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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归京 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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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的雪落得稠,像扯碎了漫天棉絮,一层一层铺在官道上。
马车轱辘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响,裹着风雪的寒气,顺着车帘缝隙钻进来,刺得人指尖发僵。宋知珩靠在车壁,轻轻咳了两声,绢帕捂在唇间,咳完之后,他慢慢将帕子攥紧,藏进宽大的袖中,不叫随行的人看见上面浅淡的血色。
他离宫养病,已经整整三年。
从前他是太子伴读,长居东宫,日日与诸位皇子同席读书,与景珩更是朝夕相见。后来一场重病骤然袭来,身子垮得厉害,太医束手无策,只能奏请陛下,准许他离京远赴南方,寻一处温暖之地慢慢医治。
这三年,京城的风风雨雨,朝堂上暗流翻涌,他只从零星送来的书信里窥见一二。书信写得克制,字句简短,大多是报平安,寥寥几笔,藏不住京中早已变了天的事实。
车外传来护卫低声的提醒:“宋公子,快到城门了。”
宋知珩微微颔首,抬眼掀开车帘一角。
风雪更大了,铅灰色的天穹压得很低,巍峨的皇城城墙在风雪里露出厚重的轮廓,青灰墙砖覆满白雪,肃穆又冷硬。城门之下,禁军列队而立,甲胄上落了一层薄雪,长枪肃立,目光沉沉地扫过每一辆入城的车马。
三年不见,京师还是这副模样,可里面的人,早就不一样了。
马车缓缓停下,守城的兵卒上前核验文牒。宋知珩垂着眼,安静坐着,听外面的人低声问话,核对姓名籍贯,手续办妥,才重新动起来,慢慢驶入城门。
进了城,风雪依旧没有停歇,街上行人稀少,偶有路过的百姓,也都裹紧棉衣,步履匆匆。街道两旁的铺子大多掩着门,只有零星几家还亮着灯,在白茫茫的风雪里,像一点微弱的星火。
“公子,咱们先回宋府吗?”驾车的车夫回过头问。
宋知珩沉默片刻,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久病未愈的虚哑:“先去东宫。”
他这次回京,本就是奉诏。陛下传旨,召他归来,复太子伴读之职。
话音落下,车夫应了一声,调转方向,马车朝着东宫的方向行去。
东宫朱红大门依旧,只是门上的铜环蒙了薄雪,看着冷清了不少。门前值守的内侍看见马车靠近,连忙迎上来,看清车中之人,愣了一瞬,随即快步上前行礼:“可是宋公子回来了?”
“是我。”宋知珩扶着车沿,慢慢走下车。脚踩在积雪上,凉意顺着鞋底往上钻,他身形本就清瘦,这三年养病,更是单薄,一身素色锦袍衬得他面色苍白,眉眼温软,只是眼底藏着几分久病带来的倦怠。
内侍连忙上前扶他一把,笑着回话:“殿下前些日子还提起公子,没想到今日就回来了,快随奴才进去。”
宋知珩道谢,跟着内侍跨过门槛,踏入东宫。
东宫庭院里的梅树开得正好,红梅压着白雪,艳色撞着素白,香气淡淡散开。只是园子里安安静静,听不到从前读书时的说笑之声,只剩下风雪穿过枝桠的呼啸。
他沿着熟悉的石板路往前走,很多地方都还和记忆里重合。从前他在这里陪着太子读书,诸位皇子也常来此处,景珩便是其中常客。那时景珩还没有如今这般深沉,少年意气,偶尔会在课业之余,悄悄同他说几句闲话。
可今时不同往日。
太子储位看似稳固,实则步步危机。皇后出身世家,外戚势力庞大,朝堂大半官员都依附皇后一脉,人人都以为二皇子景珩是皇后心尖上的人,将来最有可能夺嫡。皇后待景珩亲厚,万事为他筹谋,旁人都道,景珩心中只有权位,眼中没有情义。
只有宋知珩记得,很早很早之前,景珩看他的眼神,藏着一点不一样的东西。那是在无数个一同读书、一同论策的漫长白日里慢慢滋生出来的,藏在君臣名分、同门情谊之下,是一份不敢宣之于口的真心。
内侍领着他穿过回廊,去往太子平日见人的暖阁。还未走到门前,就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低沉平缓,是他记了整整三年的声音。
是景珩。
宋知珩脚步一顿,下意识停在廊下。
暖阁的门半掩着,炭火烧得旺,暖意从门缝漫出来,混着淡淡的松烟墨香。里面,二皇子景珩正同太子说着朝堂之事,字句条理清晰,进退有度,听不出半点私情,只有皇子面对储君该有的恭谨分寸。
“户部燕连那边,近日递上来的折子,还请皇兄斟酌。”景珩的声音落下来,平稳无波。
太子的声音随之响起,带着几分疲惫:“燕连胆小,素来畏事,他母亲是良家女子,当年被户部尚书强占,最后淹死于水中。燕连心中一直记恨尚书,很多事不敢出头,难以委以重任。”
宋知珩静静站在风雪里,指尖微微蜷缩。
他听说过燕连。户部尚书的长子,一生困在身世之中,怯懦怕事,是朝堂里一枚极易被人拿捏的软棋。
暖阁里的谈话还在继续,说到兵部谢砚。谢砚是兵部尚书之子,谢砚被他父亲当成棋子,用来配合外戚布局,甚至以谢砚母亲的性命相要挟,逼迫他去刺杀景珩。刺杀败露之后,谢砚假意投诚,归顺景珩,性子暴躁,嘴硬心软,是景珩身边为数不多的亲信。
还有景恒,曾经野心勃勃,一心想要争储夺位,谋事败露之后,被陛下发配到极寒的北疆,做一个有名无实的藩王,此生不得回京。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他离开这三年,朝堂里翻出来的风浪。
“二皇子殿下,宋公子回来了。”引路的内侍没留意宋知珩的停顿,出声通报。
暖阁里面的谈话骤然停下。
片刻之后,门被人从里面拉开。
景珩走了出来。
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尚带青涩的少年皇子了。一身玄色常服,衣料绣着暗纹云蟒,身姿挺拔,眉眼深邃,下颌线条冷硬,褪去了少年的轻快,周身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沉敛气势。他站在暖阁的暖意与廊下风雪的交界之处,目光直直落在宋知珩身上。
四目相对。
风雪无声飘落,落在两人之间。
景珩的视线,缓缓扫过宋知珩苍白的脸,单薄的身形,看见他袖口掩不住的、微微发颤的手腕。他眼底极快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澜,快得像是错觉,转瞬就被一层平静的假面盖住。
“知珩。”景珩开口,声音依旧低沉,听不出喜怒,“一别三年,别来无恙。”
宋知珩垂下眼睫,依着规矩躬身行礼,姿态恭谨,是臣子对皇子的礼数:“二皇子殿下,别来无恙。久病耽搁,今日方才归京,迟来拜见。”
他刻意拉开距离,把从前那些相伴读书的亲昵,全部收了起来。
景珩看着他行礼,没有伸手去扶,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侧过身子,让出道路:“皇兄在里面等你,进去吧。”
“是。”宋知珩应声,抬步从他身侧走过。
擦肩而过的一瞬,他能嗅到景珩身上清冽的冷香,混着常年佩剑的铁器淡味,和记忆里的气息重叠,又格外陌生。他心口轻轻一抽,喉间泛起痒意,又要咳嗽,被他死死忍住,脚步不停,走进暖阁之中。
太子坐在暖阁主位,看见他进来,脸上露出一点笑意,抬手示意:“知珩,回来了,过来坐。”
“臣,见过殿下。”宋知珩行礼。
“免礼。”太子叹了口气,目光落在他苍白的面上,“这三年在外养病,苦了你了。朕念你素来稳重,学识扎实,才传旨召你回京,依旧伴在我身侧。如今朝局纷乱,正是缺人的时候。”
“臣自当尽力,不负殿下托付。”宋知珩低声应下。
暖阁炭火融融,案上摊着不少奏折,笔墨散乱,处处都透着紧绷的气息。太子同他说了几句南方养病的琐事,很快话锋一转,说起如今朝堂的局势。
“皇后外戚势大,你该有所耳闻。景珩是皇后一手扶持起来的,朝中大半人都认定,他是将来要夺我储位之人。”太子声音压低,带着忧虑,“谢砚、谢尚书,还有燕连、宋尚书这些人,各有心思,盘根错节,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宋知珩安静听着,心中清楚。
所有人都以为景珩追逐权柄,冷血无情,可只有他还记得,从前在无数个安静的午后,景珩趁着旁人不注意,悄悄递给他一块温热的糕点,低声问他课业会不会累,问他身子会不会不舒服。那些藏起来的温柔,是真的。
只是身在皇家,很多真心,都要埋在权谋之下,不能示人。
“景珩心思极深,你往后同他相见,万事小心。”太子叮嘱一句。
宋知珩垂眸:“臣明白。”
两人又说了许久政务,外面的天色慢慢沉下去,风雪没有停下的意思。等谈话结束,宋知珩起身告退,走出暖阁的时候,廊下已经看不见景珩的身影了。
内侍告诉他,二皇子方才已经先行离开,回自己的府邸。
宋知珩站在廊下,望着漫天风雪,安静站了片刻。
他本打算直接回宋府,可不知怎么,脚步转了方向,慢慢朝着宫道另一侧走去。积雪铺满长道,宫灯已经次第亮起,昏黄光晕落在白雪上,晕开一圈柔和的光。
他想,或许可以去景珩的皇子府外看一看,不必相见,只是远远一眼也好。
可走到宫门,刚要出宫,就看见一队护卫簇拥着一人迎面而来。
是谢砚。
谢砚一身劲装,腰间佩刀,眉眼桀骜,性子火爆,一眼就认出了宋知珩,脚步一顿,上下打量他一番,嗤笑一声:“这不是宋公子?听说你养病回来了。”
谢砚是景珩的心腹,他自然认得宋知珩,也隐约知道,自家殿下心里,对这位太子伴读,不一样。
宋知珩对着他微微颔首:“谢公子。”
“别跟我来这套虚礼。”谢砚抱着胳膊,语气算不上和善,“你该清楚,如今京里是什么局面。殿下这条路,步步是刀,容不得半点差错。你是太子身边的人,往后,最好离他远一点。”
直白的警告,不加掩饰。
宋知珩安静看着他,没有争辩,只是轻轻道:“我知晓。”
谢砚见他这副温吞模样,想说的话卡在喉咙里,最后只是冷哼一声,带人从他身侧走过,快步入宫去找景珩复命。
宋知珩站在原地,风雪落在他肩头,慢慢积起薄薄一层雪。
他慢慢往外走,出了皇宫大门,宋府的马车还在原地等候。他登上马车,车帘落下,隔绝外面风雪。
车夫问他:“公子,回府吗?”
“回府。”
马车再次动起来,穿过长街,朝着宋府行去。
宋知珩靠在车壁上,闭上眼。三年前离开的时候,他重病缠身,景珩悄悄来送他,站在码头的雾里,只说了一句,等你回来。
如今他回来了,皇城依旧,风雪依旧,可他们之间,隔着储位之争,隔着皇后外戚,隔着满朝文武的目光,隔着一条跨不过去的鸿沟。
他是太子伴读,景珩是二皇子,是最有可能和太子争夺储君之位的人。
他们本该是敌人。
可心底那一点藏了多年的情意,没有随着三年别离消散,反而在日复一日的思念里,沉得更深。
马车抵达宋府大门,管家带着下人早早等在门前,看见他回来,连忙上前迎接,引他进门,备好热水汤药。
宋知珩简单洗漱过后,独自坐在窗边。窗外风雪未歇,他摊开一张素笺,指尖捏着毛笔,许久落不下一个字。
他想写一封信给景珩,可提笔,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问他这三年过得好不好?还是劝他,不要卷入夺嫡的漩涡?
字字都不合时宜。
夜色渐深,府里渐渐安静下来。就在他对着窗外出神的时候,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低声禀报:“先生,门外有人送来一封书信,说是二皇子殿下派人送来的。”
宋知珩的心猛地一跳。
他抬手:“拿进来。”
信封素净,没有落款,只有薄薄一页信纸。他拆开,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字迹遒劲,是景珩的笔迹:
“今夜风雪大寒,好生休养,莫要再染风寒。朝堂凶险,万事自保。”
寥寥数字,没有半分逾矩,只有一句平淡的叮嘱,像普通熟人的关照。
宋知珩捏着那张纸,指尖微微发颤。
他低头看着纸上的字,看了很久,窗外风雪呼啸,红烛轻轻跳跃,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他终于明白。
景珩是在提醒他,也是在划清界限。
他们身在棋局之中,身不由己。往后在这京城,每一次相见,都是在刀尖之上,他是太子的伴读,而景珩,是那个站在对立面的二皇子。
他慢慢把信纸折好,收进贴身的衣襟里,贴在心口的位置。
窗外的雪,还在不停地下,覆盖整座京城,盖住所有藏在暗处的阴谋、算计,还有那份不能宣之于口的情意。
往后的路,步步荆棘,他们,要在这朝堂棋局里,遥遥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