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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潮声酒店 腥咸的海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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腥咸的海水气息先钻进鼻腔,紧随而来的,是脑袋昏沉发胀的钝痛。
苏晚缓缓掀开眼皮。
入目是褪得发旧的米白色天花板,边角积着薄薄一层灰,吊扇悬在半空一动不动,叶片上还缠了几缕干枯的海草。
她没有急着动弹。
耳边混着杂乱的声响,此起彼伏的喘息、压抑不住的啜泣,还有人压低嗓子的咒骂,乱糟糟搅作一团,却盖不住窗外一阵接一阵涌来的潮声。
那潮声听着格外诡异。
不是海浪拍打沙滩那种开阔起伏的响动,倒像是有什么东西隔了一层厚玻璃,一下,又一下,慢悠悠撞在墙壁上。
苏晚指尖微微蜷起,先清点自己的状况。
身上还是进入诡录局时穿的深色工装长裤,外搭一件黑色短外套,口袋却空空荡荡,随身携带的美工刀、笔记本全都不见了踪影。
唯有右手掌心,还残留着旧纸张粗糙磨人的触感。那是上一次触发残页共情之后,挥之不去的幻觉。
她偏过头,平静扫视整间大堂。
这里是一间老旧度假酒店的前厅。
地上铺着磨损严重的米黄色地砖,砖缝沁着洗不净的暗青色水渍。靠近落地玻璃窗的位置,水渍一圈圈向外晕开,仿佛海水反反复复漫上来,又缓缓退下去留下的痕迹。
算上她,大厅里一共九个人。
有个看着刚成年的小姑娘,缩在沙发角落,双手死死环住膝盖,肩膀止不住地发抖,眼眶通红,眼泪不停往下淌。
前台边上挤着两个男人,指尖不停敲着木质台面,压低声音争执,语气满是焦躁。
另有三个人分散站在大厅各处,刻意互相拉开距离,眼神来回打量周遭,浑身都写满戒备。
剩下两人,一个靠着立柱垂着头,一言不发;另一个正死命拽着大堂的玻璃门把手,可那扇门纹丝不动。
“打不开!门被锁死了!”
拽门的男人猛地抬脚踹向玻璃,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大堂里回荡开来,“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是谁把我们弄到这儿来的?”
吼声落下,没人应声。
苏晚的目光落到前台桌面上。
一叠打印出来的纸整整齐齐摆在正中,纸张最上方印着一行浅灰色字体:【海潮酒店入住须知】。
纸的底下压着九张空白登记卡,卡片旁搁了一支黑色圆珠笔。
潮声还在继续。
一下,又一下,贴着墙、贴着窗,钻到人耳朵里。
苏晚撑着沙发边缘,慢慢站起身。
她起身的动作算不上快,却瞬间引来了好几道视线。
哭泣的小姑娘抽噎着抬眼望过来,眼底藏着一丝求助的期盼。
前台争执的两个男人也停下争吵,转头打量她。
苏晚没有理会任何人,一步一步朝前走。地砖上的水渍沾到鞋底,冰凉的寒意顺着脚底往上窜。
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走到前台跟前,她垂眼看向那份入住须知。
纸页泛着潮气,墨迹微微晕开,字迹算不上格外清晰,一条条规则罗列得明明白白。
【海潮酒店入住须知
1. 每日8:00至18:00,可在酒店大堂、餐厅以及外侧沙滩活动。18点整,所有住客必须回到自己登记好的客房,锁闭房门,禁止外出。
2. 涨潮时段为每晚21:00至凌晨1:00。涨潮期间,切勿望向窗外海面,不要回应海面传来、呼唤你名字的声音。
3. 前台将于每日傍晚17:30发放饮用水一瓶。每位住客每日仅限一瓶,饮用两瓶及以上,后果自负。
4. 走廊的落地镜子,只允许白天观看。入夜之后,镜中人影未必就是你自己。
5. 酒店客房内配有便签纸,可自行取用。】
苏晚的视线在第五条稍作停顿。
便签纸。
她心里清楚,副本明明白白写出来的规则,往往只是第一层陷阱。那些藏着谎言与诱饵的东西,多半就藏在这种附加物件里面。
她伸手碰了碰纸面。
没有触发残页共情。
这仅仅是一份普通通知,并非逝者留下的手记、信件或是残页。心底掠过一丝淡淡的落空,转瞬就被她压了下去。
她本就没指望刚进来就能拿到关键线索。
“搞什么恶作剧?什么涨潮,不许看海,说得也太玄乎了。”
方才踹门的男人走上前来,扫了一眼须知,嗤笑一声,伸手就要把纸张拿过来。
苏晚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往前半步,隔开了他的手。
男人的手僵在半空,皱起眉头看向她:“你拦我干什么?”
苏晚抬眼望向他,语气平平,听不出半点情绪:“先看完。”
“看什么看,这种鬼话谁会信?”男人满脸不耐,“我要离开这里!”
“你可以不信。”苏晚轻声道,“但出事的不会是我。”
话说得轻飘飘的。
大堂瞬间安静下来。
男人脸上的恼怒僵住,死死盯着苏晚的眼睛,想从中找出一点开玩笑的意味。
可苏晚眼神澄澈,没有嘲讽,也没有恐吓,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的可能,平淡得如同在说天要下雨,记得带伞。
小姑娘抽抽搭搭,小声开口:“我……我是不是掉进网上说的那个诡录投递里了?我刷到过别人讲,进去的人,很难活着出来……”
她话音落下,大厅的气氛彻底沉了。
靠着立柱的男人终于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落在苏晚身上:“你好像一点都不怕。”
苏晚转头看向他。
她并非毫无惧意。
只是于她而言,恐惧不是用来崩溃发抖的,而是危险来临的警报,是用来掂量陷阱深浅的标尺。
自从档案室的同事在她眼前一点点消融,化作副本里模糊虚影的那天起,她的害怕,就已经变了模样。
她不怕鬼怪,不怕不绝于耳的潮声,也不怕潜藏在海水之下未知的东西。
她怕的是真相就此掩埋,线索彻底断裂,再也触碰不到当年那场事故的根源。
至于死亡,那不过众多结局里的其中一种,算不上最坏的。
“害怕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苏晚淡淡回了一句,“先登记。”
她拿起前台的圆珠笔,抽出一张登记卡片。
卡片上空空荡荡,只印着一行提示:请写下你的名字。
笔尖悬在纸面之上,她顿了半秒。
她太清楚这条规则底下埋的圈套。一旦写下名字,就会承接上一个在此登记、最终葬身潮汐的住客的身份,一点点被对方留在酒店的痕迹同化。
可若是不登记,会招来什么惩罚,没人知道。副本不会留下没有代价的空白选项。
笔尖落下,“苏晚”两个字落在纸上,字迹工整,不见半分颤抖。
写完,她把卡片推回那一堆卡片之中,放回笔,向后退开一步。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有人犹豫许久,咬牙拿起笔登记姓名;也有人心存顾虑,迟迟不敢触碰卡片。
“凭什么要写名字?万一写了就被什么东西盯上怎么办?”和踹门男人同行的另一个人低声质疑。
“不登记,我们拿不到客房。”苏晚看向他,“18点之后还待在大堂,属于违规。你大可试试违规的下场。”
她不是故意吓唬人。诡录副本的规则从不是摆设,违背规则的代价,往往来得又快又狠。
潮声依旧不绝。
窗外天光缓缓暗淡,原本灰白的天空蒙上一层灰蒙蒙的雾,海雾顺着玻璃窗缝隙渗进来,空气里的咸腥气息越来越浓重。
苏晚不再和众人纠缠,转身朝着酒店深处通往客房的走廊走去。
“你去哪儿?”哭哭啼啼的小姑娘急忙喊住她。
“去看客房。”苏晚没有回头,“看看里面的便签。”
走廊很长,老式荧光灯管忽明忽暗,时不时滋啦滋啦爆出电流杂音。两侧客房门依次排开,褪色的塑料门牌上,号码清清楚楚:101,102,103……
走廊中段立着一面高大落地镜,镜面蒙着一层薄雾,模糊映出她的影子。
苏晚在镜子跟前停下脚步,没有凑近,也不直视镜面。
须知上说入夜不可看镜,此刻天光尚未完全黑透,还在白天时限以内。
可她依旧不愿多看。
她见过太多镜像设下的圈套,镜子里的东西,最擅长抓住视线相撞的瞬间,悄无声息夺走人的一部分自我。
她顺着走廊继续往前走,随手拧开靠前的一间客房。房门没有上锁。
房间不大,摆着一张单人床,床头柜,老旧衣柜,靠窗位置放了一张木桌。桌上摆着一本空白便签,还有一支短短的铅笔。
苏晚走进屋内,反手带上房门。
房间里的潮声比大堂更加清晰,紧贴着玻璃窗,仿佛有什么东西就站在玻璃外头,静静朝屋内窥探。
她走到桌边拿起便签本,前面几页全是空的,翻到最后一页背面,一行浅浅的铅笔字迹映入眼帘。
【只要交出一名同伴,就可以独自乘船离开海岛。】
字迹潦草,透着一股慌乱。
果然。
这就是被藏起来的伪规则。
副本最爱玩这样的把戏,先用明面规则框住所有人的行动,再抛出一个唾手可得的逃生机会,勾出人心中潜藏的恶意。
牺牲同伴,换取自由。简单,又充满诱惑。
指尖摩挲过粗糙的纸页,苏晚内心没有涌起反感,也不觉得何等残酷。她只是在暗自估量。
大堂剩下那八个人,多久会有人发现这行字?一旦看见,谁会最先动心?又有谁,会开始撺掇别人献祭同类?
密闭的绝境里,人性腐烂,往往只需要很短的时间。
她把便签放回原处,没有带走。
不能拿走。若是不见了这张纸,其他人就看不见这份诱饵,这场博弈,便少了一枚好用的棋子。
苏晚走到窗边,隔着玻璃向外望去。沙滩一路延伸向灰蒙蒙的海面,海水暗沉浑浊,看不见船只,也看不见活物。
海面上浮着一团淡淡的黑影,跟着潮水沉沉浮浮,距离太远,辨不清轮廓。
她静静望着那团影子。
等到二十一点涨潮之时,它就会靠近过来,会呼唤人的名字。
苏晚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要是能拿到过往失踪住客留下的信件手记,她就能发动残页共情,窥见三年前海潮失踪案的碎片。
这是她眼下唯一的突破口。
她需要归档信,需要线索,要顺着潮汐循环,往更深的真相里挖。
至于大堂那些惊慌失措、互相猜忌提防的陌生人。
他们可以合作,可以敌对,可以充当诱饵,也可以挡在危险之前。
一切,只看是否对自己有利。
走廊远处传来脚步声,已经有人跟着过来,正一间间推开客房探查。
苏晚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浅得几乎看不见,眼底却一片寒凉。
游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