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一檐人间》夜行带碗

4、谁也别松手 车轮陷进烂

　　阿禾刚把阿豆递给母亲，车又向沟边歪了一点。

　　沈砚山用肩顶住车帮，背上的粮袋滑下来，横在脚边。他不敢腾手去扶，朝阿栓喊：“把这袋拿开，绊着我了！”

　　阿栓卸下背筐，拖走粮袋。父亲在前面拽住牛，牛被勒得回头，车辕跟着晃，祖母的手也在抖。沈砚知扶牢她的胳膊，叫父亲先别让牛动。

　　“哥，你别在沟边站着。看看脚下，轮子旁边的地还在塌。”

　　沈砚山脚边的碎石又陷下去一块，鞋侧冒出浑黄的水。他不敢撤肩，只将双脚一点点挪向车尾。陈伯抵住车帮接过一部分分量，兄长才喘出气来，隔着车板叫祖母坐着别动。

　　“先接老人，车空了再抬。”陈伯说。

　　母亲抱着阿豆想往近处的墙根退，沈砚知抬杖拦了拦。那边只剩一条窄沿，立着的人得贴墙，老人坐不下。

　　他顺着小路往前看，右侧邻家后门前有三级石阶，上面是一块垫高的空地，水还没漫上去。两家之间隔着一段已经冲出浅槽的土路，槽里漂着草屑，看不清底。

　　“到那边去。”他指给母亲看，“等铺块板，您先抱阿豆过去。”

　　陈伯看了一眼距离，转身向邻家喊：“梁六，拿两块厚板来！这边有老人下不了车！”

　　邻家门从里头打开，一个粗眉汉子探出身。他左耳边缘缺了一小角，旧褂子敞着，肩头搭了半件孩子的小衣，手上还提着包。

　　“我爹也走不动，屋里正乱着呢！”

　　“大郎，帮梁家背个人！”陈伯朝沈砚山喊。沈砚山应了一声，陈伯才又对梁六说，“老人下来了，我们才能腾手。车歪在这里，你家的路也堵着。”

　　梁六扫了一眼，扔下包，转身进屋。片刻后，他拖出两块旧床板，先将一块送到陈伯脚边，另一块横放在自家石阶上。

　　陈伯蹲下按了按板头，指着一处发黑的木纹：“这头别压人，搭在石头上。”

　　梁六不与他争，翻过板去，让完整的一段跨过水槽。沈砚知将杖尖抵在露出水面的平石上，让母亲看清板头落在哪里。

　　“娘，踩着这块板过去，别踩旁边的泥。爹，车得往石阶这边挪，顺沟拉会越陷越深。”

　　梁六听明白了，跨到石阶那端，伸手来接母亲。母亲先将阿豆递给他，抓住门柱迈过水槽，到了阶上才接回孩子。嫂子从后面跟来，把怀里的包袱放进门内，站稳了再回身接阿禾递来的东西。

　　沈砚山背起祖母时，阿禾从后面托住老人的脚。兄长的肩背撑满了湿衣，他踩着板缓缓往前走，板面随脚步压低，水从两侧溅起来。

　　老人把脸埋在他的肩后，一路没有出声。直到梁六和母亲一同将她扶到门前的矮凳上，她才松开攥紧的衣领，指节都僵住了。

　　“我坐稳了，快去抬车。”她看见母亲抱孩子抱得手抖，便将身边的凳角空出来，“把他放这里，你扶着，别再抱来抱去。”

　　母亲坐到阶沿，让阿豆挨着祖母，自己用手臂圈住他。孩子望着车下打旋的水，伸手要爹；嫂子叫他靠着祖母坐好，自己走到阶边，准备接粮。

　　父亲一手牵牛，一手指着车尾，请梁六先卸粮。梁六将粮袋抱到胸前，侧着身递给嫂子，阿禾接走被卷。沈砚知退到车头侧面，收起拖到轮下的绳头，让搬东西的人从他面前过去。

　　嫂子接过粮袋放稳，梁六去卸剩下的小筐。车空了，沈砚山和阿栓试着托起车板。空车轻了一些，两人脚下却在往下沉；轮子刚露出一线，湿泥便裹着轮缘重新陷下。阿栓猛地直腰，胳膊绷紧了，脚底仍找不到能使力的地方。

　　“这里哪还是路，底下都泡烂了！”

　　“别站同一个地方抬。”陈伯叫住他，去看梁六送来的另一块板，“让开，我垫个脚。”

　　父亲仍拽着牛绳，听见抬不动，将绳子交给沈砚知，也要往车后去。沈砚知握住绳头，牛一甩脑袋，他伤脚便被带得向前一滑，只得把绳立即递还。

　　“我牵不住它。您守着牛，让哥他们抬。”

　　父亲一把接回绳子，伸臂将沈砚知挡到身后：“站远些，它一甩头，你拦不住。”他自己侧过身，带牛往前站稳。沈砚知看见牛的前蹄正对着一段还实的路，路后接着梁家的石阶，便抬头叫陈伯。

　　“轮子先出来，不急着走。您看看能不能垫住这一边，让车头朝那块硬地。”

　　陈伯顺着他指的位置绕过去，摸过车轴，叫沈砚山把车尾稍往里挪。梁六卷起裤脚，一脚踩住床板，和沈砚山分站两边；陈伯从梁六门边取来一截垫柴的方木，交给阿栓，让他等车轮露出时再往下垫。

　　几个人换好位置，父亲才轻轻往前引牛。

　　车板抬起来，轮子从泥里拔出一点。阿栓将短木推进去，陈伯用铁撬拨正，叫众人先落稳。梁六的手滑了一下，沈砚山托住他的腕子，等他重新抓牢才松开。

　　“再抬一回，别着急往前推。”

　　嫂子见车轮露出来，朝沈砚山问何时装粮。他腾不出手，只摇了一下头：“等车平了再说！轮子下头还没落稳。”

　　嫂子把门前几袋粮推得更靠里，给几名抬车的人留出退步处。母亲也将阿豆抱到门槛里面，祖母扶着门柱挪凳；车往石阶这边一歪，车帮扫过她方才坐的地方。

　　沈砚知站在能够看见两边的位置。牛一抬腿，他便叫父亲缓住；后头还没抓牢，他先把话传到车前。水声盖住陈伯一句吩咐，梁六以为要推，脚步才动，沈砚知便喊住他。

　　“陈伯说右边还没垫稳，您等他抬手。”

　　梁六喘着气回头，脚底再踩紧些。他额角的青筋鼓起，手背在车板上擦破了，泥水顺指缝往下流；身旁沈砚山的肩已低下去，牙关咬得腮边发硬。他叫了声“大郎，别松”，两人又把车身稳住。

　　陈伯挪好木头，拍了拍车板，示意阿栓让开。沈砚知等阿栓从轮边退出来，才向父亲点头。

　　“可以走了，慢一点。”

　　车轮终于露出大半，阿栓将板头送到轮前，一手撑着石阶退到旁边。沈砚知等他离开车底才再喊了一声；父亲牵牛转向硬地，牛的后腿绷直，辕木沉沉压下。

　　木轮卡在板头，车身停了一瞬。沈砚山顶住车尾，梁六从旁推，阿栓踩上石头也来搭手。几个人的叫声混在一起，轮子猛地越过板头，带出一大片黑泥，车板在他们肩上轻轻一颠，终于平了。

　　阿栓退到石阶上，先蹭去鞋底的泥，才坐下喘气。他看了眼陷车的坑，忽然笑起来，歪门牙露在沾泥的嘴唇间：“早知道它这么沉，方才就不该把锅也卸了，少搬一回是一回。”

　　嫂子把锅放到他旁边：“留着力气背吧，往后还得靠它煮饭。”

　　梁六喘着气踢了踢松动的板头，将它踢回实处：“留着，后头还得有人走。大郎，轮到你替我背人了。”

　　沈砚山应了一声，扶稳祖母，进屋帮梁六接人。沈砚知刚要跟，母亲叫住他，指了指车尾：“你扶着这里歇一口气，别把脚又踩坏了。”

　　他靠住车帮，掌心裹着的布已经渗出淡红色。车上的东西全在邻家阶前，嫂子逐一数过，抬头叫父亲：“三袋粮和两包豆米，衣包两个，小筐和铁头都在，咱们能走了。”

　　父亲却回头望向沈家后门。

　　门内的水从廊下淌出来，扶着祖母出来时搁在墙边的竹椅已经翻倒，椅背卡在门槛上。前院一阵阵传来响动，听不清哪间屋又掉了东西。

　　“仓房就在后棚旁。”父亲对陈伯说，“再背两袋，路上少挨几天饿。”

　　陈伯没答，先往门柱下看。沈砚知扶杖站起，伸手挡在父亲准备过去的路上。

　　“不能再回去了。”

　　父亲的眼睛转回来，落在他脸上：“你方才也看见了，就隔着这个院。趁牛歇着，我们两个人走一趟。”

　　“前头已经塌过，后院的水还在涨。您得穿过去才能进仓，真有东西倒下来，谁进去接您？”

　　父亲看向陈伯：“你先替我牵着牛，我自己去。”

　　“爹。”沈砚知仍挡着，“哥刚把祖母背出来。您要是困在里面，他又得回去找。”

　　父亲的嘴唇动了一下，脸色沉下来。沈砚知把攥紧的手松了松，没有退，视线越过父亲，看见母亲坐在祖母身边，阿豆倚着她，伸出两只小手捂住祖母的手指。

　　“车刚抬出来。让他们先走到干地上，粮再想办法。”

　　母亲隔着几步叫了一声成丰。她没有劝，只把盛着铁犁头的布袋往他脚边推了一下。

　　父亲低头看了片刻，将铁犁头放回车内侧，自己牵牛向路口走去。他绕过陈伯，没有再叫人替他拿绳。

　　沈砚知靠回车帮，才发觉背上出了一层汗。

　　父亲没催着装车，站在路口朝菜地望，像在找方才还能看见的车辙。陈伯背好工具来问往哪边走，他用手指了指篱笆缺口，刚说一句，那里便漂过一簇连根带泥的菜。

　　“先别叫牛过去。”沈砚知说，“等哥回来，一起看。”

　　陈伯走到路沿，拿短木探了一下。水浑得什么也看不见，短木没入一半，他便收回来，让父亲牵牛靠里站。

　　阿栓想把借来的床板撤走，梁六从门口看见，叫他先放着。又有两个人扶着一位老妇来到水槽旁，脚下不敢迈，梁六伸手指给他们看落脚处，让他们从板中间过。

　　老妇穿着土黄短袄，松开的头发贴在脸上，过板时只顾催前头的瘸腿汉子别退，让他把脚踩实。跟在后面的妇人臂弯里挎着空篮，经过沈砚知面前，顺手将阶边滚动的筐提起，挪到墙根，给下一人让出地方。老妇上阶便咳起来，那汉子站住等她，手一直没有松。

　　沈砚知让到车旁，给他们空出上坡的路。阿栓也退到旁边，背着锅看那块已经溅满泥的床板，没再伸手去拿。

　　梁六这才回身进屋，去接自己父亲。

　　屋内忽然响起梁六急促的喊声：“爹，您把钥匙放下！再等下去，井边都走不了！”

　　沈砚山从门里探出头：“老人不肯走，说要看着柜子。梁嫂，你进来劝一句！”

　　一个身穿深蓝旧衣的妇人抱着包袱站在门外，听见丈夫喊，急得往门槛里跨。梁六挡住她，叫她先带两个孩子上坡，自己又转身进屋。

　　沈砚知看见屋内一位白须老人坐在方柜上，脚踏着矮凳，一只手紧攥铜钥匙。梁六蹲到他跟前，话说得又快又重，老人仍摇头，死死抓住柜边。

　　“这是我攒了一辈子的东西。”老人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你叫我空着手走，到哪儿去？”

　　水漫上第一道石阶，阿栓放在那里的背筐晃了一下。嫂子一把提起筐，阿禾也弯腰收包，两个人抱着东西退到祖母身边。

　　梁六还在屋里劝，父亲已经把牛牵到前方，回头催大儿子。沈砚山站在门槛里，望了一眼外头不断缩小的干地，又转向坐在柜上的老人。

　　沈砚知拄杖走到门旁，声音穿过了屋里的争执。

　　“梁伯，车上还有您的位置。您儿子抬了半天车，正等着送您上去。水再涨，车就得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