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柠檬树不开花》Jus1

6、电线杆下 陈岚走

　　陈岚走后，天已经暗了。

　　巷子里的路灯亮起来，隔着窗帘看，外面那盏灯的光是黄的，照在对面墙上像一个安静的晕。林晚站在窗边，看着陈岚沿着巷子往东走，拐进另一条更窄的巷子，不见了。

　　“她说她一个人住。”林晚说，“但她刚才走路的时候，时不时回头看。”

　　“她在怕。”沈予说。

　　“怕那个穿西装的人？”

　　“嗯。”

　　沈予把铁盒从墙洞里重新取出来，放在桌上，把那几张纸又看了一遍。林晚走过去，坐在他对面。

　　“陈岚说周叔借剪刀。”她说。

　　“怎么？”

　　“一个独居老人，跟邻居借剪刀。借完剪刀还落了外套。”林晚说，“你信吗？”

　　沈予没抬头。

　　“她说的不一定是真的。但她掏出那件外套的时候，手没有犹豫。如果是编的，掏东西的动作不会那么顺。”

　　“所以你觉得外套是真的，借口是假的。”

　　“外套是真的。借剪刀不一定。”沈予说，“但她在藏的东西，可能跟周叔失踪没关系。”

　　林晚想了下。

　　“你是说，她有自己的事。”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沈予把纸折好，放回铁盒里，“先不管陈岚。那个穿西装的。”

　　林晚把接驳车上那个男人的事又说了一遍：他说住老人旁边那条街，说前两天见过周叔在车站转，问他们知不知道周叔去哪儿。下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手摸了一下口袋。

　　沈予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把铁盒推到桌角，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他住旁边那条街。”他说，“陈岚也住旁边那条街。陈岚不认识他。”

　　“陈岚说她不认识。”

　　“她说周叔跟她说过被跟踪的事。她描述的跟踪者，跟车上那个男人对得上。”沈予把窗帘合上，“但她没见过他。”

　　林晚把这句话翻了一遍。

　　“你觉得陈岚在撒谎？”

　　“不。我觉得陈岚知道那个人，但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沈予说，“周叔跟她描述过跟踪者长什么样。她记住了。但她自己没见过。所以她刚才听到你描述，对上了，才开始抖。”

　　“那她为什么抖？”

　　“因为她意识到，那个跟周叔的人，跟她坐了同一辆车。”

　　林晚没说话。她想到一个更不舒服的可能：那个男人下车之后，走的就是陈岚住的这条巷子。

　　“你说他先下了车。”沈予开口，“他下车之后往哪个方向走的？”

　　“我没看见。”林晚说，“我是隔着车窗看的，只看到他下了车，往巷子里走了。具体哪条巷子，我没注意。”

　　沈予沉默了一会儿。

　　“今晚你别睡二楼。”

　　林晚看着他。

　　“你什么意思？”

　　“你睡楼下客厅。我睡二楼。”他说，“如果有人来，先经过我。”

　　林晚张了张嘴，本来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想起第一章沈予说的那句话：“他不是在算雨，他是在算人什么时候会动。”这个人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有理由。

　　“你今晚打算不睡？”她问。

　　“睡。”沈予说，“但不会睡死。”

　　林晚没再争。她把箱子拖到客厅角落，从里面翻出一件厚一点的外套。沈予上了二楼，过了一会儿下来，手里多了一只手电筒和一条毯子，放在沙发上。

　　“手电筒放你手边。”他说，“巷子里的路灯不稳定，有时候会闪。如果灯闪了，不要开门。”

　　“灯闪了说明什么？”

　　“说明有人在巷子对面动了什么东西。”他说，“路灯接的是从对面那根电线杆拉过来的线。线松了，灯就闪。”

　　林晚记住了。

　　沈予上了楼。脚步声停了之后，屋里安静下来。林晚坐在沙发上，把毯子搭在腿上，手电筒放在右手边的靠垫下面。她没有关灯。

　　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把今天的事从头理了一遍。写完之后，她又看了一遍，然后删掉了两行。删掉的是她自己加的猜测，没有证据的那种。沈予说“你现在能问的，是你不知道答案、但你知道答案在哪里的东西”。她现在写东西也用这个标准。

　　写完之后她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多。她关了手机屏幕，靠在沙发上，没有躺下。

　　大概过了四十多分钟，巷子里的灯闪了一下。

　　林晚睁开眼。她没有动。灯又闪了一下，然后灭了，过了两三秒又亮起来。

　　她把手伸到靠垫下面，摸到手电筒，攥在手里。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往窗户那边走。她听着外面的声音。

　　巷子里很安静。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

　　然后她听见了另一个声音。很轻，从二楼传下来的。是沈予的脚步声。很慢，踩在木地板上，走了一步，停住，又走了一步。他在楼上换了个位置。

　　林晚猜他在窗边。

　　灯又闪了一下。这次灭的时间长了一点，大概五六秒。亮起来之后，巷子里还是没有人。但林晚注意到一件事，对面那根电线杆底下的地面上，多了一个影子。

　　是个人影。站在电线杆旁边，没有动。

　　林晚攥着手电筒，没有开。她盯着那个影子看。因为窗户有窗帘挡着，她只能从缝里看，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能看到轮廓。中等个头，肩膀不宽，站姿有点僵，像是在等什么。

　　又过了一会儿，那个人动了。他从电线杆旁边走出来，往巷子深处走，经过这栋房子的门口，脚步不快不慢。

　　林晚听见了脚步声，跟下午陈岚来的时候那种稳的脚步声不一样。这个脚步声有点拖，脚掌先落地，脚跟后落，走得很轻。

　　那个人经过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林晚屏住呼吸。

　　停了大概两秒。然后那个人继续走了，往巷子尽头去了。

　　林晚没有动。她等着，一直等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又过了大概一分钟，二楼传来沈予的声音，很低，但听得清楚。

　　“他走了。”

　　林晚松开手电筒，才发现手心出汗了。

　　“你看见他了？”她问，声音不大，但楼上应该能听见。

　　“看见了。”沈予说，“从二楼窗户。”

　　“看清了吗？”

　　“没看清脸。但他经过门口的时候，把右手插进口袋了。”

　　林晚回想了一下。她只看到轮廓，没注意手。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不想让人看到他的手。”沈予说。

　　楼上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沈予又说了一句：

　　“他左手提了个东西。不大，扁的。像一本书，或者一个盒子。”

　　林晚想起墙洞里的铁盒。铁盒不大，扁的。

　　“你觉得他是来拿那个的？”

　　“不一定。”沈予说，“但他知道这屋里有什么。”

　　林晚把这句话翻了一遍，后背一阵发凉。她想起一件事：书架被推开过，又被推回去了，但推的人太急，没推到位。如果那个人今晚来，发现书架又回到原位了，他会知道有人进过那个墙洞。

　　“书架。”她说，“他如果再来，会发现书架被推回去过。”

　　楼上沉默了两三秒。

　　“嗯。”沈予说，“明天早上，我们得把书架的事处理一下。”

　　“怎么处理？”

　　“要么彻底推回去，让他看不出有人动过。要么不推，让他知道我们动过。”

　　林晚想了一下。

　　“你觉得哪种好？”

　　“让他知道我们动过。”沈予说，“如果他以为东西还在，他会再来。如果他知道东西已经被人拿走了，他会换一种方式。”

　　“换一种方式，可能更不好对付。”

　　“但至少不用每天晚上等他来。”沈予说。

　　林晚没说话。她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灯。灯没有闪，是稳的。

　　“沈予。”她开口。

　　“嗯。”

　　“你今晚在楼上，看见那个人经过门口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下去？”

　　楼上安静了几秒。

　　“想过。”沈予说。

　　“为什么没下？”

　　“因为你一个人在楼下。”他说，“我下去了，他如果从后面绕进来，你一个人在楼下。”

　　林晚没有接话。她把手电筒放在沙发扶手上，把毯子拉上来一点，盖到肩膀。

　　“你睡吧。”沈予说，“我盯着。”

　　“你不用——”

　　“你明天还要跟陈岚说话。”他说，“我说话不管用。”

　　林晚愣了一下。她想起陈岚坐在客厅里的时候，一直看着沈予，不看她。那个人对沈予有防备，对林晚没有。

　　“好。”她说，“我睡。有事叫我。”

　　她闭上眼睛，但没有立刻睡着。她听着二楼偶尔传来的极轻的脚步声，慢慢把呼吸放平了。

　　在她睡着之前，她想到一件事：沈予刚才说“我下去了，他如果从后面绕进来，你一个人在楼下”。这句话的逻辑有问题。那个人已经走过去了，如果沈予下去追，那个人不一定能绕回来。风险其实不大。

　　但沈予没有那么做。

　　林晚在毯子底下把这件事想了一遍，然后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