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柠檬树不开花》Jus1

8、东边/雨夜 东边

　　东边

　　林晚把笔记本又翻了一遍。

　　这一次她看得比沈予快，因为沈予已经看完了，他翻到某一页之后就一直停在那里，像是在等她自己看到。

　　笔记本里的记录从三个月前开始，断断续续。周叔写字有个习惯，重要的日子会在日期旁边画一个小圈。林晚数了一下，有七个圈。最近的一个圈，画在7月9日。

　　“你看到7月9日那页了？”沈予问。

　　“看到了。”林晚说，“他写的是‘车票买好了’。”

　　“往前翻一页。”

　　林晚翻回去。7月8日那页，字比平时少，只有两行：

　　“他说东边有个地方，能让我住到月底。我不信他，但我没别的地方去。”

　　林晚把这两行看了两遍。

　　“这个‘他’，”她说，“跟7月3日那个‘他又来了’是同一个‘他’？”

　　“应该是。”沈予说，“但7月8日这页，语气变了。前面是怕，这页是犹豫。”

　　“你是说，有人在给他开条件？”

　　“不一定。也可能是他自己在找退路。”沈予把笔记本翻到更前面几页，“你看这里。”

　　他指的那页是6月底写的。上面有一行字：

　　“东边那个人又来了。他说东西放他那儿最安全。我不傻。”

　　林晚抬起头。

　　“东边。”

　　“陈岚说周叔出事那天，她打电话的时候说‘我已经在东边了’。”沈予说，“她当时在车站外面打电话，说的不是方向，是地点。”

　　“你是说，陈岚说的‘东边’和周叔日记里的‘东边’，是同一个地方？”

　　“不一定。但值得查。”沈予把笔记本合上，“周叔在7月8日写‘东边有个地方能住到月底’，7月9日买票去车站。他那天晚上去车站，可能不只是躲人，也可能是去等一个能把他带到‘东边’的人。”

　　林晚想了想。

　　“但他没等到。他被跟上了。”

　　“嗯。”

　　“如果‘东边’是个地方，那这个地方在哪儿？”

　　沈予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张手绘地图前面。林晚跟过去。地图上标了几条路线，其中一条被圈出来，旁边写着“他走的那条路，不通向车站”。

　　“这是周叔平时走的路。”沈予说，“他每天去车站，但不从正街走，绕后面那条小路。这条小路往东，出去是个旧货场。”

　　“旧货场？”

　　“我来之前查过。镇子东边有个废弃的旧货场，以前是货运中转站，现在没人用了，但有些房子还在。”

　　林晚看着地图上那条线。

　　“你觉得‘东边’就是那个旧货场？”

　　“周叔把笔记本留给陈岚，让她交给‘沈予’。如果笔记本里有他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他不会把线索藏在很远的地方。他会藏在走路能到的地方。”沈予说，“旧货场离这儿走路大概二十分钟。”

　　林晚把地图上的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从老房子出去，沿巷子往东，穿过一条街，再往北拐，就是旧货场的方向。

　　“我们什么时候去？”她问。

　　“现在。”沈予说，“但你不去。”

　　林晚愣了一下。

　　“为什么？”

　　“周叔的日记里写‘东边那个人’，这个人可能还在旧货场。我去看，你在陈岚家。”沈予说，“如果我去的时候被人看见，他们只会觉得是新租客在附近转。你去，他们更容易注意到。”

　　林晚知道他说得对。她是个陌生人，在这个镇子上出现得比沈予还晚。但她还是不舒服。

　　“你一个人去旧货场，如果出什么事，没有人知道。”

　　“所以我在你手机上留了一个号码。”沈予说，“镇子东口有个修车铺，老板姓吴。我昨天路过的时候跟他说过两句话。如果我在一个小时内没回来，你打那个号码，报我的名字。”

　　林晚看了他几秒。

　　“你昨天路过修车铺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今天要一个人去旧货场了。”

　　“想过。”沈予说，“但不确定是哪天。”

　　“那你昨晚不跟我说？”

　　“昨晚不确定的东西太多。”沈予说，“说早了，你也做不了什么。”

　　林晚没反驳。她发现自己已经开始习惯他这种“先做判断，再给结论”的方式了。她不喜欢，但她理解。

　　“一个小时。”她说，“超了我打电话。”

　　“嗯。”

　　沈予把笔记本收进外套内袋，把铁盒留在桌上。林晚看着他把东西一样一样装好，忽然开口：

　　“沈予。”

　　“嗯。”

　　“你走之前，把书架推回去。”

　　沈予看了她一眼。

　　“你昨天说，让他知道我们动过。”林晚说，“但我改主意了。他现在可能已经知道我们动过了。与其让他知道我们拿走了东西，不如让他不确定。他如果不确定，就会再来看。他来看，我们就多一次机会。”

　　沈予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书架旁边，手放在书架侧面，像是在想这件事。

　　“你什么时候想明白这个的？”他问。

　　“刚才。”林晚说，“你说‘如果我在一个小时内没回来’，我就忽然觉得，这件事不能再等了。他昨晚在巷子里走，今天可能在别的地方走。我们如果不让他停下来，他会一直动。”

　　沈予看了她两秒。然后他点了点头。

　　“书架我推回去。”他说，“但墙洞里的铁盒不能留空。”

　　“什么意思？”

　　“如果他把书架推开，看见墙洞里是空的，他立刻就会知道东西被拿走了。但如果我们放一个差不多的东西进去，他推开看一眼，以为还在，就不会立刻行动。”

　　林晚明白了。

　　“我们得找个东西放进去。”

　　沈予从桌上拿起那个布包，打开，把铁盒取出来，然后把布折了两折，塞进墙洞里。大小差不多，从外面看，书架推回去之后只露出一个角，不仔细看分不出是布包还是铁盒。

　　“这个能撑多久？”林晚问。

　　“撑到他打开布包为止。”沈予说，“如果他今晚来，明天就穿帮。如果他三天不来，我们能多三天。”

　　“那如果我们今晚就找到东西了呢？”

　　“那就不用撑了。”沈予把书架推回原位，退后一步看了看，位置跟昨天基本一样，缝里的灰也被他抹平了。

　　他转过身来。

　　“我走了。一个小时后不管有没有找到，我都会给你打电话。”

　　“你没带手机。”

　　“修车铺有座机。我跟老吴说好了，打他那儿，他转给我。”

　　林晚看着他。这个人把什么事都提前算了，连“没带手机怎么联系”都在前一天晚上想好了。她不知道应该觉得安心还是有点生气。

　　“你去吧。”她说，“我在陈岚家。”

　　---

　　沈予走了之后，林晚没有立刻去陈岚家。她在老房子里坐了十分钟，把笔记本里几个关键日期又看了一遍。7月3日“他又来了”，7月6日“新租客搬进来了”，7月8日“东边有个地方”，7月9日“车票买好了”。

　　她把笔记本合上，装进口袋，出了门。

　　陈岚家的门还是虚掩着的。林晚推门进去的时候，陈岚正在收拾桌上的碗。她看见林晚，手停了一下。

　　“你又来了。”

　　“我待一会儿。”林晚说，“等一个电话。”

　　陈岚没问等谁的电话。她把碗放到角落里，走回来坐下。

　　“你拿到那个本子了？”她问。

　　“拿到了。”

　　“你看过了？”

　　“看了。”

　　陈岚沉默了一会儿。

　　“周叔他……是不是出事了？”

　　林晚看着她。陈岚的嘴唇抿得很紧，眼睛底下那层青色比早上更明显了。

　　“我不知道。”林晚说，“但他在本子里记了很多东西。他准备了一些东西，像是知道自己会出事。”

　　陈岚低下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开口，声音很低：

　　“他那天晚上来我家，我在厨房给他倒水。他坐在桌边，一直往窗户外面看。我跟他说‘你别看了，看也没用’。他说‘我不是在看，我是在记’。我问他记什么。他说，‘记那个人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这样别人问起来，我能说得清’。”

　　林晚想起沈予。周叔和沈予看人的方式很像。都不是为了抓人，是为了记住。

　　“他还说了什么？”林晚问。

　　“他说，‘如果我不回来，你别去找我。你去找别人。’”陈岚抬起头，“我问他找谁。他说‘找一个会看的人’。”

　　林晚心里动了一下。

　　“会看的人。”她重复了一遍。

　　“我当时不懂。”陈岚说，“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林晚没有接话。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沈予走了快四十分钟了。还有一个小时的上限。她把手机关了屏幕，放在桌上。

　　又过了大概十分钟，陈岚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怎么了？”林晚问。

　　“巷子口有个人。”陈岚说，声音压得很低，“站了一会儿了，没进来。”

　　林晚走到窗边，从窗帘缝里往外看。巷子口那边确实有个人影。中等个头，穿一件深色的衣服，站得不太直，像是在等什么。

　　是那个穿西装的人。

　　“他在看什么？”陈岚问。

　　“不知道。”林晚说，“但他在等。”

　　“等什么？”

　　林晚没有回答。她看着那个人影，脑子里飞快地把几条线拼在一起。那个人站在巷子口，没有进来，像是在等什么信号，或者等什么人出来。

　　“陈岚。”她说，“你家的后门通哪儿？”

　　“后面是堵墙，没门。”陈岚说，“只有前面这个门。”

　　林晚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按了一下，屏幕亮了。没有电话。沈予还没回来。

　　她看着巷子口那个人影，做了个决定。

　　“你待在里面，别出来。”她对陈岚说。

　　“你去哪儿？”

　　“我去跟他说话。”

　　陈岚拉住她的胳膊。

　　“你别去。周叔说那个人——”

　　“周叔说那个人跟着他，但没说过那个人会动手。”林晚说，“如果他会动手，昨晚经过我们门口的时候就动了。他在等，说明他还没想好要做什么。我要在他想好之前，问他一件事。”

　　她推开陈岚的手，拉开门，走了出去。

　　巷子口那个人看见她出来，没有动。林晚朝他走过去，走得不快，也没有停。走到大概五六步远的时候，她开口：

　　“你在等周叔？”

　　那个人愣了一下。

　　“你是谁？”

　　“我是他楼上的租客。”林晚说，“你呢？”

　　那个人看着她，没有回答。林晚注意到他的右手插在口袋里，左手垂在身侧，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

　　“你昨天在车上跟我和沈予说话。”林晚说，“你说你住旁边那条街。但陈岚说她不认识你。”

　　那个人沉默了几秒。

　　“我是住在旁边那条街。”他说，“但我不是来找周叔的。”

　　“那你来找谁？”

　　他看着她，像是在判断她能听懂多少。

　　“我来找那个本子。”他说。

　　---

　　老吴看了她两秒。然后他把外套穿好，从桌下摸出一把扳手，插在腰后。

　　“走吧。”他说。

　　两个人出了修车铺，沿着镇子东口的土路往北走。路两边是荒地，杂草长得很高，远处能看见几间低矮的房子，屋顶是铁皮的，锈得发红。天色比刚才暗了一点，云层压得很低，像是又要下雨。

　　走了大概十分钟，老吴忽然停下来。

　　“前面有人。”

　　林晚顺着老吴的视线看过去。旧货场的入口处停着一辆旧摩托，旁边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们，正在看什么。

　　是老吴说的那辆摩托。

　　“你认识那个骑摩托的人吗？”林晚问。

　　“不认识。”老吴说，“但我见过这辆摩托。晚上从旧货场出来的，就是这辆。”

　　林晚看着那个人的背影。中等个头，站姿有点僵，像是站了很久。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眼熟。

　　“他穿的是西装外套。”她说。

　　老吴也看出来了。

　　“是昨天车上那个？”他说。

　　“嗯。”

　　那个人没有回头。他站在摩托旁边，看着旧货场入口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人出来。

　　林晚和老吴没有动。他们站在土路拐角的地方，有杂草挡着，前面的人暂时没看见他们。

　　然后，旧货场入口里面传来了脚步声。有人从里面走出来。

　　林晚看见了沈予。他走得比平时快一点，外套拉链拉到一半，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垂着。他看见摩托旁边那个人，停了一下。

　　那个人转过身来。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站着，谁也没动。

　　林晚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她只看见沈予的嘴唇动了一下，很短，像是只说了一句话。然后那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沈予没有往前走。他站在原地，偏了一下头，像是在等那个人先动。

　　那个人没有动。

　　然后，老吴开口了。他没有喊，但声音很稳：

　　“前面的人，让一让。”

　　摩托旁边那个人转过头来，看见老吴和林晚。他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慌，是那种“事情比他想得复杂”的难看，跟老吴在巷口时一模一样。

　　沈予也看见了林晚。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收回去，看着摩托旁边那个人。

　　“你等的人，”沈予说，“今天不会来了。”

　　那个人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要找的东西，在我这儿。”沈予说，“但我不打算给你。”

　　那个人没有立刻接话。他看了一眼老吴，又看了一眼林晚，最后把视线落回沈予身上。

　　“东西在你那儿。”他说，“你连我要找什么都不知道。”

　　“你要找周叔的本子。”沈予说，“本子里记了三个月的事。包括你。”

　　那个人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但林晚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蜷了一下。

　　“你翻过了。”他说。

　　“翻过了。”沈予说，“你从五月底开始，每隔几天去一次周叔的巷子。六月中旬之后频率变高了。七月初他开始不出门，你就开始跟着他。”

　　老吴往前走了一步，扳手还在腰后，没有拿出来。

　　“你是那个跟着周叔的人。”他说，“他跟我说过你。中等个头，穿西装，站电线杆下面。”

　　那个人看了老吴一眼。

　　“你是修车的那个。”

　　“对。”老吴说，“周叔走之前跟我说过，如果有人来找麻烦，让我看着点。”

　　那个人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像是觉得这件事有点荒唐。

　　“我叫赵平。”他说，“我在镇子西边做废品回收。周叔那本子里记的东西，有一半是我告诉他的。”

　　林晚愣了一下。

　　“你告诉他的？”

　　“我让他记的。”赵平说，“旧货场那边最近几个月有人在倒东西。不是普通的货，是 chemicals。我不懂那些，但我知道不该出现在这儿。我跟周叔说过，他说他记下来。”

　　沈予没有动。

　　“你既然让他记，为什么还要跟着他？”

　　赵平的表情变了一下。

　　“因为我后来发现，不止我一个人在注意旧货场。”他说，“还有别人。我不确定是谁。我跟着周叔，是怕他出事。”

　　老吴的扳手从腰后抽出来了一点。

　　“你怕他出事，所以你跟了他好几天，还晚上去他窗户外面转？”

　　赵平没说话。林晚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说话的方式有点奇怪。他每一句话都像是在解释自己，但解释得太顺了，像是提前想好的。

　　“你昨天在车上，”林晚开口，“你说你住旁边那条街。但陈岚不认识你。你说你跟周叔是老邻居，但老吴说他修车铺在镇子东口，跟西边不是一条街。”

　　赵平看向她。

　　“我住西边。周叔住的那条街是西边第三条巷子。我说旁边那条街，是因为我不想让人知道我跟周叔很熟。”

　　“为什么不想让人知道？”

　　“因为旧货场那边的人如果知道我跟周叔走得近，他们会先来找我。”

　　林晚把这句话在心里翻了一遍。有道理。但她觉得哪里不对。

　　“你刚才说，你在镇子西边做废品回收。”她说，“那你怎么会有一辆摩托停在旧货场入口？”

　　赵平沉默了两秒。

　　“我来找一个人。”

　　“找谁？”

　　“一个在旧货场里干活的人。我怀疑他往外面倒东西。我想问问他。”

　　“你问了吗？”

　　“没有。我刚到，你们就来了。”

　　林晚看着他的眼睛。他没有躲。但林晚觉得他说得太完整了。每一个问题都有答案，每一个答案都刚好把事情往回圆一点。

　　她想起沈予说的“你问得太急了”。她没再往下问。

　　沈予开口了。

　　“你说旧货场有人在倒东西。”他说，“你看到的是什么？”

　　“几个铁桶。晚上有人从旧货场里面推出来，装上一辆小货车，往镇子外面开。”赵平说，“我跟踪过一回，跟到镇子外面的岔路口，跟丢了。”

　　“你记了车牌吗？”

　　“没有。太暗了。”

　　沈予看了他一眼。

　　“你刚才说，你让周叔记下来。你自己为什么不记？”

　　赵平愣了一下。

　　“我不识几个字。能看，写不了。”

　　林晚心里动了一下。这个人说话的方式跟她见过的其他人都不一样。陈岚说话有停顿，会犹豫，会怕说错。老吴说话直，有一说一。赵平说话太顺了，顺得像是每一句都在脑子里排过一遍。

　　但她没说出来。

　　沈予也没再问。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交叉在胸前，看着赵平。

　　“你今天来旧货场，是来找那个干活的人。你找到他了吗？”

　　“没有。”赵平说，“我来的时候，旧货场门口没有人。我站了一会儿，你们就来了。”

　　沈予没接话。林晚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的视线落在赵平身后的摩托上。林晚顺着看过去。摩托后座上绑着一个旧帆布包，绑得很紧，包底下有一截东西露出来，黑乎乎的，像是一截铁管。

　　“你包里装的是什么？”沈予问。

　　赵平偏了一下头，像是不明白他在问什么。然后他顺着沈予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摩托。

　　“工具。”他说，“修摩托用的。”

　　“你刚才说你不识几个字。”沈予说，“但你记得周叔本子里记了三个月的事，还知道旧货场什么时候出货。你记性很好。”

　　赵平没有立刻接话。他站在摩托旁边，手垂在身侧，风把他那件不太合身的西装外套吹得动了一下。

　　“我记性是不错。”他说，“但我不认字。”

　　沈予没有再问。他往旁边走了一步，站到林晚和老吴中间，视线没有离开赵平。

　　“今天先到这里。”他说，“你回去。如果旧货场那边再有人出货，你别一个人跟。你来找老吴，或者找我。”

　　赵平看了他一眼。

　　“你们不让我走？”

　　“我没拦你。”沈予说，“你的摩托在那儿。你随时可以走。”

　　赵平站了两秒。然后他转身，跨上摩托，踩了两下发动，引擎响起来。他没有回头，把车头调了个方向，往镇子西边开走了。

　　摩托的声音远了之后，老吴把扳手插回腰后。

　　“这个人在说谎。”他说，“他说他住西边，但我在东口修车这么多年，没见过他。”

　　“他确实在说谎。”沈予说，“但他说的一部分可能是真的。”

　　“哪部分？”

　　“旧货场有人在倒东西。”沈予说，“这个是真的。”

　　林晚看着摩托消失的方向。

　　“他为什么说周叔让他记？”她问，“如果他不识字，他怎么让周叔记？”

　　沈予看了她一眼。

　　“所以他没有全说真话。”他说，“但他也不像是要抢本子的人。如果他要抢，刚才有机会。”

　　老吴哼了一声。

　　“现在怎么办？”

　　沈予回头看了一眼旧货场入口。

　　“我刚才在里面找到了点东西。”他说，“进去说。”

　　---

　　旧货场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几间铁皮顶的矮房排成一排，中间的空地上堆着一些旧木箱和生锈的铁架。沈予带他们走到最里面那间矮房旁边，门是开着的，里面光线很暗。

　　“这里。”沈予指了指墙角的地面。那里有一个铁皮柜子，柜门被撬开了，里面是空的。

　　“我看到这个柜子的时候，门是开着的。里面本来应该有东西。撬痕是新的，不超过两天。”

　　老吴蹲下来看了一眼。

　　“有人先来过了。”

　　“嗯。”沈予说，“但那个人走得急，没把门关上。也没检查柜子后面的缝隙。”

　　他走到柜子后面，蹲下来，把手伸进柜子和墙壁之间的缝里，摸了一会儿，抽出一张纸。纸被折了两折，边角有点潮。

　　林晚接过来展开。上面是周叔的字，比之前那几张更潦草，像是在很暗的地方写的：

　　“东西不在柜子里。他们拿走了。但他们不知道东西有两份。另一份在我这儿。如果我不回来，你们去找老吴。老吴知道旧货场后面那个井。”

　　林晚抬起头。

　　“老吴。”她说，“旧货场后面有井？”

　　老吴愣了一下。

　　“有。一口旧井，早就干了，上面盖着铁板。周叔知道那个井。”

　　沈予把纸折好，递给林晚。

　　“收着。”

　　林晚把纸塞进外套内袋。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予。”她说，“你刚才跟赵平说‘东西在我这儿’。”

　　“嗯。”

　　“你是在诈他。”

　　沈予看了她一眼。

　　“他如果是来找东西的，听到‘东西在我这儿’，他会问‘什么东西’。但他问的是‘你连我要找什么都不知道’。”他说，“他在试探我知不知道本子的内容。他知道本子，但他不确定本子现在在谁手里。”

　　老吴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开口：“那他现在知道了。”

　　“他知道了本子在你们这边。”沈予说，“但他不知道本子里写了什么。他接下来会怎么办？”

　　“他会去问陈岚。”林晚说。

　　三个人安静了一下。

　　“我回去。”林晚说，“陈岚一个人在家。”

　　---

　　回到巷子的时候，陈岚家的门是关着的。林晚敲了三下。门开了一条缝，陈岚的脸露出来，看见是她，松了一口气，把门打开。

　　“你没事吧？”陈岚问。

　　“没事。”林晚说，“有人来过吗？”

　　“没有。”陈岚说，“但我在屋里听见外面有摩托的声音，从巷子口过去，没停。”

　　林晚回头看了一眼沈予。他跟老吴站在巷子口，没进来。

　　“那个骑摩托的人，”林晚说，“叫赵平。他说他在西边做废品回收。”

　　陈岚的脸色变了。

　　“姓赵的？”她说，“西边做废品的那个？”

　　“你认识他？”

　　陈岚的手又攥紧了包带。

　　“周叔跟我提过他。”她说，“他说那个姓赵的，不是做废品的。他是旧货场的人。”

　　三个人从旧货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老吴说他要再去井那边看一眼，让林晚和沈予先回去。林晚说“我跟你一起去”，老吴摇头：“井那边我一个人去就行，你回陈岚那儿，她一个人。”

　　林晚看了沈予一眼。沈予点了一下头。

　　三个人在旧货场入口分开。老吴往北走，林晚和沈予往镇子方向走。走了几步，林晚回头看了一眼老吴的自行车，车尾灯一闪一闪的，最后拐进土路不见了。

　　她回过头来，沈予往老房子方向走，她往陈岚家方向走。两个人没有说“明天见”，也没有说“小心”。但林晚走了几步，听见身后沈予的脚步声还在，没有停。

　　她拐进陈岚家的巷子时，脚步声才远了。

　　雨夜

　　林晚回到陈岚家的时候，陈岚已经靠在床头睡着了。

　　她的呼吸慢慢变匀，手从包带上松开了，搭在膝盖上。林晚把灯拧小了一点，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

　　她没有睡着。

　　外面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窗户上，一开始很稀，后来越来越密，声音从“啪、啪”变成了“哗——”。林晚睁开眼，看了一眼窗户。窗帘拉着，看不见外面，但雨声很大。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老吴走的时候没有带伞。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条缝。巷子里全是水，路灯的光被雨打成一片模糊的黄色。老吴如果还在旧货场，应该会找个地方躲雨。但如果他已经回来了，他可能在路上。

　　她又想到沈予。老房子那边离巷子口近，但二楼窗户对着巷子，如果雨太大，窗户可能会渗水。

　　她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把窗帘拉上，坐回椅子上。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快十一点了。老吴说天亮之前回来，现在还没到。

　　她又坐了一会儿。雨声没有变小，反而更大了，像是有人在天上倒水。陈岚在床上翻了个身，没有醒。

　　林晚站起来，把外套穿上。

　　她走到门口，把椅子挪开，回头看了一眼陈岚。陈岚还在睡。

　　她拉开门，冷风和雨气灌进来。她侧身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老房子的门没有锁。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客厅里亮着一盏小灯，是沈予留的。桌上放着那个布包和铁盒，旁边有一个杯子，杯底剩了一点水。

　　楼上没有声音。

　　林晚站在客厅里，衣服湿了一半。她没有往楼上走，站在楼梯口，抬头看了一眼。楼梯上面是黑的，但有一线光从二楼房间的门缝里透出来。

　　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楼梯下面。

　　然后她开口：

　　“沈予。”

　　楼上安静了一两秒。然后脚步声。很慢，踩在木地板上，走了一步，停住，又走了一步。楼梯口出现了一个人影。

　　沈予站在楼梯上面，低头看着她。他穿着一件旧T恤，头发没乱，看起来根本没睡。

　　“你怎么回来了？”他问。

　　“陈岚睡了。”她说，“雨太大，我过来看看。”

　　“看什么？”

　　林晚站在楼梯下面，衣服上还在滴水。她本来想好了理由，比如“老吴还没回来”“雨太大怕房子漏水”“我过来拿东西”。但她站在那儿，看着沈予在楼梯上面的那张脸，那些理由全都没说出口。

　　“我今晚不想一个人待着。”她说。

　　楼上安静了两三秒。

　　然后沈予往后退了半步。就半步。楼梯上面的空间刚好够她走上来。

　　林晚上了楼。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闻到他身上很淡的、干净的、柠檬类的东西。她走进二楼那间屋，里面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几页纸，是他这几天整理的东西。

　　她站在桌边，没有坐。

　　沈予从门口走过来，把椅子上的东西挪开，拉到她面前。然后他走到桌边，拿起暖水瓶，倒了一杯水，放在桌沿靠近她那一侧。

　　什么也没说。

　　林晚坐下来，捧着杯子。水温是刚好入口的温度。她不知道他是每天晚上都备着温水，还是听到她进门才开始倒。她低下头喝了一口，没让他看见眼眶有点热。

　　沈予坐在床沿上，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没有说话。外面的雨打在窗户上，声音很大，但屋里很安静。

　　过了一会儿，沈予开口：

　　“陈岚不知道你出来？”

　　“她睡着了。”

　　“你出来的时候没留字条？”

　　“没有。”

　　沈予站起来，走到桌边，从那几页纸上撕下一角，拿起桌上的笔，写了一行字。然后他走到楼梯口，把那角纸放在楼梯扶手上。

　　“明天早上她如果来找你，看到这个就知道了。”

　　林晚看了一眼那张纸。写的是：“林晚在楼上。沈。”

　　她捧着杯子，忽然笑了一下。

　　“你写这个，”她说，“跟我第一次去陈岚家的时候写的差不多。”

　　“你写的是什么？”

　　“我写的是‘我去沈予那儿，很快回来’。”林晚说，“陈岚第二天跟我说，她看到那张纸条的时候觉得我这个人很奇怪。大半夜出去，只留六个字。”

　　沈予没有接话。他站在楼梯口，看了一眼外面的大雨，然后关上门，走回来，坐在床沿上。

　　“老吴应该还在旧货场。”他说，“雨太大了，他不会往回走。”

　　“嗯。我担心的就是他。”

　　“他不会有事。”沈予说，“他知道哪里能躲。”

　　林晚把杯子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

　　“沈予。”她说。

　　“嗯。”

　　“你每天晚上都备着温水？”

　　沈予沉默了两三秒。

　　“习惯了。”他说。

　　“习惯什么？”

　　“习惯有人会来。”

　　林晚没有接话。她捧着杯子，看着杯口慢慢升起来的水汽。

　　“你搬进来几天？”她问。

　　“三天。”

　　“三天你就习惯了？”

　　“嗯。”

　　林晚看了他一眼。

　　“你在等有人来。”她说，“从搬进来第一天就在等。”

　　沈予没有否认。

　　林晚把杯子放在桌上，站起来。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条缝。雨还在下，巷子里的路灯被雨打得几乎看不见了。

　　“我今晚睡这儿。”她说，“你睡楼下？”

　　“不用。我睡椅子。”

　　“椅子太短了。”

　　“够坐就行。”

　　林晚看了他一眼。她没有再争，走到床边，坐下来，把外套脱了搭在床头。沈予站起来，走到桌边，把椅子挪到墙边，坐下来，双腿往前伸，闭上眼睛。

　　林晚躺下来，把毯子盖到肩膀。毯子上有一点淡淡的皂味，很干净。

　　她闭上眼睛，听着外面的雨声。过了一会儿，她开口：

　　“沈予。”

　　“嗯。”

　　“你睡着了吗？”

　　“没有。”

　　“你为什么总能听到我说话？”

　　“因为你说话之前会先安静一下。”他说，“安静之后，如果不是在发呆，就是在组织语言。组织语言的安静，比发呆长一点。”

　　林晚在毯子底下笑了一下。

　　“你这个人。”她说。

　　“怎么？”

　　“没什么。睡吧。”

　　她闭上眼睛。雨声很大，但她慢慢睡着了。

　　沈予在椅子上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雨停了，窗户外面是灰白色的光。他站起来，腿有点僵，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巷子。

　　老吴的自行车停在巷子口。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床上。林晚还在睡，毯子滑到腰上，一只手搭在枕头旁边，攥着被角。

　　他走到楼梯口，捡起昨晚放在扶手的那角纸，折了一下，放进口袋里。

　　然后他下楼，打开了门。

　　老吴站在门口，裤脚上全是泥，脸色不太好。

　　“井里有东西。”他说，“但我没拿。铁盒底下压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衣服。深色的，男式。上面有泥，像是埋了一阵了。”

　　沈予没有立刻说话。

　　“还有一件事。”老吴说，“我回来的时候，经过旧货场入口，看见姓孙的车停在那儿。他的人在搬东西。搬得很快，像是在赶什么。”

　　“赶什么？”

　　“不知道。但天亮之前他们肯定搬不完。如果今天不去看，明天就没了。”

　　沈予回头看了一眼楼梯口。林晚站在上面，外套披在肩上，头发还没梳。

　　“你听见了？”沈予问。

　　“听见了。”林晚说。

　　“那就别梳头了。”沈予说，“先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