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栖梧桐之高位禁锢》凉薄公子

3、违抗命令 次年三

　　次年三月，会试放榜，姬凤梧名列第三。

　　消息传入王府，李焱望着榜单之上那道名字，眼底浮起几分欣喜。

　　任命文书很快下达，姬凤梧入刑部，出任五品员外郎。

　　李焱原本心中另有盘算，打算把姬凤梧安插在刑部，做一枚完全听命于自己的棋子，往后朝堂争斗，行事便可顺水推舟。

　　可他万万没有料到，姬凤梧不通官场的弯弯绕绕，性子倔强刚直。也正因自己先前一时心软纵容，险些坏了全盘大事。

　　御史台的林玉章，受左丞相暗中指使，屡次在朝堂之上当众弹劾李焱，控诉他不守君臣本分，罗织一堆罪名，一心想要把他拉下权位。

　　虽说林玉章不过是别人推出来的一枚棋子，不足以撼动根本，可这般反复构陷搅扰，如同疥癣之疾，长久下去难免动摇朝野人心。李焱决意抓住由头，借机除掉此人，永绝后患。

　　方才踏入仕途的姬凤梧，一身书生傲骨，心中信奉律法公道，断案只认实打实的证据，半分也不肯徇私通融。

　　这本是一桩可以靠暗中徇私快速了结的案子。李焱为了演好这出戏，早已铺好全部线索，万事俱备，只待姬凤梧落笔定案。谁知姬凤梧死死揪住卷宗里存留的疑点不肯放过，先后两次，都以证据不足、作案动机存疑为由，将案卷驳回，责令重新勘查。

　　消息传回王府书房，李焱盛怒之下挥袖扫落满桌玉器瓷瓶，噼里啪啦的碎裂声响回荡整间屋子。他心中又恼又闷，恼恨自己前些日子刻意收敛锋芒、伪装温存，费了那么多心思，反倒叫这人分不清尊卑君臣，竟敢公然违逆自己的意思。

　　一场筹谋许久的布局，被姬凤梧硬生生拖住整整半月。朝堂之上暗流汹涌，各方势力处处掣肘，他苦心经营的计划，险些就此付诸东流。

　　当夜，李焱单独召见姬凤梧。往日那番循循劝诱的温和全然不见，字字句句都裹挟着如山威压，勒令他按照既定的结论了结此案。

　　心中依旧放不下隐患，第二日，李焱更是亲自前往刑部大堂陪审。

　　公堂高座之上，姬凤梧一身青绿官袍，脊背挺得笔直，清俊面容不见半分怯弱。他抬眼，迎上李焱沉沉压过来的目光，神色平静，却半步也不肯退让。

　　“此案疑点尚未厘清，三日后再行开审。退堂。”

　　李焱心中最后一丝耐心彻底燃尽，墨色瞳仁里仅存的温情尽数冰封，再也不去维持表面体面。

　　“既然姬大人审不明白，那就换一个审得明白的人来。朝廷发放俸禄，不是叫官员占着官位，一味推诿拖延！”

　　堂下一众官吏齐齐跪倒在地，人人屏息敛气，生怕无端惹来王爷怒火。

　　唯独姬凤梧安坐原位，公堂上方那块“明察秋毫”的匾额，此刻像一根尖锐的尖刺，狠狠扎进他的心底。

　　“姬凤梧办案迁延怠职，即刻暂停官职。此案交由刑部侍郎姚非接手主审。”

　　沉重的目光牢牢锁在少年身上，铺天盖地的压迫席卷而来，满堂之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下官遵命。”姬凤梧把心底翻涌上来的酸涩与失望强行压下，指尖微微攥紧衣袖，躬身一礼，缓缓退下大堂。

　　他还清晰记得三个月之前，自己才得知全部真相。那个日日相伴、待自己百般温存的人，正是权倾朝野、手握生杀予夺大权的摄政王李焱。

　　早先他便察觉此人气度深沉，绝非寻常人物，却从来不敢设想，竟是高居庙堂的摄政王。

　　那三个月，李焱待他体贴入微，几乎对他予取予求。姬凤梧也曾沉溺在那一份暖意之中，甚至还为他暗自辩解，只当他身居高位，行事刚正，难免招致小人造谣诋毁。

　　直到此时此刻，一股寒意顺着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

　　刑部侍郎姚非行事干脆利落，接手之后迅速敲定判决。林玉章被判斩立决，家中男丁流放千里之外，女眷没入官府充当奴婢，一桩案子就此尘埃落定。

　　王府之中，李焱独自坐在紫檀座椅上，面色铁青，心底情绪纷乱纠缠，怒火、不甘交织一处。他本不愿摧残这一朵干净纯粹的人，可又绝不能容忍他脱离掌控，公然反抗自己。

　　“今夜，把姬凤梧带到红楼，蒙住双目，送入天字一号房。”

　　长久的伪装，早已耗尽他的耐性。今夜，他要碾碎姬凤梧这份不识时务的傲骨，叫他往后再也不敢违逆自己的意愿。

　　“属下领命。”影七躬身应下命令。

　　这天傍晚，姬凤梧结束差事乘车返程，马车行至僻静巷弄，骤然遭到拦截。车夫来不及呼救，转瞬便被制服。随行的来宝连同姬凤梧一并失去知觉，被装进麻袋掳走。

　　待到姬凤梧悠悠转醒，双眼被厚重布条牢牢蒙住，眼前一片漆黑，口中衔着禁声木枷，四肢被粗绳紧紧捆缚，动弹不得。

　　门外传来女子娇媚讨好的说话声，紧接着丝竹管乐之声阵阵传入屋内。他瞬间便猜到这是什么地方，恐慌一点点在心底滋长，耳边只剩下自己急促剧烈的心跳。

　　他拼命挣扎，粗糙绳索磨破腕间细嫩皮肉，点点猩红血珠顺着肌肤慢慢渗出来。

　　房门“吱呀”一声缓缓推开，姬凤梧浑身骤然绷紧。

　　脚步声步步靠近，一记重击落在身后。痛感虽不致命，可这份突如其来的折辱，好似冰水兜头浇下。姬凤梧剧烈挣扎，肩头止不住簌簌发抖。

　　“安分些。”李焱的声音贴在他耳畔响起，低沉冷硬，听不出半分从前的温柔。

　　姬凤梧奋力扭动身体，绳索深深勒进皮肉，却始终挣脱不开半分。屈辱混着痛感席卷周身，鼻尖发酸，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哭得太早了，姬大人。”

　　李焱拖拽着他走到屋内刑架边上，将他手腕捆住高高悬起，只留脚尖勉强点着地面。

　　“你当真以为自己是刚正不阿的在世判官？不过是本王给了你几分颜面，你便真觉得，有本事同本王分庭抗礼？”

　　屋中死寂沉沉，唯有官袍被撕裂的细碎声响。他心底依旧不肯屈服，可眼前无边黑暗、身上禁锢的绳索，再加上身体遭受的摧残，铺天盖地的压迫将他困住，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李焱望着他单薄颤抖的背影，看着这人明明恐惧得浑身发抖，却依旧不肯低下头颅的模样，心底怒火与隐秘的贪恋死死纠缠。他一心想要挫尽他身上所有棱角，可瞥见他隐忍落泪的模样，心口又泛起一阵莫名的滞涩难受。

　　“今日，便要你记牢，本王，不容任何人忤逆。”

　　折磨持续了约莫一个时辰。无边的恐惧，心碎的绝望，一阵高过一阵，反复翻涌。

　　那个自己曾经倾心相待、全然信赖的人，此刻高高在上，亲手碾碎他恪守的道义与一身傲骨。

　　一切落幕，李焱将人从刑架上放落。看着他满身青紫，残破得如同破败布偶，心底掠过一丝动摇，隐隐生出就此作罢的念头。

　　可心软本就是上位者的大忌，自己已经为这个人破例太多。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必须做得彻底，斩断自己反复摇摆的念想。

　　屋外丝竹乐曲彻夜不绝，姬凤梧一夜无眠。泪水无声浸透蒙在眼上的布帛。他终于彻底明白，往日那些温柔缱绻，自始至终，都只是一场精心谋划的局。

　　只是不知，往后等待自己的，又会是什么命运。