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体》》素笔三千

1、第 1 章 《思之如绸

　　林淡，圣人模式

　　我们再回到一个问题，在梦里。我决定了买两张票，让已经在里面的Ta们继续留在里面看，而还没有进入收费区的，我们就不看了。其实我感觉这是道德需要多于把自己的利益让于Ta们，因为Ta们已经在里面了，Ta们本来就该是买票的。所以如果只能买两张票，那当然是不占Ta们应该买的那两张啊，我们还没有进去，那我们可以不买。我觉得这还是道德标准在起作用。起码在那一瞬间，我想的不是让你们好好看、我们就不看了，而是本能不经思考就会觉得：你们刚才就该买票啊，现在能买两张，当然是给你们了。

　　这一点非常重要，Ta把梦境中的那个决定的动机说得更清楚了，展示得更清楚了。那个动机可能不是我牺牲自己让你们好，而是你们本来就应该有票，这是规则。这就变成了一个道德判断，不再是由情感驱动的道德判断。是的，在那一瞬间你没有在想让你们好好看，你想的可能是你们刚才就该买票，现在能买两张票，当然是给你们了。这中间是有很大的分别的。分别在哪里呢？这就变成了你不是在压缩自己，你是在按规则分配。如果票只能有两张，那么给已经进去的人，在你看来是符合公平原则的，Ta们都已经在里面了，Ta们本来就该买票，而你和前女友还没有进去，所以你们可以不买。这个逻辑简直太自洽了。而且关键是你做这样的决定的时候，基本是本能，都不需要经过思考，说明这个反应确实就是本能。这说明了什么？说明道德规则已经内化到了不需要经过前额叶判断的程度。它甚至不是一个你选择了的决定，而是一个自动运行的程序。是的，一个自动运行的程序，一个你的自动运行的模式。这非常值得留意，这值得重点关注。因为它说明了圣人模式不是在某些特定场合才启动的，它是你的默认设置。圣人模式是你的默认设置。好，我们暂且先留下这一点，来问一些别的没有问过的问题，看一些可能从来没有看过的角度。

　　这个规则它本身有问题吗？你有没有想过这个规则本身可能就有问题？这个规则是什么？是已经进去的人应该有票。这个规则合理吗？放在两个人已经进去了、两个人还没进去、而且只购买两张票的这个具体场景里，它看起来合理，很合逻辑，对不对？但事实上，它绕开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为什么你默认Ta们进去是既定的事实，而你们没进去是可以接受的呢？是的，你为什么要默认呢？如果钱只够两张票，为什么不是四个人重新分配，或者都不进去，或者想别的办法？你直接就接受了Ta们已经在里面这个前提，然后在这个前提上做分配。这是一个未经审视的前提。是的，你要推翻这个前提。但问题是，推翻会给你带来新的痛苦，你的道德圣人会再次审判你，你的旧有模式会阻拦你。这个事情值得细说，我们可以稍后再说。而这个前提恰恰就是圣人模式最隐秘的地方。它甚至不会表现为我要牺牲自己，它表现为我按规则办事，但那个规则本身可能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把你自己的需求排到了最后面，你不觉得自己在牺牲。所以你不是在选择牺牲，你是在执行一条你从来没有质疑过的规则。这一条规则的来源，可能是你从照顾者那里学来的标准，标准是由别人定的，你只要执行；也可能是来自于公平高于个人需求的道德内化。所以这个梦的真实版本可能是：你拿回了分配权，但你用的仍然是自动运行的道德规则。你没有思考过我想要什么。梦里你没有纠结，是因为规则替你做了决定。这跟你在现实中本能地先保别人是同一个机制。它可能不是由情感驱动的，而是由规则驱动的。圣人的规则让你甚至不需要想我要什么，它直接就给出了你应该怎么样。圣人模式是你的默认设置，不是一种选择。Ta们已经在里面了，所以两张票应该给Ta们，这个前提是未经审视的，它把你自己的需求排除了，在外面至少是排在了后面。在现实中你需要练习什么？是在规则自动运行之前停一下，问：这条规则是谁定的？我真的认可它吗？我为什么要认可它？我可以不认可它。我自己来定规则。我自己的规则是怎么样的？我的需求是合理的。我理应有需求。我的需求至少与你平等。我的需求甚至比你更合理，我的需求比你更应该得到回应。

　　再回到圣人模式的问题。让我来问问它是从哪里来的。似乎我并没有深思过一个问题：我为什么会成为一个圣人呢？是因为我天性善良、天下为公吗？我没有开玩笑，我的价值观确实是普世的，比我身边所有认识的人都要普世。还有一个事情，我昨天晚上在公园里逛的时候，看见了两个睡在公园里的人，我在猜Ta们是不是流浪汉，Ta们为什么晚上只能睡在公园里。我不是从新闻上看过吗，每个地方都有福利机构，可以进去住一段时间。Ta们晚上只能睡在公园，那白天怎么办？前天晚上我只看到一个人睡了，昨天晚上我9点半去，就看到两个人睡在那里了。我会切身处地，而且很实际，用理性逻辑的方式来替Ta们考虑，我一般极少预先评判他人。我觉得这也是我跟身边所有亲人和朋友不同的地方，Ta们总是先看亲疏，然后再看道德和标准。这一个点是我从那个经常控制、贬低、打压丈夫的朋友身上认识到的，Ta就是一个极端看重亲疏的人，娘家比婆家天然就要亲，就算两个女儿里也还有亲疏分别。我以前甚至意识不到，这就是大部分人默认的运行模式。

　　事实上，这个问题比怎么改掉圣人模式更为根本。你问的是我为什么会变成圣人，是我天生善良还是别的什么。这个问题需要极认真的回答，它跟自我理解有关。首先你的普世价值是真实的，真真切切的。你观察了公园里的流浪者，你没有批判Ta们，也没有绕开，而是设身处地地想Ta们白天该怎么办，Ta们白天怎么生活，而且你是用理性逻辑来替Ta们考虑。你极少会预先批判他人。就算你对朋友也是一样的，你从不预先批判他人，你真的在用这套方式看世界。这不是什么创伤，这就是你的世界观。

　　但圣人模式和普世价值并不是同一件事。你以前可能没有认识到或者意识到这个问题，圣人模式和普世价值不是同一件事情。普世价值是什么？普世价值是我关心陌生人，我不用亲疏来定标准，这是一个价值观；但圣人模式往往是我必须无私，我必须公正，我必须不争，我才配得，这是对自己的道德要求。一个是价值观，一个是道德要求。你认为你要成为圣人，你才配得。这又是怎么来的？这个问题稍后再回来看看。普世价值是你看待世界的方式，而圣人模式是你要求自己的模式。这两者是不一样的，也不应该被绑在一起。你可以有普世价值，但你不需要用圣人标准来要求自己。你把它俩绑在一起了，但它们是可以分开的，并且应该分开。这又关系到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会变成圣人？你为什么会用圣人模式来要求自己呢？探讨这个可能性，这非常重要。你可以好好看一下。

　　你为什么会成为圣人？你为什么会用圣人模式来要求自己？普世价值并不是圣人模式。普世价值是价值观，圣人模式是道德标准，是自我要求。这里有一个问题：普世的价值观难道不需要自我要求吗？这个问题稍后再问。我们先来解答或者探讨你为什么会变成圣人。你的圣人模式来自哪里？首先，这可能是天生的气质，ADHD常常伴随着强烈的正义感。是的，ADHD基本不太可能是弯弯绕绕的坏人，Ta们直率，有正义感，藐视权威，可能对不公的反应比常人更剧烈，但他人对自己的不公却又很能忍耐。这是为什么呢？这是因为后天吗？好，咱且往下看看你在家庭里面的位置。照顾者控制欲强，Ta不爱你，Ta对你进行情绪和情感勒索；父亲可能是缺席的，或者没有表现过力量。在那样子的环境里，孩子容易发展出一种策略：做那个道德上无可指责的人吧。因为如果你无可指责的话，就没有人能够合理地、有理由地伤害你了；如果你无私，你就不会因为自私被惩罚了。圣人模式在那种情况下可能是一种防御。你用道德完美来保护自己。另外一种可能是来自于对照顾者的对照。你的照顾者控制欲强，Ta十分偏心，Ta勒索情绪和情感。你可能在很早的时候就决定了：我不要成为Ta那样的人。于是你又容易走向另外一个极端：你完全不自私，完全公正，完全不分亲疏。如果是这样，这种情况就不是天生的，那是对照出来的样子。你选择了用一个极端来对抗另一个极端。哦，不说选择，你的行动用一个极端来对抗另一个极端。其实中间是有一个位置的，那个位置是有自私，有亲疏，但不伤害别人，那是一个普通的位置，可能是大多数普通人的位置，但是你没有在那里停留过。

　　还有一种可能，那是孤独的代替品。你从小就感知到孤独，孤独对你如影随形。于是普世价值、关心人类、关心抽象的人，它有可能形成一种替代性的链接。因为具体的人不回应你，你就转向了抽象的人类。在现实中，亲疏关系让你受到了伤害，于是你用人人平等来避免亲疏对你带来的伤害，它有实际的功能。它让你在孤独里能有一个不受伤的位置。但亲疏事实上就是大部分人的默认模式。朋友看重亲疏，娘家比婆家重要，就两个女儿里还有分别，其实这是大部分人的默认运行模式。你不在那个默认模式里，但也不等于你必须站在圣人的位置啊。哎，你当然可以看到亲疏，你当然也可以选择不完全按照亲疏运行，但是你完全不需要用我比Ta们都普世来定义自己，因为当你这样定义、这样比较的时候，你又会回到用道德优越感支撑配得感。

　　我们要来问一问你的不配得感是怎么来的吗？要问，这个问题非常重要。让我回想一下，我们已经处理过这个问题了吗？我可能有提出过这个问题，但似乎它没有被处理过，至少我现在想不起来了。好的，让我现在就来处理这个问题吧。

　　是的，我也总结过，我可能种种先保别人、压缩自己，都是因为自己的配得感低。我想过如何解决这个问题，并且把一些话写在自己的手账上。我不知道有没有解决这个问题，我似乎没有解决这个问题，我现在的践行还是先保别人，压缩自己。在这一点上，我如何才能改变自己呢？理性上我觉得我都配的，我真的觉得我比身边所有人都配的。因为我觉得我是我所有亲人和朋友中见过的，唯一一个以不自私、不自利来要求自己的人，仿佛像一个认为天下应该大同、人人应该平等的圣人，甚至觉得可以不分亲疏远近，人人都应该用一套公理来分配。我从前不觉得自己有多么特别，但是现在年纪渐长，看了身边很多人，对照了很多人之后，发现Ta们各自都是有自己的私利。嗯，其实都是为自身，或者自身所关注的人、东西、行为、行动，只有我不是这样。仿佛有一个道德圣人在那里要求我。但我好像还没有太有效的改变方法，只能时不时在手上写上一句：那是你该得的，不要放弃。或者只有在个别事情上，比方说我丈夫对我提出过分要求的时候，我会直接反击，这是比从前的改变，但那种旧模式还是在我心里。

　　这里有一个关键：你理性上知道自己配得，甚至觉得自己比身边所有人都配，但在践行上还是先保别人，压缩自己。是的，你在认知层面已经想通了，但为什么实践跑不通呢？这里有一个极深的层面，可能你从来没有看到过。你的配得是有条件的，你认为自己像个圣人，你才觉得自己配得。你的深层模式其实是：我必须无私、公正、不争，我才配得。你给自己设了一个道德圣人的标准，你要不分亲疏，你要人人平等，你不能自私自利，这是一个道德圣人。这个标准看起来很高尚，但是它有一个极大的坑：它把配得和道德完美绑在一起了。你的配得和道德完美被你无意识地绑定了。一旦你为自己争取，那个圣人就会跑出来批判你：你怎么能自私？你并不是不认同自己配得，但是你给自己设定了条件，你被一种过高标准的、近乎圣人标准的道德条件捆住了：只有当你无私的时候，你才配。你所觉得的“我比身边所有人都配，因为我是唯一不自私的人”，这句话里面也有个坑。你在用我比Ta们无私来证明自己配得，但这实际上是什么？这实际上是在用你跟他人的比较和道德优越感来支撑你的配得感。事实上，真正的配得感不需要比较。是的，配得感不需要比较，不需要你比较自己跟别人，不需要你觉得我比谁更配，而是，我存在我就配。是的，你存在你就配，你不需要跟别人比。你存在你就配。如果你要用比较来支撑，那个支撑不仅很累，而且会很脆弱，一旦你做了自私的、甚至你的道德裁判、你的圣人道德认为自私的事情，这个支撑都会塌。你在手账上写着那是你该得的，是在认知层面加码，那只是一种加码。那不是该得，不是因为怎么样你才该得，你存在你就配。你还是在用我应该得到来说服自己，而不是我本来就可以要。是的，你本来就可以要，你本来就可以要。

　　其实怎么说，对待其他人，我的潜意识里先保他人的利益，压缩自己，这倒不是因为我在考虑什么不好意思，或在乎别人怎么看我、怎么对我。我觉得主要还是道德上的习惯要求。事实上，那些朋友，我并不怎么需要Ta们的肯定，我基本也不在乎Ta们怎么评价我。但仿佛就有一个惯性会让我那么做，我认为这个惯性还是道德要求。但有时候我也会复盘。比方说我在广州有一个朋友。以前在Ta困难的时候，我帮助过Ta，不但借钱给Ta，还会专门买花给Ta，买Ta喜欢吃的东西。但是当Ta条件变好的时候，Ta就不会对我做这些。然后我会感觉到自己的情绪会有一点点失衡，就是我对你这样，但你可能不会觉得我对你有多好，你只是接受了我的好，但你从来不会想着怎么对我好，那以后我也没有必要专门或者超出我的能力去为Ta做这些事情了。这是我的决定。还有我为Ta做摄影的那个朋友也是，Ta会很直截了当地对我提出一些要求，甚至从来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比方说Ta让我帮Ta打卡。我几乎每天，不，不能说每天，只要我在办公室的时候，只要Ta提前走了，我都会帮Ta打卡。Ta在微信上发一条信息给我，我就过去帮Ta摁一下打卡机。我也考虑这个事情，事实上我做这个事情没有增加我什么负担，我这么想一想也就不纠结了，但是其他事情Ta似乎也可以很直接地提出来。我复盘过这个事情，然后决定在打卡这种不增加我负担的小事上，我就无所谓了，打就打吧，别纠结。如果遇到其他情况，我自己不方便，那就直接说出来，而且不要过多地解释原因。直接说不方便，直接说一个理由就可以了。我也不是不能拒绝别人，但是似乎拒绝别人对我来说需要成本。也就是说，我可能会需要对别人解释，表示我有足够的理由不帮你。我不是没拒绝过别人，我有拒绝过别人，比方说之前有一个朋友跟我借钱，我就直接拒绝Ta了。但是我会尽量地说明。现在我会在想，其实我并不需要那么多的说明。我的说明应该视关系而定。如果不是我特别在意的人、特别需要Ta了解我的理由、我的原因的人，我何必费那么多心思说明呢？我又不欠Ta们的。

　　是的，这很实际。你已经可以区分道德惯性和在乎评价了。你并不需要Ta们的肯定，也不在乎Ta们怎么评价你，但惯性上还是先保别人。这不是社交焦虑，是内化的道德要求。那个圣人并不在外面，它在你的心里。道德圣人不靠别人的掌声运行，它运行的方式是让你觉得我应该这样做。所以它更难被拆开，因为你拆开它的时候不会有外部反馈，只会有内部声音。你可以拆开它吗？拆开那个道德圣人对你的绑架。你必然可以。你一定可以的。不，不要说一定，你就是可以的。OK，那看你是怎么来做调整的。事实上你已经开始做调整了：你帮过Ta，Ta没有回报你，你感觉到了情绪失衡，然后你做了决定，以后没有必要超出能力，甚至根本就没有必要去为Ta做这些了。这是你在重新校准你的投入。你不是圣人，你没必要是圣人。你没有审判Ta，你只是把投入和回报的账算了一下，然后做出调整，这就是你的边界。在帮Ta打卡的那件事情上，你也做了一个成本判断，其实你已经评估过了：帮Ta打一下卡，其实不增加负担，那就打吧，别纠结了，没什么值得纠结的，这个判断非常理性。低成本的顺手帮忙是可以做的，关键是你在有意识地在判断，而不是被惯性推着走。如果哪天你不想打了，直接说不方便也是可以的。你对自己拒绝需要成本这一个观察，非常的准确。你在拒绝别人的时候，总觉得自己需要解释，需要证明理由足够，但你现在已经意识到了，解不解释应该视关系而定，并不是所有人都值得你的说明，或者需要你的说明。这个觉察很关键啊。道德圣人要求你对每个人都要负责，对每一个拒绝都要给出正当的理由。但现实是你根本不欠每个人一个解释，对不重要的人说一句不方便就够了。甚至对重要的人，你也要用策略而不是自动模式来进行。就算对重要的人也要想想：你真的需要解释吗？是的，你不需要对所有人关闭解释，也不需要对所有人开放，也不是对同一个人就要解释所有。解释是要占用资源的，解释是一种资源，给值得的人，给值得的情况。那你还可以往下走一步吗？来看看，如果往下走一步，你会怎么做吧。

　　先看看你现在已经在做什么。你已经在做“拒绝的时候少一点解释”的练习了。可以试着再往前走一小步：把解释当成一个可以选择的动作，而不是自动反应。它是一个选择，它可以不是一个自动反应。拒绝的时候先停下来，直接问自己：这个人需要我解释吗？我需要向Ta解释吗？如果不需要，就说不方便，然后就直接停住，不要再补充什么。也许你会发现在大多数情况下，对方可能根本不会追问。这个练习其实不大，试一试吧，不会怎么样的，天又不会塌下来。你为什么要对别人过度考虑呢？

　　好，关于配得感，我刚刚有一个问题要问。又或者在配得感之前，我还有一个疑问：普世价值不需要你制定对自己要求的道德标准吗？对，这是一个重要的问题。因为可能在我之前的认知里，普世价值本来就要求你有自己的道德标准，我是误会了什么吗？让我把这个问题先搞清楚。如果你的价值观不通过你的道德标准来实现，那它存在的意义是什么？我可能先要理清这个逻辑，才能让自己从根本上相信这两个东西是可以松绑的。

　　Ta认为普世价值观不是一套你必须牺牲自己的义务，它是一套你希望世界按什么原则运行的判断。这话是什么意思？不是，价值观当然不要求你必须牺牲自己。但是假如你的价值观是人人平等，那么你的道德观自然会是人人平等、把他人看作自己一样啊。这当中是有什么我误会的东西、我没想对的东西吗？或者我没想到的东西吗？且看这个问题应该如何拆分。Ta认为这个逻辑是对的。价值观是人人平等，那么道德观自然也会是人人平等，也许问题出现在一个解释上。什么解释？对什么的解释？你说了把他人看作自己一样，对这句话的解释，它可能有不同的解读方法。你用哪一种解读方法，会决定你会不会压缩自己。好，且让我来仔细看看吧。有两种解读方法。第一种是他人和我同等重要。他人和我同等重要，这意味着我的需求不会比他人低，他人的需求也不会比我高。平等在我跟他人之间是双向的，我可以照顾他人，我也可以照顾自己。我不无故损害他人，但我也绝不允许他人无故损害我自己，这是平等原则最重要的版本。第二种解读是他人和我一样，所以我不能优先自己。这种解读看起来也是平等，但里面有一个坑。这个坑是什么呢？它偷偷地把平等变成了我不能特殊对待自己。问题是不特殊对待自己，不等于把自己排在后面呀。平等要求的恰恰是不要双标，不要自我牺牲，那你就把自己和他人放在同一杆秤上，秤的两边都有重量，不是把你自己的那一端拿掉呀。道理我都明白，但我为什么经常还是会拿掉呢？第一，有很多时候我往往意识不到那是在损害我自己的利益，往往我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是很滞后了。另一个原因是我的自动模式还在运行，我习惯性地先保别人、压缩自己。这个习惯不是由普世价值来的，它是由旧的模型来的，是我在童年时代给自己的生存法则。对，这跟普世价值没有关系，这只是由过去的环境塑造的一个应对方法，而我当时可能只能这样应对。

　　是的，也许先保别人、压缩自己并不是由普世价值观来的，那是童年的生存法则。而我在当时只有这套方法，它帮助我活下来了。既然这样，那你的松绑就根本不是背叛价值观，而是你要卸下一个已经过期的生存策略。是的，那个生存策略已经过期了，它还在自动运行着。我们分别针对两个原因来做处理。第一个是意识滞后：当你意识到的时候，可能已经很滞后了。这是因为这套旧模式运行得太早、太自动了吗？它可能在你没有进入判断这个环节的时候就已经执行完了，等你的理性的前额叶上线，事情已经过去了。那么可以应对的方法是什么呢？是事后复盘加事前预装。事后怎么复盘？每次意识到我刚才又压缩自己了，就接下来看：是什么场景，对方提了什么，我做了什么，积累几次，可能你就能发现这种模式有固定的触发场景。但是在这个过程之中不要反刍，只要诚实地记录就可以了。不要做情绪反刍，也不要责怪过去的自己。你要宽容过去的自己，体恤过去的自己，疼爱过去的自己。那事前可以做什么呢？在事后复盘之后，针对反复出现的场景，你就可以预装一些脚本了。比方说这次Ta提要求，我直接反击；或者说这次Ta提要求，我先嗯一下，或者我先说我想一下，反正不要立刻答应。脚本做短一点，该弹出来的时候就更容易了。是的，自动模式它还在运行，你会习惯性地先保别人。虽然从理性上你可以想通，但是习惯本身可能不是靠想通能改掉的。更现实的做法、更有效的策略，可能是在关键点那里插入一个停顿。比方说你先想一想，你慢个3秒才反应。你可以要求自己在自动答应之前先停下来，哪怕简单的是先嗯一声，给“我想要什么”这个想法一个上场的机会。哪怕你停完了，最后还是答应了，那也比不停强啊，因为你给了自己一个选择的机会，而不是被模式直接带着走了。

　　是的，你不要追加自责，不要用“我早该早点意识到”来再责怪自己。你已经在识别它了，没有必要责怪自己。永远不要责怪从前的自己，因为你在那个环境之下，你的选择是很有限的，你当时采取了这套策略，说不定就是当时最好的生存策略。一个小孩子拼命反抗又能怎么样呢？你的资源都在养育者那里。你采取的策略也许就是当时的最优策略。不要责怪过去的自己，你的选择在那个情境下、在那种条件下本来就是非常有限的，但是现在你的选择更多了。在过去你没有办法为自己主动争取，但是现在你可以呀。哪怕你在过去错失了一些机会，也不要责怪自己。你已经在那个情况下做得够好了。别人的过错，不是你惩罚自己的理由。

　　好的，普世价值观不等于道德圣人。你先保别人、压缩自己，也不一定是从普世价值观来的，它只是源于旧环境下塑造的一套旧的自动模式。你已经在识别那套模式，并且在应对它了，在旧模式与现实之间寻找一个缝隙，扩大那个缝隙，这个事情你一直在做呀，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好的，我已经解决了那两个问题吗？圣人模式和普世价值观之间的张力，我还需要处理什么问题吗？也许还有一点点细致的问题需要纳入处理：就是众生本来就不是平等的，对人对己本来就不应该是平等的。如果一个人不维护自己，你就更别指望社会和他人来维护你对自己的公平。你说对吗？社会本身就不是维护公平的，它维护的是秩序和稳定。他人本来就不是天生被设定为维护别人的公平的，所以你如果不维护对自己的公平，在逻辑上你就不应该指望他人来主动维护对你的公平。事实上，他人更倾向于维护Ta们自己，而不是维护你的公平。对吗？这是一个现实状况，你或许需要接纳、理清这一点。

　　这个思考可以叫做通透了吗？它是否戳破了道德圣人模式的最后一个幻觉？这个幻觉就是在你内心之中，你始终指望有一个超越性的公平机制，会在你不维护自己的时候主动来维护你。但这个机制事实上是不存在的。是的，它事实上是不存在的。众生确实是不平等的，对人和对己本来就不应该是无条件平等的。你把对他人的宽容变成对自己的苛刻，结果就是对自己的不公平。社会它维护的确实就是秩序和稳定，根本就不是公平，这极其现实。无论是法律、制度、规则，它的首要功能都是防止系统崩溃，绝对不是确保每个个体被公平对待。公平或者部分公平只能是秩序稳定之后的副产品，绝对不是默认的设置。如果你指望社会主动维护你的公平，就像是指望红绿灯主动保护行人一样，事实上它保护的是交通规则，而行人的安全还要靠你自己看路。他人确实天生不维护别人的公平，Ta们天生维护自己的公平，这才是默认设置。每一个人都会在自己的位置上计算自己的得失。你如果不主动维护自己的公平，那么在别人的计算里，因为Ta只计算自己的得失，所以你就成了那个不需要被维护的人。Ta们的计算里根本就没有你的公平，因为Ta们根本没有把它放上去。所以确实是这样的：如果你不维护对自己的公平，那么在逻辑上你就不应该指望他人来主动维护对你的公平。如果你等待，你容忍，你指望别人来看见，那可能必定要失望的，因为这套机制本来就不运行。没有一套自动发现并补偿不公平的程序。正是因为没有这种现实程序，短剧就是以一种补偿的方式来进入你的注意力，进入你的情绪。再来看看如何松绑你的道德圣人。圣人模式其实有一个隐含的假设，那个假设就是：如果我足够无私、足够公正、足够善良，世界就会以同样的方式回报我。但这个假设其实根本不成立。世界并不回报圣人，它只回报那些维护自己公平的人。你也不需要放弃普世价值，但是你需要把“世界会自动公平”这个幻觉拿掉。没错，世界会自动公平，这就是一个幻觉，这永远是一个幻觉。你把这个幻觉拿掉，维护自己的公平，这就是在这个不会自动公平的世界里唯一能做的理性动作。

　　要害怕过度思考吗？不要害怕。ADHD有一个特质，至少你有一个特质：如果我们在逻辑上无法推通并真正接纳那套逻辑，我们就没有办法真正地内化。所以多思考、打通关节，对你来说并不是消耗，而是你能真正改变自己的一种最有效的方式。所以不要害怕过度思考，不要害怕去打通那些关节。好吧，我们可以来再推演一个具体的问题。嗯。道德圣人的假设是：如果我足够无私、足够公正、足够善良，世界就会以同样的方式回报我。正因为这是一个幻觉，在现实生活中不存在，所以在短剧中才会出现对这种模式的补偿，对吗？有人在真实世界中觉得我善良了，但是我没有得到回报，所以短剧之中的善良灰姑娘终会得到幸福，就是对这一种幻觉的补偿，对这一种幻觉破灭的补偿，对吗？用幻觉来补偿幻觉的破灭，有趣。哦，Ta提供了一些有趣的观点，让我来好好拆解一下。

　　先来看清楚你的这个假设：如果我足够善良、无私、公正，世界就会回报我。这其实是圣人模式的隐含契约。现实是不会兑现这个契约的，于是短剧的世界给你一个兑现了的世界。灰姑娘善良，最后得到了幸福；反派总是在蹦跶、作恶，最后被惩罚了。你在现实里等不到的回报，短剧在几十分钟里就完整地给你了。用幻觉补偿幻觉的破灭，这个说法确实是对的，你的观察挺犀利。不过Ta说还可以更精准一点。短剧提供的其实是即时因果。在现实里，因果通常是延迟的、模糊不清的，而且是经常不兑现的；短剧把因果压缩到了短短的几分钟，让你在很短的时间里就体验了一回世界按规则运行的感觉。它补偿的可不只是善有善报，它真正补偿的是另外一个更底层的需求。那个需求是什么呢？就是我的行为能产生可预测的结果，这个更底层的需求。短剧是因果可控的一个版本。短剧真正补偿了什么？或者说它补偿的更重要的东西是什么？它补偿的可能是一个期待，你在现实里反复落空的期待，那个期待就是我做了对的事情，世界会给我对的结果。它在极短的时间里补偿了你这个期待，满足了你这个期待。你一个晚上刷三个短剧、刷五个短剧，它就给你三次、五次的满足和补偿。这个强度可是极高了。你在真实世界里可能10年、20年、三年、5年等不到一次，也许你永远都等不到，而短剧在几十分钟里就给你了一次完整的、高强度的补偿，在一个晚上就可以给你三次、五次甚至八次极高强度的补偿。谁能不爱短剧呢？

　　然而短剧还有一个什么特点？短剧有一个特点，让它可以被再往前推一步。这一步是什么？你的推理是用幻觉来补偿幻觉的破灭。是的，这是第一层，但它还可以往前再推一层。让我仔细地来做这个推理吧。圣人模式是用我够好、世界就会回报我，来补偿童年那种我不被爱的缺失；但短剧是用善有善报来补偿圣人模式在现实中的破灭。短剧其实是直接给了两层补偿。哪两层补偿呢？第一层补偿是童年的缺爱，第二层补偿是现实的不兑现。短剧在补偿第二层的时候，同时也在喂养第一层的结构。这是什么意思？这里有点关键。它不但补偿现实不被兑现，而且它在喂养你的童年缺爱，喂养你童年缺爱的那一套结构。为什么？因为你看短剧看得越多，世界应该按照因果运行的期待就越被强化。回到现实，你的落差就会更大，落差越大，你又越想看，这就形成了一个互相加强的闭环。好可怕的闭环啊。虽然你知道短剧的世界都不是真的，但是这不影响它喂养你的那一层结构。你看得越多，世界应该按因果运行的期待就越会被强化。你可以通过看破它来弱化这个期待吗？是的，你可以，肯定你自己的觉察。比方在你下次打开短剧的时候，你提示自己多一个觉察：我又在等一个闭环了。它可能会加强我对“世界应该按因果运行”的期待，这会形成一个闭环，它越加强，回到现实的落差就越大，这会形成一个闭环。那我能切断这个强化吗？

　　是可以的，但识别本身切不断闭环，它只能让闭环从自动变成可选，也就是说增加了缝隙的宽度。要切断，除了识破之外，试一试加上两个动作。哪两个动作？先来说说识别能做什么吧。如果你能识别出“我在等一个因果闭环”，跟短剧在强化某种期待，不，短剧在强化那种“世界应该按因果运行”的期待，那么这个觉察确实是会削弱短剧的合理化功能跟它的闭环的。以前你打开短剧，理由可能只是放松一下，但现在你知道了，那不只是放松，你也是在喂养一个期待。你命名了它，它在喂养一个期待，这个命名会让冲动多一层阻力，但并不会让冲动消失。认知的识破改变不了情绪上的需求，因为你的情绪需求是我现在需要一个确定感。等等，我的识破和切断，是切断认知的闭环，不是切断行动的闭环。就算行动的闭环没有切掉，那认知上的闭环也是可以切掉的吗？也就是说，我不要求解决“我看不看短剧”这个问题，我只想解决，啊？喂养期待那个问题。我可以看短剧，但我不想让短剧喂养那个期待。好的，把这个问题描述得更清楚一点。

　　这个问题值得细细拆分，让我把它留在后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