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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慢性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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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凤梧的病缠绵反复，原定回京的行期，便这般硬生生耽搁了半月有余。
这半个月里，姬凤梧反倒不再吵着要走。
日日安安静静，不吵不闹，汤药端到面前便俯首饮尽，喝完便静静躺回榻上，睁着眼遥遥望着帐顶，不知心底翻涌着什么。
起初几日，李焱还怕他郁结于心、生出轻生之念，夜夜守在他床榻边寸步不离。
可北境初定，积压的军政要务堆如山积，诸多新政亟待推行落实。又见姬凤梧起居日渐规整，按时进食，他才稍稍放下悬着的心，动身前往军营处置公务。
唯有姬凤梧自己心里清楚，他并非就此想开。
只是心力耗竭，连去思虑爱恨怨怼的力气，都已经没有了。
他学着刻意避开那些纷乱的念头，如同不去触碰一道尚未结痂的伤口。
偶尔忆起拓跋朝赠他的那柄利刃、那件暖融融的狐裘，忆起门外那人声声唤他“凤梧”的语调，心口便骤然传来一阵锐痛。
又会恍惚看见那婢女临死之时圆睁的双目，眼底盛满无尽的不甘……
为什么死的不是他。
为什么死的不是我。
这般念头像荒草般在心底疯长，一遍遍盘旋，成了姬凤梧对每一个枉死无辜之人，心底沉重的叩问。
半月过后，姬凤梧身体总算稍稍好转，大军也即将拔营回京。
这些时日，李焱愈发忙碌。
朝廷三道诏令接连自京城传来：
其一，北境赋税减免三成，商税免征三年；
其二，凛冬、雁北、函谷三城开放互市，外境之人持官府通关文牒便可自由出入；
其三，凡域外之人入关，若触犯大盛律法，就地审讯定罪，与本朝臣民同罚。
政令一出，北境百姓无不拍手称快。四方客商络绎奔赴而来，集市之上往来交易不绝，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来宝日日往别院跑，把外头的新鲜事一桩桩讲给姬凤梧听。
“如今通市免税，四面八方的人都涌进城里来了，还有高鼻深目、蓝眼睛的异族人呢！”
“咱们家的绸缎庄生意火爆得不得了。北境原本商户本就稀少，早先留下来的铺子，如今全都成了炙手可热的老字号。”
“上个月的订单直接翻了五倍，是整整五倍啊！”
来宝伸出手掌在姬凤梧眼前比划，小虎牙露出来，笑得眉眼飞扬。
“就连雪狼都不去山林狩猎了，单凭打猎根本供不上市面的需求，如今四处奔波四处收皮子。您是没瞧见，咱们北境的皮货如今何等抢手，往年积压的陈货都被抢购一空，价钱比去年翻了整整两倍！”
姬凤梧被他这份鲜活的欢喜感染，唇角也浅浅弯起一抹笑意。
“从前不过是路途阻隔消息闭塞，北境皮草才卖不上价钱。这些货物运到京都，价钱便能翻上十倍不止，运价高昂，利润丰厚，自然引得客商争相争抢。”
“摄政王，当真是为北境百姓做了件天大的好事。”
来宝越说越是激动，满眼崇敬，“如今北境提起摄政王，人人感念称颂，听说还有百姓要为他立祠供奉呢。”
姬凤梧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感慨。
李焱行事狠厉果决，却也确有明君之才。
倘若当初没有自己横生波折，如今端坐京都帝位的，或许便是此人。
转念一想，又只觉自己一生害人无数，生亦何欢，死亦何惧，不由得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望着来宝一脸崇拜的模样，他便开口打趣：“你的屁股倒是不疼了？你口中这位活菩萨，前阵子差点将你活活打死，这么快就忘干净了？”
“一码归一码嘛。再说……我哪里敢记恨摄政王。”
说话间已至正午，小厨房备下易消化的清粥小菜。姬凤梧端起瓷碗正要进食，就见影八神色凝重，步履匆匆疾步而入。
“公子，王爷在军营晕倒，已经被人抬回府中。”
来宝猛地站起身，瞪圆了眼睛失声惊呼：“啊？是遭人刺杀了？”
他跟随姬凤梧日久，深知摄政王体魄强健，除却从前中毒那次，素来极少染病。
姬凤梧手中碗筷一顿，神色淡淡，语气疏离：“与我何干，我又不是医者。”
影八抬眼看向姬凤梧，素来沉静的眼底难得浮起焦灼。“王爷并未遇刺，是处置政务之时骤然昏厥。军医看过，情况……不甚乐观。”
话音落下，他目光恳切地望着姬凤梧，盼着他能前去看上一眼。
一众影卫自小蒙王爷收留，随他出生入死，最清楚李焱对姬凤梧的一片痴心。纵然平日里王爷时有苛责惩戒，那不过是怕姬凤梧再度脱身远走，情急之下的偏执手段，从来不曾真心伤他半分。反倒是姬凤梧但凡受一点委屈伤害，王爷痛得比自身受伤还要剧烈。
当初误闻姬凤梧身死的消息，李焱便日夜自我磋磨，生不如死。寻回姬凤梧之后，他日日寝食难安，夜半时常惊醒，怔怔凝望着睡熟的人，唯恐眼前一切只是黄粱一梦。他分出半数影卫日夜守护姬凤梧，要求每一刻钟便要回报他的行踪。若非政务缠身，怕是恨不能时时刻刻将人拘在眼皮底下，方能安心。
身为属下，王爷未曾宣之于口的心事，他们本不便多言。可如今王爷旧疾爆发，倘若能够醒来，心中最想见的，必定是姬凤梧。
影八屈膝跪地，重重叩首：“公子，求您去看一看王爷。”
姬凤梧面容冷得像覆了层寒霜，握着碗沿的手指却用力到节节泛白。
薄唇轻启，字字清晰：“我不去。”
说罢放下粥碗，转身径直走入内室。
影八只得告退离开。来宝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跟进去照看姬凤梧。
刚一进屋，姬凤梧便猛地扯过被褥蒙住头，整个人蜷缩在被窝之中，双手死死攥紧锦被，身子抑制不住地簌簌发抖。
他拼命强迫自己冷静，一遍又一遍深呼吸，却半点用处也无。
纷乱的思绪不受控制翻涌，影八方才的话语反复回响在脑海——李焱晕倒了。一幅幅幻象接踵而至，全是李焱面色惨白、双目紧闭的模样。
他几乎要被逼得疯魔。
“睡，不要想李焱。”
他在心底反复告诫自己，近乎念咒一般一遍遍默念这句话。
可念了许久，浑身闷出一身冷汗，睡意半点全无。
非但没能驱散念想，反倒仿佛将那个人召唤而来。
李焱不知何时已经到了床前，许是刚刚苏醒，神色略显倦怠，却依旧容颜俊朗夺目。
他俯身，一把将蒙住姬凤梧头颅的被子掀开。
“这般捂着，就不觉得憋闷？”
姬凤梧万万没料到，李焱醒来第一件事，竟是前来寻自己。满头的薄汗尚未拭去，发丝濡湿凌乱地贴在颊边，竟透出几分凄艳。
李焱见他面色潮红，眼尾泛红，只当他方才哭过，便带着几分戏谑温声调侃：“小白眼狼，哭什么？本王并无大碍。”
姬凤梧狠狠翻了个白眼，侧过身不肯看他：“谁哭了，我才不会为你落泪。”
李焱伸手捏住他的下颌，将他的脸转过来对着自己。
“狠心的小东西，你的男人病着，你竟不肯过来瞧一眼，当真该打。”
姬凤梧一把挥开他的手。
李焱也不恼，脱了外靴便上床，伸手将柔软温热的人揽进怀中，阖上双目，低声道：“陪本王再睡一会儿，乖。”
这一回，姬凤梧不必再默念那些自我催眠的话语，竟沉沉睡了过去。
待到月上梢头，清辉漫过窗棂，姬凤梧方才悠悠转醒。
他侧过头，李焱还在沉睡。月光淌过他的眉眼，在长长的睫毛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眼前这人，模样似是悄悄变了。姬凤梧才惊觉，李焱瘦了。
并非征战过后短暂憔悴的消瘦，而是脱形一般的枯瘦。
从前李焱征战归来纵然疲惫清减，一身筋骨肌肉依旧挺拔有力。可如今，他两腮下陷，眼窝深深凹进去，往日结实的腹肌也已然消弭不见。
对于常年习武之人而言，这般变化实在太过异常。
他正要倾身仔细端详，李焱便被他的动静惊醒。抬眼望去，姬凤梧正一瞬不瞬望着自己，眸光之中难得漾开一片柔软。
姬凤梧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轻声发问：“你怎么瘦成这般模样？”
李焱只觉心中一块巨石终于落地，为这迟来的关心而动容。他抬手攥住那只抚在自己面上的手，低头轻轻吻过他的指尖，神色缱绻眷恋。
“无妨，只是诸事操劳，回到京都休养几日便好了。”
姬凤梧哪里肯信。
他太熟悉李焱的身体。
那一身孔武精壮的体魄，是经年累月苦练得来，绝非短短数日便会损耗殆尽。
他分明是病了，而且已经病了许久。
这个念头落下，恐慌骤然攫住了他。
“那你便即刻动身回京都去，不必在我面前故作无恙。”
姬凤梧猛地翻身下床，连鞋子都来不及穿，大步冲到门口扬声唤道，“影八！立刻去城中请一位大夫过来！”
内侍入内，点亮油灯。
李焱含笑起身，从身后将他环抱住，握住他冰凉的手。只觉他指尖泛白，掌心满是冷汗，冰得刺骨。他稍稍用力，将那双手揉得微微泛红。
而后将人抱回床榻坐好，在他侧脸落下一吻。
“你少惹我动气，我自然便好了，何须这般大费周章。”
“我不过是怕你就这么死在我跟前，到时候李弘成又要拿此事纠缠于我。你们姓李的，个个都蛮横不讲道理。”
姬凤梧被迫靠在他怀中，静静贴着他的胸膛听着沉稳的心跳，方才慌乱飘摇的心，才稍稍寻得一丝安稳。
影八抬眼请示李焱，见他微微颔首，便领命外出寻访医者。
不多时，大夫便被影八引了进来。大夫伏地行礼，影八拱手退到门外。
“快免礼，过来给他诊脉。”
姬凤梧快步上前扶起大夫，攥住他的衣袖，径直将人拉到李焱床前。
大夫快步至床边，打开药箱，取出一方素色丝帕搭在李焱腕间，凝神切脉。
诊毕，大夫眉头紧紧拧起。
“怎么样？病情重不重？多久能够痊愈？”
见大夫神色凝重，姬凤梧心口一紧，声音都带上几分惶急。
大夫直起身，躬身向李焱问道：“敢问摄政王，是否常年服食五石散？已有数年光景？”
李焱默然不语。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姬凤梧耳边炸响，他眼眶瞬间泛红，扬手一掌轻轻拍在李焱胳膊上：“你竟服食五石散？吃了多少年？”
李焱望着他泛红的眼尾，心中懊悔，悔不该顺着他的意思请来医者。转头冷冷向大夫递去一道警告的目光。
姬凤梧立刻上前一步挡在大夫身前，急急追问：“先生但说无妨，他伤不了你，脉象究竟如何，还请据实相告。”
说罢还回头瞪了李焱一眼。
李焱无奈摸了摸鼻尖，心中暗道：小东西倒是护得旁人紧。
大夫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斟酌再三才缓缓开口：
“王爷身上留有旧伤，当年应是伤及心肺，这些年始终未能彻底调养妥当。再加上长年殚精竭虑劳累过度，已然落下顽疾。
又常年服食五石散损耗本源……如今身体亏空极重。老朽才疏学浅，实在已是无力回天。”
大夫的一番话，无边恐惧瞬间席卷了姬凤梧。
他不是没有设想过，自己身死的消息传来之后，李焱会暴怒、会悲恸、会伤病缠身。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人竟会这般作践自己，近乎慢性自毁。
李焱固然专横霸道，行事自私狠绝，可他也曾如烈日骄阳，耀眼炽烈，令天下人仰望。
从前他有过恨，有过怨，甚至有过解脱的期盼。可当真亲眼看见这轮骄阳行将陨落，得知李焱或将命不久矣之时，所有过往的不甘怨怼尽数被滔天的惶恐与心痛淹没。
良久，姬凤梧定了定神，吩咐人将大夫好生送离别院。
一双桃花眼之中百感交集，万千情绪流转过后，神色骤然变得无比坚定。
“不回京了。即刻收拾行装，启程前往狼牙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