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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春山城 江晏安想谋 ...


  •   江晏安眉头紧锁,直至纸页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她才恍若惊梦般松开攥紧的手。
      把纸页搁在桌上抚平,却忽的发现一丝异样。

      这不是普通记载所用那薄而脆的竹纸,它虽同样光滑,但更为厚实,像是水火不侵的镇火楮。

      镇火楮是由石绒捣絮而成,水浸不烂,火舐不燃,非千度烈火,煅三昼夜,不能焚灭。
      可她分明记得自己先前是在竹纸中阅见的。

      既不怕水火,那便或浸或烧上一回。
      果然,在烘烤过后,纸页上渐浮出从未显现的字迹。
      江晏安将其重新铺展在桌上,只一眼就愣住了。

      上面是离见野的笔迹。

      啪,啪,啪。
      三声慢悠悠的掌声自身后响起,江晏安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哪位。
      不由得从心底生出一股无名火。

      她忙前忙后,结果只得来一个他早已知道的结果?
      自己只想快些解蛊保命,他却像戏耍人一样,语焉不详,隔岸观火。

      “不错不错——哎!”离见野话音未落,江晏安提剑直冲他而来,招招毫不留情。

      她知晓现下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刻,但自中蛊以来有太多情绪无处发泄,又被他雪上加霜。
      早已摇摇欲坠的理智轰然崩塌,已然顾不得什么礼数。

      离见野象征性躲了几下,刚想开口却对上她泛红的眼尾,有一刹愣神,被江晏安抓住时机,剑锋横上他的脖颈。
      空气一片沉寂,朝阳透过窗柩打亮他的半边侧脸,琥珀色瞳孔透着浅淡薄光。

      “怎的恼到这般地步?谁惹我的爱徒生气了,为师替你去收拾他。”离见野眸光微敛,抬手似是想抹去那道殷红。
      江晏安偏头躲闪,剑锋顺势更近一寸,他冷白的皮肤生出一线红痕。

      “嘶——疼疼疼,你这是要谋害亲师?”离见野倒吸口凉气,却依旧立在原地没有移动半分。

      江晏安没有说话,紊乱的呼吸声分外清晰。
      倘若当下有人路过窗边见到这一幕,定会大惊失色。

      “既然你已拿到残页,那下一步如何行事,应当明了。”

      “在你眼里,瞧我被你百般戏弄,是不是颇有意思?”

      两道声音重合在一起,但都清楚对方听得分明。

      离见野向前一步,逼得江晏安不得不收手后退,“爱徒何出此言?”

      她深吸口气,收起剑,下一秒拽住他的衣领拉低,直直望向他的眼底。
      “你早知解蛊之法,却并未告知于我,明知对如今的我来说,每一秒都宝贵异常,却还是任我白白浪费一夜。”

      江晏安扯了扯唇角,似是想笑,又很快耷拉下去,“见到你笔迹的那刻,我忽而觉得自己很可笑。”
      “若是想锻炼我的能力,何不最初就告知于我,而是从头到尾将我蒙在鼓里,到头来惊觉这一切都是你早已设好的局。”

      一番话在空旷的室内回荡,只有枝头的鸟雀还在不知疲倦的叫嚷。
      她只觉气血一股脑儿冲向头顶,漫上眼尾,灼的眼眶发酸,却固执的一眨不眨盯着他的脸。

      离见野被迫弯腰,目光落在她的眼尾,耳垂,嘴唇,就是不看她的眼睛。
      “等等,你冷静些,先松…”

      他试图起身拉开距离,又被狠狠一拽。
      距离愈发贴近,发尾交缠,几乎能感受到她拂在面上那温热的气息,他呼吸一滞,再也不敢动。

      “冷静?我最信任的人把我当跳梁小丑,你让我如何冷静?”
      “我不是…”

      “那是为何?不说清楚,我们的师徒情分也就至此了!”
      江晏安一句接一句,将离见野堵的哑口无言。

      他认命般闭眼深吸口气,终于同她对视,眉眼微微垂下。
      “冤枉啊——他将我分出后,只命我引你去藏书阁,而后提点你纸页玄机便下山不见,我如何知晓他曾去过,还留下那些笔迹。”
      说着幽幽叹口气,“自始至终我也只待在峰头处理他扔下的满满一桌案事务而已。”

      江晏安看他耷拉着眉眼,委屈的样子不似作伪,手指略略放松。
      “意思是你的本体早已下山,你奉命行事,对其他的一概不知——那他如今在何处。”

      离见野握住自己的衣领直起身,后退两步摊手,“他只说去寻些乐子,并未详细交代。”
      ………
      江晏安有种不祥的预感。

      能被离见野称作乐子的,少说也是能毁镇灭城的棘手妖魔,他还觉得这才勉强够展现他的实力。
      每每归来却总是浑身浴血,将自己关在院内至少三日,任是掌门也被拒之门外。
      待重新出门,却又是一副活蹦乱跳的样子。

      “对了,方才他传音令我转告你,他已找到你的蛊伴,但需你亲自下山寻他一趟。”
      只要寻到蛊伴,一切便可迎刃而解。现下只需找到离见野的本体,这些糟心事,便尽数了结。

      一时上头的怒气褪去,江晏安暂时放过眼前无辜的化身,暗下决心见到本体要先将其揍一顿。

      “你都不清楚位置,我又从何知晓,竟是一点提示也无——”
      话音未落双眸睁大,向前走两步去抓他的衣摆,“你怎么了?!”

      离见野身形在空中逐渐变得透明,恢复往日似笑非笑的模样。
      “这副身子的灵力将近,我只提点你最后一句——相信你对我的了解,足以让你找到。”

      他的声音随身形渐远,化作微光点点,融入初升的朝阳,只余一句轻飘飘地低语散在风中。
      “去吧,我会在山下等你。”

      山下山下…山下范围如此之广,她怎知是何处?
      原是不想叫旁人知晓分毫,现下别无他法,只能去问掌门,近日山下有何异动。

      “异动…你问这作甚?莫不是终于有心向学,要为宗门分忧?”
      掌门沈持恩转着手上的玉扳指,颇为欣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江晏安拱手垂眸,“是,弟子往日疏于修炼,但宗门大比将近,作为师姐,我也需做个榜样,想趁时日未到,先行历练一番。”

      “好!”沈持恩重喝一声,抚掌大笑,引她去看桌边的地图,指向不远处的一座小城。
      “这里,名为春山城,七日前,城中孩童接二连三失踪,闹得人心惶惶,我本想派你师尊前去一探究竟,然而…”

      他停了停,又继续说,“他失踪了,就在三日前。”

      哦,失踪了,还留个化身耍了自己一晚上。
      呵。

      江晏安心底冷笑一声,面上则满是讶异。
      “怎会如此?难怪这几日都不见师尊…您怎知他是三日前失踪的?”

      沈持恩摇摇头,“他失踪那日清晨我还同他品茶,傍晚想派他下山,人就不见了踪影。只能算出他如今性命无虞,但身在何处尚未可知。”
      见她神色不明,宽慰道,“我已派人去寻,他实力强劲,不会有事的,你且安心去罢。”

      江晏安点头告辞,随意一瞥,却见自己带入藏书阁的油灯,正好端端立在桌角。
      沈持恩注意到她的目光,语气随意,“昨日藏书阁进了小贼,那灯是他落下的,你若喜欢便拿去。”

      “多谢掌门好意,那弟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江晏安拎着灯出去,转出院门,冲不知何时由门口转到窗边的沈持恩挥手道别。
      沈持恩微怔,抬手还礼,旋即转身走入屋内。

      不对劲。

      江晏安边收拾行囊,边整理思绪。
      按掌门的话说,离见野应是三日前的晌午前后失踪。

      可分明四日前的清晨,他告诉自己当晚要确认些事,第二日也不在宗内,掌门又是如何在第二日清晨同他喝茶的?
      一定有人说谎。

      同掌门相比,江晏安还是更愿信朝夕相处的离见野。

      他平日虽看着散漫,可一旦祸事临头,却总是第一个挺身而上。
      只是如今,音信全无,只有化身那语焉不详的“信任”是唯一的方向。

      只能赌一把了,春山城。

      阳春三月,繁花似锦,远山如黛。
      春山城坐落于山麓不远之处,四周尽是平原,四通八达的官道串联起村、镇、城,是极重要的交通津要。

      其以春景出名,每逢春日,各式各样的鲜花争奇斗艳,城中会举办百花节,用以庆祝这一年繁荣的伊始。
      江晏安这一趟恰好赶上庆典开始。

      未入城中,便听见锣鼓喧天,远远便见城墙上张灯结彩,较低的砖石被层层花树遮掩,好似一团轻软的薄云,乱花迷人眼。
      众人面上喜气洋溢,丝毫看不出是七日内丢了近半数孩童的样子。

      她找了间客栈的靠窗顶层,卸下包袱向下望,每家每户都或多或少种着几棵海棠或桃树,如今正灼灼其华。
      没有任何异常,就是一个普通的小城,在准备一场普通的庆典。

      江晏安心头浮起一丝异样,翻来覆去地想,除了气氛,竟也说不清是何处不妥。

      她上街转了一圈,拉着一位和蔼的妇人询问,“我远道而来,瞧着诸位如此热闹,不知是在做什么?”

      那妇人拉过她的手,颇为热情地拍了拍,“小姑娘你有所不知,明日便是咱们十年一度的观花大典。”
      “家家户户都要拿出自家最好看的花,供城主遴选。若是被选中,这一整年都有好运!”

      江晏安头一次听到这种习俗,有些新奇,“那像我这样的外乡人也可以参加吗?”
      妇人上下打量她一眼,摇头道,“这是城中人特有的福气,若想凑个热闹也无人阻拦,但城主必定不会选你。”

      江晏安不忘此行目的,顺势抽出手揩了揩眼角,声音带上一丝忧愁。
      “不瞒您说,家母本是这城中人。我自幼便离乡在外,前些日子收到母亲来信,说小弟走失了。”

      听到这里,妇人神色微动,重新打量眼前这位泫然欲泣的姑娘。

      江晏安并未觉察到她的目光,嗓音颤抖着继续道。
      “于是我自外乡携来一盆奇花,盼能被城主选中,护佑小弟平安归来,可若外乡人无法被选中,那我小弟…”

      说着说着,带上几丝哽咽,说着便要软倒下去,泪珠顺着面庞滑落,楚楚可怜。

      那妇人见状连忙搀扶,语气却不复方才的和蔼,意味不明。
      “姑娘莫急,你小弟说不定是去别处过好日子了。只是你这话前后相悖,究竟是所为何事?”

      上钩了。

      江晏安垂眸低首,面上瞧着是说辞被拆穿后的惶然,内里却已然有了盘算。

      只是妇人末了那句轻浅的话,猝然令她心下一惊。
      “究竟是何事,值得你亲自走这一趟?宁山宗的江大师姐,江、晏、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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