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月同陨》雪苓月苋

7、山巅观暮，风叙经年

　　第二天午后，日光褪去正午灼人的热度，变得柔和绵长。平行萧月收拾好一个帆布小包，里面装着矿泉水、纸巾、一小袋蜜橘，还有那本新买的诗集。她跟父母说了一声，便独自往城郊的小山出发。
　　“这座山不高，本地人都爱来，不用赶时间，我们慢慢走。”她一边沿着盘山步道往上走，一边轻声和身侧悬浮的浣萧月说话，“山顶的视野开阔，晴天的黄昏，落日落进城市楼宇之间，是我最喜欢的风景。”
　　浣萧月轻飘飘跟在她身旁，目光落在蜿蜒向上的石阶上。
　　她很少爬山。现实里的闲暇本就寥寥，仅有的休息时间，大多用来蜷缩在床上忍受胃部的隐痛，或是闭着眼昏睡，逃避压在心底的沉闷。她几乎没有主动出门奔赴风景的念头，世界于她而言，大多是出租屋到上班地点两点一线的灰色路途。
　　步道两旁长满高大的乔木，枝叶交错，在头顶织成一片绿荫。风穿过树叶缝隙，沙沙作响，夹杂着不知名野草淡淡的清苦香气。偶尔有结伴登山的游人擦肩而过，有嬉笑打闹的少年，有互相搀扶缓步前行的老年夫妻，每个人的脸上都松弛自在。
　　平行萧月走得不快，刻意放缓脚步，时不时停下，指着路边的花草给浣萧月看。
　　“你看那丛野蔷薇，这个时节还在开，花小小的，香气很淡，要凑近才能闻见。”她站在花簇边，微微俯身，鼻尖靠近花瓣，轻轻吸了一口气，“我小时候跟着爸妈来爬山，总爱摘一朵别在发梢，妈妈会笑着说我像个野丫头。”
　　浣萧月悬在花丛上方，看着粉白细碎的花瓣在风里轻轻颤动。
　　十岁之前，她也有过类似的记忆。母亲带着她去郊外，看见好看的小花，会摘一朵放在她手心，告诉她花草也有自己的时节。只是那段记忆被岁月蒙上一层薄灰，长久以来她不敢轻易触碰，一碰，就是绵长的思念与空落。
　　“我妈妈以前，也带我看过花。”浣萧月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只是很久很久之前了。”
　　平行萧月闻言安静下来，没有贸然说安慰的话。她知道这份怀念背后藏着怎样的遗憾，只是轻轻点头：“那我们多看一会儿，就当，和你记忆里的花碰一碰。”
　　两人继续向上攀登。山路不算陡峭，只是越往上，风越是清爽。中途遇见一处石亭，不少游人停下来歇脚。平行萧月走进去，找了干净的石凳坐下，拿出包里的蜜橘，剥开薄薄的橘皮，清甜的果香一下子漫开。
　　“这个橘子很甜，我昨天特意挑的。”她把一瓣橘肉放进嘴里，眉眼弯起来，“分给你一半味道。”
　　浣萧月看着她咀嚼的模样，心底泛起淡淡的暖意。她没有味觉，没有办法品尝酸甜，可她好像能借着对方的神情，接住这份简单的甜。
　　歇了片刻，她们再次启程。越靠近山顶，视野一点点打开，远处成片的屋舍、纵横的道路慢慢铺展在眼底，像一张缓缓铺开的画卷。城市平日里拥挤喧嚣，站在高处远远望去，却变得温柔安静。
　　快要抵达山顶平台的时候，天边已经开始染色。淡金慢慢晕开，一点点浸染浅蓝的天幕，云朵被镶上一层柔软的金边。不少游人已经提前守在这里，安静等待日落，没有人高声喧哗，大家都默契地保留着这份等待黄昏的氛围感。
　　平行萧月走到观景台边缘，扶着低矮的石栏站定，望向西方。浣萧月悬浮在她身侧，一同望向天际。
　　落日正缓缓下沉，橘红色的光流淌下来，铺满整片大地。楼宇、树林、远处的河流，全都浸在暖融融的暮色里。风从山的另一边涌上来，掀起平行萧月的长发，发丝在霞光里轻轻浮动。
　　“每一次站在这里看日落，我都会觉得，烦恼变得很小很小。”平行萧月轻声开口，目光没有离开天边落日，“学业上解不开的难题，和朋友偶尔闹的小别扭，当时觉得很难受，站在这里看一看，好像就可以慢慢放下。日子很长，还有很多黄昏可以等。”
　　还有很多黄昏可以等。
　　这句话落在浣萧月心上，沉甸甸的。
　　她没有很多黄昏了。她的时间是有终点的，医生给出的期限，像一根细细的弦，时时刻刻绷在她心上。她已经没有多少机会，这样从容地站在山巅，安安静静等候一场落日。
　　“真好，你还有很多很多黄昏。”浣萧月低声说。
　　平行萧月侧过头，看向虚空里她的方向，霞光落在她的脸上，柔和了眉眼：“我以前一直以为，所有人都可以这样，一年一年，不停遇见春天、日落、晚风。遇见了你之后我才明白，不是的。有些人的路，会提前走到尽头。”
　　她顿了顿，伸手轻轻抚过冰凉的石栏，继续慢慢说起自己。
　　“我也会有低落的时候。有时候画画怎么都画不好，会沮丧；有时候和爸妈意见不合，会赌气；偶尔也会觉得生活平淡乏味，想要寻找一点刺激。但我从来没有想过放弃，我知道身后有人托着我，就算跌倒，也有人会接住我。”
　　这就是她们最大的不同。
　　平行萧月的脆弱，是青春里寻常的小情绪，有退路，有港湾，哭过恼过之后，依旧可以回头拥抱温暖。而浣萧月的疲惫与绝望，是长久无依堆积出来的，她身后空无一人，跌倒之后只能自己慢慢爬起来，甚至连停下来喘息，都要小心翼翼。
　　“我从来没有那样的退路。”浣萧月说，“妈妈走之后，就没有了。”
　　风更大了，裹挟着落日最后的温度。太阳一点点往下沉，橘红慢慢转为暗红，天际的霞光层层叠叠，从金橙过渡到粉紫。底下城市陆续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一盏接着一盏，慢慢汇成一片温柔的灯海。
　　游人陆续拿出手机拍照，快门声零星响起。
　　平行萧月拿出那本诗集，借着残余的霞光，翻到提前折好的一页，轻声诵读。字句缓慢柔和，混在山风里飘散开。浣萧月静静听着，悬浮在霞光之中，一时间几乎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旁观别人的人生，还是短暂地借这一场黄昏，圆了自己一场遥不可及的梦。
　　“萧月，”读完一段，平行萧月合上书，“如果可以，你最想拥有什么？不用很宏大，很小的愿望也可以。”
　　浣萧月沉默了很久。
　　她想过很多。想母亲还在，想和父亲好好说话，想不用早早出去打工，想安安稳稳读完书……可这些愿望，早就没有实现的可能。到如今，病痛缠身，剩下的心愿变得格外简单。
　　“想有一顿安稳的晚饭，不用一个人吃。吃完饭可以不用急着收拾，不用想着第二天要上班。身边有人，安安静静坐着，不用刻意找话题，也不会觉得尴尬。”
　　浣萧月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嘟囔了一句。
　　“想看一场雪”
　　是平行萧月习以为常的、餐桌旁的家常。
　　平行萧月鼻尖微微发酸，她轻轻“嗯”了一声：“我记住了。以后我好好守住这些平凡的时刻，替你一起感受。”
　　落日彻底沉进山的轮廓之后，霞光迅速褪去，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山间的气温降得很快，晚风带上凉意。山下的灯火越来越清晰，绵延向远方，像散落一地的星辰。
　　游人渐渐散去，观景台上的人越来越少。平行萧月没有立刻下山，依旧站在原地，望着整片城市灯火。
　　“天黑之后从这里往下走，沿路有路灯，不会害怕。”她和浣萧月说，“我以前一个人傍晚爬山，看完日落下山，我爸妈会发消息问我到哪里了，叮嘱我路上小心，到家跟他们说一声。不管多晚，家里都留着一盏灯。”
　　留一盏灯。
　　浣萧月在心里默念这四个字。她的出租屋永远只有自己，回去的时候门是冷的，灯要自己抬手打开，没有人等候，没有人惦记归途。
　　等到夜色彻底笼罩山林，平行萧月才转身，沿着步道慢慢下山。上山的时候满心期待，下山的时候心境沉静。一路往下，路灯依次亮起，暖黄的光一段一段铺在石阶上。
　　下山的路比上山省力，可平行萧月走得比来时慢了些。浣萧月跟在她身侧，敏锐察觉到她偶尔会不自觉地轻轻蹙眉，抬手按一下上腹，动作很轻，一闪而过，像是下意识的不适。
　　浣萧月的心猛地一沉。
　　这个细节她太熟悉了。
　　是胃部隐隐的酸胀。
　　她强迫自己稳住心神，不断告诉自己，或许只是爬山劳累，晚饭吃得少，单纯的肠胃不适，不一定是她最害怕的那件事。可心底的恐慌止不住地往上冒。她刚刚才陪着她看完一场盛大温柔的日落，才羡慕着她拥有漫长的来日，怎么阴影就要悄悄靠近了？
　　“你是不是胃不舒服？”浣萧月的声音不自觉带上紧张。
　　平行萧月脚步一顿，愣了一下，随即很快松开眉头，对着虚空浅浅笑了笑：“一点点，可能刚才吹风着凉了，没事，回家喝点热水歇一歇就好。别担心。”
　　她轻描淡写地带过，没有放在心上。长久健康顺遂的人生，让她对身体发出的预警信号缺少警惕。
　　浣萧月没有再追问。她只是一个虚影，没有办法拉住她去检查，没有办法替她确认，什么都做不了。巨大的无力感再次包裹住她。
　　一路沉默着走到山脚，平行萧月扫码骑上共享单车，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家的方向骑行。晚风迎面吹来，街边店铺灯火通明，人声喧闹，人间烟火依旧热闹。
　　很快，熟悉的小区大门出现在眼前。推开家门，客厅的灯亮着。母亲听见动静迎上来，伸手接过她的小包：“回来啦？日落好看吗？看你脸色好像不太好，是不是累着了？”
　　“还好，就是有点吹风，胃稍微有点胀。”平行萧月换好鞋子，走到沙发上坐下。
　　母亲立刻转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温热的白开水递过来：“先喝点温水，晚饭留了你爱吃的炖南瓜，我去给你热一热。”
　　父亲从书房走出来，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带着关切：“要是不舒服，明天别出门了，在家好好休息。”
　　看着被父母围着关心的平行萧月，浣萧月悬浮在客厅角落，心里五味杂陈。
　　她拥有最贴心的后盾，可命运的隐患，已经悄悄落在了她的身上。
　　今夜的灯火依旧温暖，饭菜依旧香甜，一家人的闲谈依旧平和。只是浣萧月清楚地知道，方才山巅之上那一句“还有很多黄昏可以等”，或许，已经不再是笃定的答案。
　　落日会反复升起，可属于某一个人的黄昏，说不定，已经在悄悄倒计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