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靠近你》澄澈言风

1、归来 明城机场，

　　明城机场，清晨。

　　江寄舟单手推着行李箱，缓步走出航站楼。

　　身侧光洁透亮的玻璃映出他清瘦的侧影，脸庞清秀，眉眼轮廓柔和。

　　道旁的梧桐叶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际，只剩零星几片还挂在树梢，秋风一吹，摇摇晃晃地从枝头跌落。

　　江寄舟望着眼前萧索的景象，将半张脸埋进围脖里，眼底一片寂寥。四年前他被迫离开，如今匆匆回来，心底没有半分归途的期待，只剩无边的茫然与沉重。

　　“这里，舟舟！”

　　一道鲜活清亮的嗓音响起，江寄舟抬眼望去。

　　在离他不远处的地方，陆禾踮着脚，大力冲他挥舞着手臂，圆圆的脸上，眉眼弯弯，既鲜活又热烈，一如四年前那般。

　　不等江寄舟应声，陆禾已经快步飞奔过来，上前便狠狠抱住他，语气里满是雀跃：“好久不见！”

　　江寄舟被他冲得后退半步才站稳，沉闷的情绪被这温热的拥抱冲散了些，心中也漫上了久别重逢的喜悦，他扬起一抹浅浅笑意，温声道：“好久不见，陆禾。”

　　“真没想到公司会让我来接你。”陆禾一手帮忙推着行李，一边侧身挨着他，语气轻快道：“我真是又惊又喜，惊的是让我这个小职员来接咱们江氏未来的继承人，喜的是可以第一时间见到你，今天纯属带薪摸鱼，血赚！”

　　陆禾的语气带着纯粹的欢喜，可“继承人”这三个字，却让江寄舟心头一沉。

　　他垂下眼睛，长睫遮住眼底的晦暗与落寞，轻声道：“别这么说，我算不上什么继承人。”

　　陆禾只道好友低调，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现在外面可都传，你要顶替你哥江骁的位置。”

　　“顶替他？”江寄舟低声重复这三个字，只觉得荒唐，苦笑了一下，“怎么可能呢。”

　　外人不知道江家内情，可他自己心里清楚，他何德何能，可以替代江骁在父亲心中的位置。

　　江骁是父亲精心培养多年、寄予全部厚望的继承人，根正苗红。
　　而他，不过是夹缝里长大、见不得光的私生子，从未被父亲放在过眼里。

　　“怎么不可能！”陆禾声音拔高了一下，又觉得不妥，连忙压低声量，“江骁前段时间意外出车祸，传言都成植物人了！董事长没过多久就把你召回来了，摆明了是认可你啊！”

　　此时一阵秋风吹来，江寄舟本就未愈的感冒被冷风激得发作，喉间一阵发痒，偏过头剧烈咳嗽了起来。

　　陆禾被吓了一跳，连忙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感叹道：“你这身体还和四年前一样，纸糊的。”

　　父亲认可他？多么讽刺的字眼。

　　四年前，母亲重病，江崇山依旧狠心将他们母子驱逐出明城；四年后，江骁出事、江氏动荡，他便被立马召回，哪里像是认可，更像是一枚用着顺手的棋子。

　　陆禾看着他骤然落寞的神情，心里咯噔一下，收敛了玩笑的心思，小声问道：“难道董事长召你回来，不是为了让你接手公司？”

　　江寄舟迎着微凉的秋风，摇了摇头，咳嗽后泛红的眼尾像哭过一般：“他让我回来，是让我联姻。”

　　“联姻？”陆禾瞬间愣住，惊诧道：“和谁？哪家？”

　　“沈家。”江寄舟垂眸望着地面零落的枯叶，轻声道出那个分量沉重的姓氏，“沈家二少，沈逐野。”

　　这三个字落下，陆禾彻底失声，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满是难以置信：“是那位出了名脾气火爆的沈二少、沈逐野？”

　　江寄舟点了点头，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道耀眼张扬的身影，浑身带着不受拘束的肆意。

　　那年，他被江骁逼的落入泳池中溺水，在冰冷的池水中挣扎时，是沈逐野将他从水中捞起，挡在了他身前，隔绝了周遭所有戏谑嘲讽的目光。

　　那是他灰暗卑微的年少时光里，为数不多、短暂又滚烫的暖意。
　　只不过对方大概早就不记得，自己曾经随手救过一个狼狈不堪、微不足道的他。

　　“舟舟？”陆禾见他失神，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忧心忡忡道，“你真的要和他联姻？我听说沈逐野性格暴躁，而且……而且他和许家少爷许年是一对儿呀！你这一联姻，岂不是……”

　　岂不是横插一脚，是破坏别人姻缘的第三者。

　　江寄舟眼底黯淡几分，心头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

　　他怎么会不知道。

　　陆禾看着他隐忍的模样，心里越发不安，伸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袖，追问道：“到底为什么啊？这么大的事，你之前半句话都没跟我提过。”
　　江寄舟的手紧紧攥住行李箱，语气藏着掩不住的沉重：“其实江骁出事，不是意外。”

　　他顿了顿，缓缓道出真相：“是父亲的死对头赵霆，蓄意寻仇。”

　　“什么？！”

　　陆禾本就觉得这场突如其来的联姻离谱又荒唐，万万没想到背后还牵扯着凶险的恩怨纠葛。

　　“赵霆我听说过，是混地下的，手段残忍不近人情，董事长怎么会惹上他？”

　　江寄舟轻轻摇头，萧瑟的秋风卷着落叶掠过脚边，凛冽的凉风瞬间穿透了衣服。他下意识抬手拢紧身上的外衣，本就清瘦单薄的身形，在秋风里愈发显得孤弱无依、摇摇欲坠。

　　陆禾望着好友单薄落寞的身形，心头瞬间沉到谷底。

　　被迫插足旁人的感情，已是天崩开局，如今还要被卷入江家与赵霆的生死恩怨之中，步步皆是险境。

　　方才两人久别重逢的那点喜悦的氛围，转瞬之间，变得沉重起来。

　　两人并肩走出机场出站口，提前等候的黑色商务车静静停靠在路边。

　　坐进了车里，隔绝了室外的秋风寒凉，连日赶路的疲惫瞬间席卷而来。

　　江寄舟一路颠簸劳顿，后背靠上柔软的座椅，四肢百骸都泛起酸软。

　　车缓缓发动，陆禾侧头看了一眼身旁脸颊透着几分苍白江寄舟，默默叹了口气。

　　车窗半开，残余的风拂在脸上，带着微凉的气息。江寄舟遥遥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繁华街景，眼底一片茫然。

　　他清楚这辆车驶向的是由江崇山编织的牢笼圈套，也是自己未知的未来。

　　江寄舟和陆禾到达江氏企业已经是两个小时之后的事了，此时正值上班早高峰，精英们打扮得精致得体，步履匆匆地跨入大门。
　　江寄舟站在总裁专用的电梯前，脚下像是生了根，好像那电梯是深渊巨口，只等他踏入将他吞噬。

　　陆禾轻轻地拍了拍江寄舟的肩膀，对他说道：“走呀，电梯来了。”

　　“哦……好。”江寄舟这才如梦初醒般，随着陆禾踏入了电梯。

　　电梯里就陆禾和江寄舟两人，陆禾按下层数，转头对江寄舟说：“董事长在会客，你估计要等一会儿。”

　　“好。”江寄舟看着显示屏的数字越来越逼近10层，手心不自觉地沁出了汗。

　　10层到了，电梯门缓缓敞开。

　　江寄舟抬眼的瞬间，呼吸一滞。

　　两个小时前在脑海中回想的人，此刻正赫然站在电梯门外。

　　沈逐野身姿挺拔，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褪去了年少的张扬青涩，周身萦绕着上位者的矜贵。

　　他一只手随意插在裤兜，另一只手烦躁地扯着颈间领带，眉眼阴沉紧绷，浑身透着不耐。

　　他身侧站着沉稳内敛的沈从野，不言自威。

　　江崇山的心腹林浩躬身陪在一旁，态度恭敬。

　　看见电梯里的江寄舟，林浩礼貌颔首：“寄舟少爷好。”

　　江寄舟随着陆禾踏出电梯，轻轻颔首算作回应。

　　“寄舟少爷？”

　　沈逐野低声重复这四个字，语调轻佻，他锐利的目光如箭一般直直射向江寄舟，将人从上至下打量一遍，满是审视与敌意。

　　“你就是江寄舟？”

　　“是……”

　　他果真不记得了……

　　江寄舟自幼在江家受尽冷眼，对别人的敌意与恶意格外敏感。他看着沈逐野的面色不善的表情，想到他一定是为联姻一事心生怨怼，心里跟着紧张了起来。

　　沈逐野一步一步走向江寄舟，他比江寄舟高了快一头，像座会移动的山，带着满满地压迫感。

　　江寄舟有些怯懦地退后了半步，背部靠上了墙壁，眼底带着无措与忐忑，嘴唇嗫嚅道：“沈先生……”

　　沈逐野微微弯下身子，一手撑住墙壁，眼神冰冷地盯住江寄舟，一字一句地说道：“这笔账，我会讨回来的。”

　　近距离的压迫感让人窒息，江寄舟被他强大的气场彻底震慑。他想解释，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最终泄气道：“关于联姻……对不起。”

　　“对不起？”沈逐野嗤笑一声，眼底嘲讽更浓，语气刻薄冰冷，“装无辜、卖可怜，这副做派，倒是像你们江家一贯恶心人的手段。”

　　他还想再说什么，身后传来沈从野低沉的、不容拒绝的声音：“走了。”

　　林浩找准时机，赶紧上前一步道：“请跟我来。”

　　沈逐野碍于大哥的指示，直起身子，双手插回兜里，再没看江寄舟一眼，转身与沈从野并肩走上了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走廊里恢复了安静。

　　江寄舟还保持着刚刚的姿势，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禾看着沉默失神的江寄舟，小心地说道：“没事吧？”

　　江寄舟扯了扯嘴角，算不上笑，更像是习惯性的掩饰。

　　“没事。”

　　“他刚刚的话你别放在心上。”陆禾轻声劝道。

　　江寄舟心里像是被蝎子蜇了一下，有些闷痛，他最不想留下坏印象的人就是沈逐野。

　　江寄舟垂下眼睛，胡乱地点了点头，道：“没事，再难听的话我也听过。”

　　陆禾看着他，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出什么安慰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