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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第四个信封 那天晚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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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顾暖暖没有回她自己那套公寓。
苏晚把车开到了城南一栋老居民楼下面,楼很旧,外墙的涂料起了一层壳。三楼有一间房,是苏晚五年前租的,一直没有退。
“这房子谁的名字。”
“我妈的。”苏晚说,“她走之前给我留的。”
“安全吗。”
“这栋楼里没人认识我。”苏晚锁上车门,“上去说。”
房间里没开大灯,只有一盏台灯。
桌面上铺着一张旧报纸,报纸上摆着那个盒子、三张照片、还有一段胶带。
苏晚拿镊子把那截胶带夹起来,对着台灯看。
“工业封箱胶带。”她说,“宽度四十八毫米,市面上零售买不到,要整箱订。”
“整箱订的地方多吗。”
“不多。”苏晚把胶带放回去,“我明天让人去问,全市能订这种规格的,一共七家。”
顾暖暖没有说话,她把三张照片依次翻过来。
第一张,仓库铁门,红漆编号。
第二张,男人的侧影,低头点烟。
第三张,她自己,工装,扎着头发,正走进那扇门。
“这张。”她指第三张,“拍的是我背后。”
“嗯。”
“拍我的人站在我后面不到三米。”
“嗯。”
“那天我进门前,在巷口站了四十秒。”她说,“我看过整条巷子,两边是墙,没有车,没有人,连狗都没有。”
苏晚看着她。
“那你为什么没看见他。”
“因为他在门里面。”顾暖暖说。
苏晚的手指停在照片边缘。
“他站在门里,从门缝往外拍。”顾暖暖说,“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往后退了两步,退到阴影里。我那天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楼上。”
“你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我在那个地方活了两年零八个月。”她说,“我进去的每一次,都记得门里有什么。”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台灯的光落在报纸上,把照片照得有点发白。
“三个可能。”苏晚开口,“第一,这个盒子是当年那人拍的,现在拿出来给你看。第二,是别人从当年那批人手里拿到的。第三——”
“第三,他一直在。”顾暖暖说。
苏晚点了点头。
“如果第三。”她说,“那他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顾暖暖看着那张仓库的照片。
铁门上的红漆编号,她认得。那是老纺织厂西区第七号库,编号是她自己在三年前记在本子上的。
“因为那扇门要开了。”她说。
苏晚抬起头。
“周敬山在寿宴上提了那块地。”顾暖暖说,“他说干净,要拿下来。”
“拿下来以后第一件事是什么。”
“推平。”顾暖暖说,“推平之前,先清库。”
“清库的时候,里面留下的东西就没了。”
“对。”顾暖暖说,“所以如果有人手里还留着照片,现在不拿出来,以后就没用了。”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
“那这个盒子。”她说,“不是威胁。”
“是开价。”顾暖暖说,“他在说:我知道,我有东西,我等你来找我。”
“找谁。”
“不知道。”顾暖暖说,“但他一定会在某个地方等我。”
她伸手,把三张照片收起来,重新叠好,放回盒子。
“这个盒子留着。”她说,“不动。”
“为什么不查。”
“查了就等于告诉他,我收到了。”顾暖暖说,“我要等他先动。”
苏晚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她说,“真的比三年前冷。”
“不是冷。”顾暖暖说,“三年前我会想,要不要报警。现在我知道,报警也没用。”
她把盒子放进抽屉,关上。
手机在这个时候震了。
苏晚看了一眼:“你的。”
顾暖暖拿起来。
屏幕上是那个虚拟号。
上午的那条是“明天上午,别迟到”。现在是同一条线又发来一行字:你比三年前谨慎了。
她看着这行字,没有立刻回。
“他打过来了?”苏晚问。
“没有。”顾暖暖说,“他知道我不会接。”
“那你就回。”
顾暖暖打了四个字:你是谁。
发出去。
对面回得很快:一个不想再看你白忙的人。
她盯着“白忙”这两个字。
三年前,她也收到过一句话,是林知夏发的:暖暖,我好像看到不该看的东西了。
她那天回了三个字:别动,等我。
她赶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暖暖。”苏晚在旁边叫她。
“嗯。”
“你脸色不对。”
“我没事。”顾暖暖把手机扣在桌上,“这个人知道三年前的事,但他不打算说清楚。他要我自己往上撞。”
“那怎么办。”
“顺着撞。”顾暖暖说,“但撞之前,我得先知道他站在哪一边。”
——
第二天上午,片场。
顾暖暖没有去化妆,先去了保安室。
保安室很小,一台旧风扇,一张桌子,桌上摊着一本登记册。
“顾老师。”保安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站起来有点急,“您怎么来这儿了。”
“来看看。”她笑了一下,“昨天灯架的事,剧组说要查责任。”
“哦哦,那是要查。”
“早上进场的人都登记了吧。”
“都登了,都登了。”他把本子推过来,“您看,六点二十开门,一个一个签的。”
顾暖暖翻开。
字迹很杂,有的端正,有的潦草。她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第三页中间。
李建国。
三个字,写得很工整,笔画收尾的时候,往左带了一下。
她看着那个“国”字。
那个字的最后一横,起笔轻,收笔的时候往上挑了一点。
她见过这个写法。
她回到车上,把盒子拿出来,对着那张贴着白纸的正面看。
纸上三个字:顾暖暖。
“暖”字的最后一笔,也是往上挑了一下。
不是巧合。同一个人写的。
苏晚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两个字。”她说,“不是左手写的。”
“右手。”
“可昨天沈……何湛查到的那个人,登记的时候左手戴表。”
“左手戴表不等于左手写字。”顾暖暖说,“有的人戴表就是为了让人记住他戴表。”
她把本子翻回那一页。
“你注意这一栏。”她指着“单位”那一格。
那一格里写的是:影视服务。
“影视服务是什么。”
“剧组外包的工种。”苏晚说,“灯光、道具、场务,都算。”
“那这个人为什么只来了一天。”
“因为他是来送盒子的。”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他还留了手机号。”苏晚指着最后一栏。
十一位数字。
“查。”
“查了也没用。”苏晚说,“这种号是买来的。”
“那就查他什么时候买的。”
——
中午,陈凛的车。
车停在片场后面的一条巷子里,两边堆着道具箱。
“你昨天给我的照片,我让人做了比对。”陈凛把一张纸递过来,“铁门上的编号,是纺织厂西区七号库。”
“我知道。”
“这个库三年前清过一次,手续齐全。现在在周敬山手底下那家公司名下。”
“我知道。”
“你知道的比我多。”陈凛看着她,“那你还叫我来干什么。”
“我要知道,昨天夜里那个信号,你们定位到哪儿了。”
陈凛沉默了一下,把手机屏幕转过来。
城西。
一个红点,落在纺织厂那片区域里。
“误差五十米。”他说,“只能到这片。”
“够了。”
“不够。”陈凛说,“顾暖暖,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什么。”
“你在想,你自己进去看一眼,看一眼就出来。”
顾暖暖没有说话。
“我告诉你,不行。”陈凛把烟掐了,“那块地的产权在周敬山名下,你进去就是非法侵入。更别说是晚上。”
“我没说要晚上去。”
“白天也不行。”陈凛说,“你现在这张脸,全城都认识。你一进那条街,三分钟就有人报信。”
顾暖暖看着窗外。
巷口那边,剧组的人在拆布景,一块假墙被放倒,扬起一层灰。
“陈队。”她说,“三年前,那个案子里最后一个人,你手里有什么。”
“一个特征。”
“什么特征。”
“左手。”
顾暖暖的手指动了一下。
“左手戴表。”陈凛说,“当年我们的记录里,那个‘上面的人’所有出现过的画面,都只有左手。左手拉车门、左手端杯子、左手递烟。我们怀疑他是左撇子,但没有一张正脸。”
“为什么没有正脸。”
“因为他不让人拍。”陈凛说,“他连会场里的监控都会提前处理。”
顾暖暖低下头。
她想起那天在寿宴上,周敬山端杯子的手。
右手。
可周敬山身上那层打结的线里,有一根是往左绕的。
“陈队。”她说,“如果那个人不是周敬山呢。”
“什么意思。”
“周敬山是头。”她说,“但当年那个‘上面的人’,可能不是他。”
陈凛没有说话。
“周敬山在寿宴上提那块地的时候,眼神往干爹那边看了一眼。”顾暖暖说,“那不是谈生意的眼神。那是在请示。”
“请示。”
“对。”她说,“周敬山这个位置,上面还有人。”
陈凛把车窗降下来一点,风吹进来,把纸吹得响了一下。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你在说,我们查了三年,可能抓错了方向。”
“我在说。”顾暖暖转过头看他,“我们查对了链子,但链子还长。”
陈凛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东西,放在她手心里。
一个纽扣大小的黑色按钮。
“按下去,我这边会响。”他说,“响了以后二十分钟,我的人会到。”
“二十分钟太长了。”
“我知道长。”陈凛说,“所以你别让自己需要它。”
“我不会。”
“顾暖暖。”
“嗯。”
“你答应过我的那句话,还算不算。”
“哪句。”
“往后你只为自己活。”
顾暖暖把小按钮收进裤袋。
“陈队。”她说,“我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自己活。”
——
下午三点,老纺织厂。
她没有带剧组,也没有带摄影师。
苏晚开着车,绕了两圈,把车停在隔壁一条街上。
“前面就是。”苏晚指着一条很窄的路口,“从这儿进去,走到底就是西区。”
“围墙有多高。”
“看照片,两米二。”
“现在呢。”
“现在高了。”苏晚说,“我今早来踩过一次,加了一段铁丝网。”
顾暖暖下车。
她穿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扣着,裤脚塞在靴子里。
“你在这儿等。”
“我跟你进去。”
“你进去干什么。”
“给你当眼睛。”苏晚说,“你一个人看不过来。”
顾暖暖看了她一眼,点头。
两个人沿着围墙走。
墙根下堆着枯草,草里有一些碎砖。走了三十米,墙上出现一片被刷过的痕迹,红漆上面盖了一层灰色的水泥,水泥刷得很新,边缘还有毛。
“编号被盖了。”顾暖暖说。
“为什么盖。”
“因为有人不想让人知道这是七号库。”
再往前走,铁门换了新锁,锁上还挂着一段塑料封条。
“这锁是新的。”苏晚说,“上个月换的。”
门里面传来说话声。
两个人退到墙根。
门开了,出来一个老头,六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保温壶。
他身上很干净。
不是那种“好人”的干净,是那种什么都不知道的干净。没有雾,没有黄,也没有打结的线,只有一层很薄的疲惫,像一层灰落在旧桌子上。
“大爷。”顾暖暖开口。
老头抬起眼。
“你们干什么的。”
“问个路。”她说,“这厂子还开着吗。”
“早关了。”老头说,“里面就剩几个库,租出去了。”
“租给谁了。”
“不知道。”老头说,“我就看门,每月有人来给我送钱,我不问。”
“上个月有人来拍照吗。”
老头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看墙上有人爬过。”她指了指铁丝网上一处被压弯的地方。
老头顺着看了一眼,叹了口气:“有。不止一次。上个月来了个年轻人,爬到墙头上,我喊他,他下来了。我问他干什么,他说他是学生,拍作业。”
“他长什么样。”
“戴口罩。”老头说,“记不住。就记得他左手戴表。”
顾暖暖的心口轻轻一跳。
“左手?”
“嗯。”老头说,“他掏烟的时候我看见了,表在左手。现在的年轻人都戴右手,他戴左手,我还多看了两眼。”
——
天开始暗下来的时候,苏晚把她送回了城南那栋老楼。
“你今晚别去。”苏晚在楼下说。
“不去。”
“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
苏晚看了她很久,才转身上楼。
顾暖暖坐在车里,等楼上的灯亮起来,才发动了车。
她没有往家开。
她往城西开。
路上她换了一件衣服,把头发重新扎紧,戴了一顶帽子。
她把车停在两条街外,走了七百米,从厂区的北面翻进去。
北面这一段没有铁丝网,只有一段塌了一半的矮墙,墙头上长着草。
她落地的时候,脚底下踩到一块碎瓦,声音很小。
她站着没动,等了十秒。
没有人。
厂区里很黑,只有远处一栋办公楼还亮着两盏灯。空气里有一种旧机油的味,混着潮气,是那种很多年没人打扫的库房的味道。
她沿着墙根走。
走到西区,七号库的门开着一条缝。
里面有光。
不是灯,是手电。
她把身体贴到墙上,慢慢地挪到门边。
从缝里看进去。
库里有四个人。
两个在搬箱子,箱子是木的,不大,一个人能抱两个。箱子上没有字,只贴了一条白胶带。
一个人站在旁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第四个人背对着门,正在看一张纸。
那张纸很大,是图。
顾暖暖眯起眼睛。
图上有很多方块,方块上写着编号。
她认出了其中一个。
七号。
“快点。”打电话的那个人说,“今晚必须清完。明天早上六点,车就来了。”
“这么多,一晚上搬不完。”
“搬不完就烧。”那个人说,“反正不能留。”
顾暖暖的手伸进裤袋,摸到手机。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举起来,对着里面拍。
她拍了十二张。
第十三张的时候,背对着门的那个人忽然转过身。
她立刻把手机收回去,往墙后一缩。
那个人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了一点。
外面的光落在他的脸上。
三十多岁,脸很瘦,左边眉毛上有一道疤。
他往两边看了一圈,然后抬起左手,把手电往巷子那头照。
左手。
顾暖暖贴着墙,屏住呼吸。
手电的光从她头上一寸的地方扫过去。
“没人。”那人说,“风。”
门重新关上。
她在墙后站了整整一分钟,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胸口有点闷。她抬手按了一下,等它平下去。
然后她转身,往来路走。
走到北面那段矮墙下面的时候,她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她立刻蹲下,贴着墙根,把手伸到地上,摸到一根断掉的钢管。
脚步声近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得不快,但很有章法——不是随便巡逻的人,是会分开包抄的人。
顾暖暖把钢管握在手里,掂了一下重量。
第一个人从墙角转过来的时候,她已经站起来了。
那人愣了一下。
她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
一步上前,钢管横着砸在他的手腕上,那人手一松,手里的电筒掉在地上。她顺势扣住他的胳膊,往下一压,膝盖顶在他腿弯,那人直接跪了下去。
第二个人从后面扑过来。
她侧身,钢管反手往后一送,打在他的小臂上。那人吃痛,退了一步,从腰后摸东西。
她没有等他摸出来。
她上前半步,左手抓住他的手腕,右手肘直直撞在他的下巴上。
那人仰面倒下,后脑磕在墙上,闷了一声。
顾暖暖站在两个人中间,胸口起伏得很快。
她把钢管扔了。
“别出声。”她低声说,“出声我打断你们的腿。”
两个人没有说话。
她退了两步,转身跑。
跑到巷口的时候,一辆车从侧面横过来,车头灯打在她脸上。
她抬手挡光,往后退。
车门开了。
“上车。”
是慕容森。
她站着没动。
“后面还有人。”他说,“上车。”
她上了车。
——
车开出两条街,他才把车灯从远光切成近光。
顾暖暖靠在座位上,帽子摘了,头发有点乱。
“你怎么在那儿。”
“跟着你。”
“跟了多久。”
“从片场。”
她转过头看他。
“慕容森。”
“嗯。”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知道。”他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你昨天晚上收到的那个盒子里,装的是什么。”
顾暖暖没有回答。
“你不用告诉我。”他说,“我自己看出来了。”
“看出什么。”
“看出你不是演员。”他说,“至少不全是。”
车里很静。
“你刚才打人的时候。”他说,“第一下打手腕,第二下打腿弯。这两下是为了让人跪下,不是为了伤人。第三下用肘,是近距离、没空间的时候才用的招。”
他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
“这些不是剧组教的。”
顾暖暖看着前方。
“你在部队待过。”她说。
“嗯。”
“那你应该知道,有些东西不能问。”
“我知道。”慕容森说,“但我还是问了。”
“为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
路灯的光从车窗外面照进来,落在他半张脸上,把眉尾那道旧疤照得很淡。
“因为昨天晚上。”他说,“我在车里坐了很久。”
“坐很久干什么。”
“想一件事。”他说,“我想,如果五年前我没有走,你今天会不会不用一个人翻那道墙。”
顾暖暖的手指在膝盖上收了一下。
“慕容先生。”她说,“你走不走,跟我翻不翻墙,没有关系。”
“有关系。”
“没有。”
“有。”他说,“因为今天晚上,我本来可以不来。可我来了。”
她转过头。
他身上那层铁灰还在,可这次,铁灰底下有一层很薄的光,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点了一盏灯。
“你来了也没用。”她说,“你帮不了我。”
“我不帮你。”慕容森说,“我跟着你。”
“为什么。”
“因为我欠你一个答案。”他说,“五年前你站在机场玻璃墙外面,我没有回头。现在我想知道,你那时候手里拿的是什么。”
顾暖暖的眼睛忽然有一点热。
她把脸转开。
“一个盒子。”她说。
“里面是什么。”
“一枚戒指。”
车里没有人说话。
“我自己买的。”她说,“攒了两年的钱。那时候我在想,如果你回头,我就给你。如果你不回头,我就带回去,自己戴。”
她说到这里,笑了一下。
“后来我没戴。”
“为什么。”
“因为戴不上了。”她抬起左手,动了动手指,“我在那个地方待了三年,手指头断过一次,接回来了,但关节粗了一点。”
慕容森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把手伸过去,停在半空。
“可以吗。”
顾暖暖看着他伸过来的那只手。
她没有说可以,也没有说不可以。
她把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他的手很暖。
她的手指有一点凉,关节那里能摸到一小块硬。
他低头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暖暖。”
“嗯。”
“疼吗。”
“早不疼了。”
“我是问。”他抬起头,“这五年,疼吗。”
顾暖暖把手抽了回来。
“慕容先生。”她说,“这个问题,你不该问。”
“为什么。”
“因为你问了我就要答。”她说,“可我答了,你会更难受。”
她推开车门。
“谢谢你送我。”
“暖暖。”
她站在车外,弯下腰看他。
“你今晚看见的。”她说,“当没看见。”
“我做不到。”
“那就当没说过。”
她关上车门,走了。
慕容森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走进路灯照不到的地方。
他掏出手机。
“何湛。”他说,“城西老纺织厂,西区七号库。明天早上六点之前,会有一辆车来。”
“要拦吗。”
“不拦。”他说,“跟着它,看它去哪儿。”
“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又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打开手套箱,从里面拿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旧纸袋,纸已经发黄了,边缘软得像布。
他把纸袋打开。
里面是一张小票。
上面印着两碗面的钱。日期是八年前的五月。
他一直没有扔。
——
顾暖暖回到公寓的时候,是十一点四十。
她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
门没有锁。
她的手停在半空。
门是虚掩着的,留着一条缝。
她没有推门,先退了一步,把耳朵贴近门缝。
里面没有声音。
她把门推开。
客厅的灯是关的,只有厨房那边有一点光,是冰箱的指示灯。
她走进去。
桌上放着一个信封。
白色的,没有字。
她没有开灯,走过去,用手背碰了一下。
信封是凉的。
她把它拿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
里面有一张纸。
她把纸抽出来。
纸上只有四个字。
下次别看窗外。
——
她没有看窗外。
她把那张纸折起来,放回信封,然后把信封放回桌上,位置、角度都和刚才一样。
做完这些,她才退到门边的墙后,蹲下来,把耳朵贴在墙上。
楼道的灯是灭的。
过了大约两分钟,楼下传来一声很轻的关门声。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她这才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下看。
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灯灭着。
她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接了。
“别拉窗帘。”对方说。
是慕容森。
“你在下面。”
“我在对面。”他说,“你那栋楼的保安刚才放了一个人进来,登记本上写的是‘送水’。”
“几点。”
“十一点三十五。”
顾暖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十一点五十。
“他上来了多久。”
“八分钟。”慕容森说,“八分钟,够他上一趟楼,放一个信封,再下来。”
“你为什么不拦他。”
“我拦了。”慕容森说,“我在楼下等着,看见他出来,跟了两条街。他上了辆电动车,拐进巷子,我跟丢了。”
顾暖暖把窗帘放回去。
“你怎么知道我家在哪儿。”
“跟过你一次。”
“什么时候。”
“那天你从老宅出来,我送你到楼下。”他说,“你没让我上去,我在车里等到你灯亮才走。”
她没有说话。
“暖暖。”他在电话那头说,“你刚才进去的时候,开灯了吗。”
“没有。”
“那他是怎么把信封放在桌上的。”
顾暖暖站在黑暗里。
“他知道你习惯不开灯。”慕容森说,“他知道你进门会先摸黑走到客厅。”
她的手指有一点凉。
“不。”她说,“他知道我今晚会晚回来,知道我会累到不想开灯。这是猜的。”
“猜得很准。”
“他不是猜。”她说,“他是照着我以前的习惯做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以前?”
“我在那个地方待过。”她说,“我在里面的时候,晚上回去从来不开灯。灯一亮,从外面就能看见屋里有人。”
慕容森沉默了很久。
“暖暖。”他说,“这个人认识三年前的你。”
“嗯。”
“他可能是……”
“可能是我在那里面认识的人。”顾暖暖说,“也可能,是当年那批人里,唯一一个还活着的。”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很快,很急,是高跟鞋。
“苏晚来了。”顾暖暖说,“先挂。”
“暖暖。”
“嗯。”
“窗不要开。”他说,“今晚我不走。”
她挂了电话。
门被推开,苏晚冲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包,脸上的妆还没卸。
“你没事吧。”
“没事。”
“门怎么回事。”
“有人进来过。”顾暖暖把信封递给她。
苏晚看完那四个字,脸色变了。
“他在等你回来。”
“嗯。”
“他为什么写这个。”
“因为我在厂里被人看见了。”顾暖暖说,“他知道我今晚去了。”
苏晚的手停了一下。
“那你拍到的东西。”
“还在。”
顾暖暖把手机拿出来,翻开相册。
十二张照片,全在。
第七张里,能看到木箱上的白胶带,还有一个角上的编号;第十一张拍到了那张图的一角,图上有一个方块,方块里写着“七”。
“这些够吗。”
“不够。”顾暖暖说,“要拍到整张图才行。”
苏晚把照片一张一张看过去。
“等一下。”她说,“这张。”
她把手机转过来。
第十二张照片里,门缝外面有一小片地面,地上有一道被车轮压过的痕迹。
“这是什么。”
“车辙。”顾暖暖说,“在门口。说明今晚之前,有车停在那儿。”
“多重。”
“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就是没有。”苏晚说,“你拍的照片里,没有装车的画面。”
“因为我进去的时候,他们还没开始装。”
苏晚抬起头。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顾暖暖说,“他们本来打算今晚装,但被我打断了。”
话说到这里,她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陈凛。
“你在哪儿。”
“家。”
“七号库清了。”
顾暖暖的手指收紧。
“什么时候。”
“十一点二十。”陈凛说,“我的人十一点二十五到,门开着,里面空了。地上有木箱拖过的痕迹,还有汽油味。”
“十一点二十。”
“对。”
“我十一点零五进去的。”顾暖暖说,“我出来的时候是十一点二十。”
“你确定。”
“我拍了十二张照片。”她说,“最后一张的时间是十一点十七。”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他们比你快。”陈凛说,“你从北面翻出去的时候,他们从东面走的。他们知道你进来了。”
“他们本来就要走。”顾暖暖说,“清库是提前安排好的。”
“那他们为什么还要留人守着。”
“守的不是库。”她说,“守的是我。”
陈凛没有说话。
“陈队。”她说,“那张图上有一个编号,是七。我拍到了一角。”
“发过来。”
“现在?”
“现在。”他说,“我这边有人在看。”
顾暖暖把照片发过去。
三分钟后,陈凛的电话又打回来。
“那张图上不止一个编号。”他说,“一共十九个。我们的人认出了其中七个,都是三年前灯塔案里出现过的地址。”
顾暖暖站在窗边。
“十九个。”她说,“三年前只查出十二个。”
“剩下七个,这三年一直在用。”
“用它们干什么。”
“不知道。”陈凛说,“但有一件事很清楚。”
“什么。”
“周敬山明天早上要开一个会。”陈凛说,“恒昌集团内部的会,议题是‘西区整体开发’。”
“几点。”
“九点。”
顾暖暖看着窗帘外面的夜色。
“我知道了。”
“你别去。”
“我去不了。”她说,“我一个演员,凭什么去恒昌的会。”
“那你想干什么。”
“我想去送水。”她说。
——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恒昌集团大楼一层。
顾暖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头发挽起来,脸上没什么妆,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苏晚跟在她后面,手里抱着一箱矿泉水。
“送水的流程我摸过了。”苏晚低声说,“从地下车库的货梯上去,到二十三楼,前台右边的小门进去,走廊尽头是茶水间。”
“会几点开。”
“九点。现在人还在往里进。”
“好。”
她们从货梯上去。
二十三楼的走廊铺着很厚的灰地毯,人走过去没有声音。走廊两边是会议室,玻璃墙,百叶窗半放着。
顾暖暖端着水走过去。
她经过第一间会议室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
百叶窗的缝里,她看见两个人。
一个是周敬山。
另一个背对着玻璃,站着,个子很高,穿深棕色西装,左手拿着一杯水。
顾暖暖把水放下,蹲下来整理箱子。
从那个角度,她正好能看见那个人的左手。
手腕上有一块表。
不是普通的手表,是一块很旧的机械表,表带是深棕色的皮,边缘磨得起了毛。
她见过那块表。
不是在这个城市。
是在三年前,一个雨夜的仓库里,有人隔着门缝递给她一杯水,手腕上就是这块表。
她慢慢地站起来。
那个人转过身。
隔着半扇百叶窗,她看见了那张脸。
四十出头,眉眼很淡,脸上有一种很温和的东西。
那种温和像一层蜡,涂得很匀,看不出底下是什么。
顾暖暖站在原地,端着最后两瓶水。
那个人抬起眼。
视线在她脸上停了半秒。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很轻,很客气,像在看一个不相干的人。
顾暖暖没有动。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在这个安静的走廊里,响得很清楚。
“顾小姐。”那个人开口,声音隔着玻璃传出来,有一点闷,“水放那儿就行。”
——
“好。”顾暖暖说。
她把两瓶水放在茶水间的台面上,瓶身摆得很正,标签朝外。
做完这个动作,她才直起身。
走廊里的空气有一点凉,是中央空调吹出来的那种干冷。
“顾小姐。”那个人又开口了,“你是代言人。”
“是。”
“那我们是同行。”他笑了一下,“我也做品牌。”
周敬山在旁边站起来,往玻璃这边走了两步:“来来来,介绍一下。这位是宋先生,做海外渠道的。宋先生,这是顾暖暖,慕容集团新签的代言人。”
“认识。”姓宋的说,“电视上看过。”
他隔着玻璃看着她,眼睛很平,不闪,也不躲。
“顾小姐这三年,拍了不少戏。”
“是。”
“三年前你在做什么。”
顾暖暖的手指在风衣的口袋里收起来。
“念书。”她说。
“念书。”他重复了一遍,“在哪儿念。”
“南城。”
“南城哪一所。”
“宋先生。”顾暖暖笑了,“我念的学校不太好,说出来您也不知道。”
“我记性好。”他说,“你说,我大概知道。”
走廊那头有脚步声,是恒昌的秘书端着咖啡过来。
顾暖暖往旁边让了一步。
就在她让开的那一下,姓宋的把手里的杯子放到窗台上,用左手。
杯子放下去的时候,有一点很轻的响。
“顾小姐。”他说,“水放好了就先回吧。这层楼今天不太方便。”
“好。”
她转身。
走了两步,她在心里数:一、二、三……
数到第十步,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句很轻的话。
“你还是不喜欢开灯。”
她的脚步没有停。
她继续走,走过茶水间,走过走廊尽头那扇小门,走进楼梯间。
门在她身后关上。
——
楼梯间里没有灯。
她靠在墙上,站了很久。
手在抖。
不是那种害怕的抖,是身体自己在抖,抖得她握不住手机。
她掏出那个纽扣大小的东西,按在掌心里。
没有按下去。
按下去,二十分钟,来不及。
而且她知道,现在按下去,等于告诉陈凛,她在这里,她见过那个人。
她把按钮收回裤袋,深吸了一口气。
胸口有一点闷。
她抬手按了一下,等了十几秒,那口气才慢慢顺过来。
然后她拿出手机,给陈凛发了六个字:水房,还活着。
电话几乎是立刻打过来的。
“你说什么。”
“我在恒昌二十三楼看见一个人。”她说,“左手,旧机械表,棕皮表带。”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确定。”
“三年前,最后一晚,他在仓库门口给过我一次水。”顾暖暖说,“那天雨很大,他左手递的。”
“水房。”
“对。”
陈凛在那头翻了什么东西,纸页响。
“我们卷宗里有一个代号,叫水房。”他说,“三年前,我们怀疑过他是那条线上负责‘善后’的人。所有出事的现场,他都在附近。可我们没有一张照片,没有一个名字。”
“他今天有名字了。”顾暖暖说,“周敬山叫他宋先生。”
“姓宋。”
“做海外渠道。”
“恒昌的董事名单里有姓宋的吗。”
“我不知道。”她说,“你自己查。”
电话那头又翻了一下纸。
“没有。”陈凛说,“恒昌七个董事,三个姓周,两个姓陈,一个姓李,一个姓吴。没有姓宋的。”
顾暖暖靠在楼梯间的墙上。
“那他为什么在会议室里。”
“因为他不是董事。”陈凛说,“他是上面的人。”
——
她走出恒昌大楼的时候,是九点二十。
外面的太阳很好,风也软,路上有人在遛狗,有小孩背着书包跑过去。
她站在台阶上,忽然觉得这一切都隔着一层。
苏晚把车开到路边。
“怎么样。”
“见到人了。”
苏晚的手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
“哪一个。”
“水房。”
苏晚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才把车起步。
“他知道你认出他了?”
“他知道。”
“那他为什么还跟你说话。”
“因为他在告诉我。”顾暖暖看着窗外,“他知道我是谁,也知道我为什么在这儿。他还要我知道,他知道。”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在开价。”顾暖暖说,“跟那个盒子一样。”
“他要什么。”
“不知道。”她说,“但他今天给了我一样东西。”
“什么。”
“一句话。”顾暖暖说,“他说,你还是不喜欢开灯。”
苏晚的车速慢下来。
“昨天晚上那个信封。”
“对。”顾暖暖说,“是他放的。”
“他亲手放的。”
“对。”
“他进了你家。”
“进了。”
苏晚的手在方向盘上握紧。
“暖暖。”
“嗯。”
“三年前,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顾暖暖看着窗外。
车开到一条河边,河面上有薄薄的一层雾,太阳照上去,白得很淡。
“他救过我一次。”她说。
苏晚转过头。
“那天晚上,我已经暴露了。”顾暖暖说,“他们把我关在一个小房间里,门锁着,外面两个人守着。凌晨三点,门开了,是他。”
“他放了你。”
“他把我带出去,走过三条巷子,给我指了一个方向,说‘往那边走,别回头’。”
“然后呢。”
“然后我走了。”顾暖暖说,“走了四十分钟,走到陈队的接应点。”
“他没有跟你一起走。”
“没有。”她说,“他回去了。”
苏晚沉默了很久。
“那他为什么现在要对付你。”
“因为他当年放我走,不是因为心软。”顾暖暖说,“是因为那时候我还有用。”
“什么用。”
“我活着,能替他证明一件事。”她说,“证明那条线上有人愿意开口。”
苏晚把车停在路边。
“暖暖。”她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这次也是。”
“也是什么。”
“也是想让你活着。”
顾暖暖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拿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一张很旧的照片。
照片上是三个人,站在一个仓库门口,光线很暗,脸都看不清。
中间那个人,个子很高,左手拿着一支烟。
“这张照片。”苏晚说,“你从哪儿来的。”
“三年前我自己拍的。”顾暖暖说,“我用的是藏在袖口的相机。拍完第二天,我就暴露了。”
“所以这张照片,他没有。”
“没有。”顾暖暖说,“这是唯一一张。”
她把手机锁上。
“他今天让我看见了那块表。”她说,“他是在告诉我,他还记得。”
“记得什么。”
“记得那天晚上他放我走的时候,我手里也拿着一样东西。”
苏晚看着她。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顾暖暖转过头。
“一卷胶卷。”她说。
——
那天下午,她回了趟片场。
戏已经停了,剧组在等新的灯架。地上还留着昨天砸下来的玻璃碴,扫在一起,堆在墙角。
她走进化妆车,坐下来,把手机放在桌上。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打开手机里的一个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是一串数字。
里面是十二张照片,还有一张刚拍的。
刚拍的那张,是她在恒昌二十三楼走廊里偷拍的——只拍到了一个背影,深棕色西装,左手,那块旧表。
她把这张照片拖进另外十二张里。
一共有十三张。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她给陈凛发了一条消息:给我三天。
陈凛回得很快:你要干什么。
她回:我要知道他为什么还留着我。
陈凛没有立刻回。
过了三分钟,他发来一句:三天。三天以后不管你有什么,我们收网。
她回:好。
——
晚上八点,她一个人坐在化妆车里,灯没有开。
车窗外面,片场最后一盏灯也灭了。
她拿起手机,翻到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那是三年前那个虚拟号。
她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一行,又删掉。
第三次,她只发了两个字:谢谢。
发出去。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手机亮了一下。
对面回了一句话。
“不用谢。当年我不是为了你。”
顾暖暖看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了三个字:
“那是为了谁。”
对面没有再回。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化妆车的窗玻璃外面,有一盏路灯亮着,把车里照出半明半暗的一片。
她睁开眼睛,看着那盏灯的影子。
忽然之间,她想起来一件事。
三年前那天晚上,他放她走的时候,说的是“往那边走,别回头”。
她真的没有回头。
可她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一声很轻的响。
那是门关上的声音。
还有一个人的脚步,往反方向走。
她那时候以为他在回去。
现在她想,也许他是往另一个方向走的。
那个方向,也是她后来要走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