理得整整齐齐的错题本,跟在大部队后面慢慢往教学楼走。走廊里的消毒水味道混着刚从食堂飘出来的糖醋排骨香气,勾得人肚子咕咕叫,她刻意放慢脚步,等周围的同学都涌进食堂之后,才转身绕回了教室。午休的教室里静悄悄的,只有靠窗的位置坐着两个刷题的女生,笔尖蹭过习题册的沙沙声响轻得像风吹树叶。她抱着错题本悄悄溜回自己的座位,从笔袋里掏出那支平时舍不得用的蓝色钢笔,笔尖落在纸页上的触感软乎乎的。她之前整理错题的时候,刚好琢磨出了几道解析几何题的简便算法,比常规的步骤少了整整三行,算起来能省至少五分钟的考试时间。她指尖捏着笔,在他写错的那三道难题旁边,一笔一划地把简便步骤写下来,蓝色的字迹和他黑色的字迹挨在一起,像两簇靠得很近的小影子,连呼吸的节奏都慢慢同步。
      写最后一道题的标注时,她笔尖顿了顿,指尖蹭过笔袋夹层里那张上周从文具店淘来的便签纸。便签纸是米白色的,边缘印着一圈细碎的小雪花图案,摸上去软乎乎的,带着一点刚拆封的纸张特有的清香气。她没敢写多余的话,只是在便签的角落画了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雪人,和她之前画在习题册空白处的那个一模一样。她把便签轻轻夹在错题本的最后一页,刚好是他上周写错的那道解析几何题的位置,指尖按了按便签的边缘,软乎乎的纸片在她掌心留下一点淡得几乎闻不见的纸香。
      走廊里传来零星的脚步声,是去食堂吃完饭的同学陆续回班了。许微雪抱着理得平平整整的错题本,蹲下身悄悄挪到陆时衍的座位边。他的桌肚里堆着半摞刚发下来的数学试卷,边缘还沾着一点打印室里带出来的墨粉痕迹。她屏住呼吸,指尖捏着错题本的边缘,轻轻把它塞进桌肚最靠里的位置,刚好挨着他那本黑色封皮的牛津词典,藏得严严实实,不会被随便路过的人一眼就看见。窗外的阳光透过香樟树的叶子筛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晃动的碎光斑,落在她的手背上,暖得人指尖都有点发酥。她直起身,拍了拍校服裤腿上沾到的一点灰尘,刚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教室门口就传来一阵喧闹的声响。
      陆时衍抱着半瘪的篮球站在教室门口,额角的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白色的校服球衣领口湿了一大片,贴在肩颈的位置。跟在他身后的几个男生勾着他的肩膀,嘴里还在吵吵嚷嚷地复盘刚才篮球赛最后那个压哨球,有人伸手去抢他怀里的篮球,他侧身躲了躲,视线扫过自己空荡荡的座位,脚步猛地顿住。他刚才打完球往操场出口走的时候,才猛地反应过来自己把错题本落在了看台上,当时他把篮球往旁边同学怀里一塞,转身就往看台的方向冲,塑胶跑道被太阳晒得有点发软,他的浅灰色运动鞋踩上去,留下一串浅浅的湿脚印。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额角的汗滴进眼睛里,涩得他睁不开眼,可看台上层的台阶上空空荡荡,连半本错题本的影子都没有,只有几片被风吹得打旋的梧桐叶,在台阶上滚来滚去。他当时站在看台上愣了好半天,那本记了整整半学期的错题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他整理的所有重点题型,要是真丢了,接下来的复习进度肯定要受不小的影响。
      他喘着气走到自己的座位边,把怀里的篮球轻轻搁在墙角,指尖下意识往桌肚里探进去,指尖先碰到了那本硬壳牛津词典,紧接着就摸到了藏在词典后面的、那本熟悉的藏蓝色封皮。他愣了愣,弯腰把错题本从桌肚里抽出来,封皮上的褶皱被压得平平整整,之前散页的边角也被捋得服服帖帖,连之前被雨水打湿的皱巴巴的地方,都压出了整齐的痕迹。他指尖快速翻过几页,黑色的字迹旁边多了几行清隽的蓝色字迹,步骤比他之前写的常规解法简洁了不止一点,连他之前卡了好几天都没琢磨通的那个拐点,都被用蓝色笔轻轻圈了出来,旁边标注的思路清晰得像有人把堵在他心口的那团乱麻,轻轻一下就理顺了。
      他指尖往后翻,最后一页的位置,摸到了那张软乎乎的便签纸。米白色的纸片边缘印着细碎的小雪花,角落处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小雪人,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字,连一点多余的痕迹都没有。他指尖捏着那张软乎乎的纸片,指腹蹭过便签纸上凸起的雪花纹路,阳光落在纸片上,把那些细碎的小雪花照得像要从纸面上飘下来。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许微雪假装翻书的轻响,纸页被风掀动的哗啦声,软乎乎地落在他的耳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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