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下交游录》仅次于上帝的善良

1、槐下夏家 暮春的风卷

　　暮春的风卷着院角那株老槐树的碎蕊，落了满阶的白。

　　夏府的朱漆大门虚掩着，门楣上那块烫金的“夏府”匾额，在日头下晃出几分斑驳的光。谁也记不清这匾额挂了多少年头，只知道从夏河月的曾祖父那一辈起，夏家便是这青阳城数一数二的商户。三代单传，到了夏河月这里，终是断了根。

　　那年夏河月刚及笄，生得明眸皓齿，一手算盘打得比账房先生还精，夏老爷子拍着膝头叹：“可惜了，是个丫头。”

　　叹归叹，夏家的家业总要有个着落。青阳城的世家子弟踏破了门槛，夏河月却偏偏挑了个一无所有的书生——季明宗。

　　入赘那日，季家只来了个老仆，拎着个小小的木箱，里头是几件旧衣衫，还有一方磨得发亮的砚台。夏家张灯结彩，锣鼓喧天，却掩不住旁人的窃窃私语。

　　“季明宗那酸秀才，怕是一辈子都要仰夏家的鼻息过活。”
　　“夏河月是疯了？放着那么多世家公子不选，偏要这么个穷书生。”

　　这些话，季明宗都听在耳里，却只是垂着眼，给夏老爷子敬了杯茶，规规矩矩地唤了声“岳父”。夏河月站在他身侧，一身红嫁衣衬得她容光焕发，她握着季明宗的手，指尖微凉，却带着一股笃定的力道：“往后，你我夫妻一体，夏家的事，便是你的事。”

　　季明宗抬眼，望进她清亮的眸子里，郑重地点了点头。

　　没人想到，这个看似文弱的书生，竟是个藏锋敛锷的奇才。他帮着夏河月打理家业，一改夏家往日只做绸缎生意的旧路，开了漕运，通了南北商道。不过十年，夏家的生意便翻了三倍，青阳城的人再不敢说季明宗是吃软饭的，提起他，都要尊称一声“季先生”。

　　唯有夏府的人知道，季先生在夏河月面前，永远是那个温和的夫君。他会亲手为她研墨，看她在账本上写写画画；会在她为了生意烦心时，煮一碗莲子羹，温声细语地劝她歇一歇。

　　日子流水似的过，夏河月的肚子却迟迟没有动静。

　　夏老爷子躺在病榻上，拉着季明宗的手，气若游丝：“明宗……夏家……不能断后啊……”

　　季明宗红了眼眶，握紧了岳父的手：“爹，您放心。”

　　不久后，夏府便抱回了一个女婴。那是个被遗弃在城隍庙门口的孩子，粉雕玉琢的，哭起来声音软糯。夏河月抱着她，眉眼都柔了，给她取名叫夏安。

　　“安，平安顺遂。”她摸着女婴细软的胎发，对季明宗道，“就当是老天爷赐给我们的宝贝。”

　　又过了两年，夏河月竟意外有了身孕。十月怀胎，一朝分娩，生下个白白胖胖的小子。

　　那天，季明宗守在产房外，听见孩子响亮的哭声，他竟激动得手足无措，只是反复念叨：“有了，夏家有后了。”

　　夏河月抱着襁褓里的婴孩，看着季明宗泛红的眼眶，笑出了泪。她给这孩子取名夏眠，愿他一世安稳，眠云卧石，无灾无难。

　　春去秋来，老槐树绿了又黄，夏安梳着双丫髻，跟着账房先生学算数，眉眼间竟有几分夏河月年轻时的干练；夏眠则总爱黏着季明宗，捧着那方旧砚台，咿咿呀呀地问：“爹爹，这砚台里，藏着什么呀？”

　　季明宗便会抱起他，指着窗外的老槐树，轻声道：“藏着你娘和我，还有夏家的风风雨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